一輪明月｜睡麥場

農業民俗集

七十年代后期，我的童年時代。

那時候還是生產隊時期，吃穿生活都過的很緊巴，可現在回想起來全是快樂的事。

現在又到收割麥子的時候了，布谷鳥也不常叫了，地里大收割機轟隆隆跑幾圈，麥子就收完了。

老百姓再不用下地割麥，只在地頭等算賬，三五天這麥收就結束了。

我們小時候收麥可不一樣，從下地割到麥粒入倉，前前后后得忙一個月左右。

全靠牛拉石磙碾場，一場碾完再碾下一場，全都收拾利索，才算過完“麥罷”。

那時一到麥收時節，學校就放麥假了，這也是我們小孩最開心的時候。

白天在生產隊麥田里撿漏下的麥穗掙個小公分；也時常遇到一只野兔竄出來，一群小朋友就來了興奮，撂下裝麥穗的籃子追兔子；在麥田有時運氣好還能撿著不知名小鳥的蛋。

歇著的時候，小伙伴們就鉆進麥秸垛打麥仗，攥一把帶麥穗的麥稈互相扔，“草船借箭”過去了，滿天飛的稈子跟射箭似的亂舞。

太陽落山，鳥兒都飛回窩里。吃過晚飯，小伙伴們各自扛著草席、床單、薄被子，往生產隊的打麥場走去，今晚要睡麥場了。

忙活一天的打麥場，傍晚收拾得干干凈凈。

還沒碾的麥捆堆成一個個大垛，下窄上寬，跟小土屋一樣，不怕下雨。

碾完麥子剩下的麥秸雪白雪白，摸著軟乎乎滑溜溜，也堆成圓垛，頂上修得像草帽，這些麥秸留著冬天喂隊里的牛和馬。

堆麥垛是個手藝活，只有隊里老行家才能干好。

人站在垛中間，拿著木叉來回扒拉社員挑上來的一叉叉麥秸，一點點往上堆、修整齊，不一會兒，一個板正好看的大垛就堆好了。

麥收結束后，公社干部要來檢查，哪個隊的麥垛堆得整齊好看，全隊都有面子；如果遇上幾場風雨，誰家生產隊的麥秸垛子歪歪扭扭塌一片，就會落下全村人的笑話：“這活做的，真丟人！”

寬大的打麥場，被石磙壓了一整天，到處都是新麥子的香味。

場地中間堆著長長一大堆的揚干凈的麥粒。

孩子們到了麥場就各自找地方鋪床，玩得好的湊一塊兒。

底下先鋪一層剛碾好的新麥秸隔潮氣，再墊上草席，鋪上床單薄被，躺上去又軟又涼快還沒有蚊子，仰望深邃的夜空滿天星斗，愜意的很。

大點膽大的孩子都愛湊到郝老漢旁邊聽他講鬼故事。

郝大爺人開朗，愛說笑話，白天社員們下地干活，也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天黑透了，麥場邊上小蟲們鳴叫叫個不停。

一群小孩圍著郝大爺，催他講鬼故事，有的躺著，有的盤腿坐，還有的趴在被褥上昂頭聽。

郝大爺捏著旱煙抽幾口，磕掉煙灰埋上土收好煙袋，就慢慢講開了。

他講的“老雞”鬼，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說這東西只半夜出來，長得像人，光禿禿一個白腦袋，沒有雞冠，眼窩是兩個紅窟窿，夜里還泛著紅光，沒眼皮，直勾勾的。

身上裹著一層破黃麻布似的羽毛，下半身黑乎乎的，嘴又尖又短，不大聲叫喚，會細聲細氣地學人的聲音會喊小孩子的名。

他說半夜里有聲音喊你名字萬萬不可答應。

那東西走路一點動靜沒有，貼著墻根小步挪，個子才到半人高。

村里人少走的長胡同，人稀的地方，是“老雞”喜歡走的路。

我家旁邊就有這么一條胡同，聽了郝大爺的故事后，我放學回家都繞著走。

有時候晚上幾個小伙伴也一起結伴走這個胡同，走在后面的總不自覺地往前擠，越往前擠越走的快，誰也不愿落后邊。

不知誰喊了一聲“有老雞”，嚇得大家都跑起來，落在最后那個常常被嚇得哇哇大哭。

越跑心里越害怕，越害怕越跑，現在想起來真有意思。

還有一件事印象很深，是郝大爺說他撞見“半截甕”的經歷。

“半截甕”也是個鬼故事，說是半夜三更走夜路的人，會碰到一個像矮人又沒頭的東西，跟著人在路上移動。

郝大爺說，有一年的秋天夜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替隊里出門辦事回來的晚了，也沒帶手電。

路兩邊全是老高的玉米棵，風一吹嘩啦地響，走得有點心慌。

走著走著，突然模糊感到身后跟著個半人高的黑影，他停，黑影也停；他走，黑影就緊跟著。

郝大爺當時嚇得一身冷汗，心想這不會是碰到傳說里的“半截甕”吧。

他想點一鍋子旱煙抽著壯壯膽，總劃不著火柴。

他越走腿越軟，慌慌張張摸到布兜里有一塊干硬的地瓜窩頭，他掏出窩頭猛地轉身使勁朝黑影砸過去。

只聽“嗷”的一聲，黑影一下竄進玉米地，原來是一頭夜里跑出來啃莊稼的大黑豬。

“奇了怪！那家伙跟著我，一點吭哧聲都沒有，嚇得我半天緩不過勁！打那以后，夜里出門必帶手電筒。”

一顆流星“唰”地劃過天空消失在天幕，夏夜的風吹來涼絲絲的。

麥場上慢慢地安靜下來了，守場的大人們勞累了一天，此刻也此起彼伏地打起了呼嚕。

聽著呼嚕聲我反而感到了踏實：有大人在！那“半截甕”是不敢來的。

我躺在小伙伴中間，抬頭往四周瞅瞅，心里暗自慶幸：就算那“老雞”真來了，也不會先喊我的名字，我蒙頭睡了起來。

后來才明白，當年大人編這些嚇人故事，都是為我們小孩子們好。

那時候夜間村里面到處是黑燈瞎火，小孩子們又調皮搗蛋，夜里玩耍忘了歸家，村里有水庫，還處處有水坑、水井、柴垛等等，怕小孩子亂跑出事，才編些鬼怪故事約束我們，護著我們平安。

時光荏苒！當年夜晚躺在麥場看星星聽老人講故事的孩童也漸漸變老了。

但回憶起那段日子，卻是這輩子忘不掉的童年快樂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