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人、五百輛汽車、一百噸炸藥,鄭挺鋒卻在唐河北岸停住了。
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一日,北平華北“剿總”的屋子里,傅作義把一個軍官指給由竹生看:“這是第九十四軍軍長鄭挺鋒。”又指著由竹生說:“他對地方熟悉,隨你一塊去。”
這話聽著是幫忙。
鄭挺鋒心里清楚,跟在身邊的,不只是向導。傅作義把十個“人民服務隊”也交給由竹生,每隊十六人,卡賓槍在手,名義上服務,實際盯著部隊走向。
十月二十三日,命令下到部隊。行動對內叫“穿心戰術”,對外叫“援晉兵團”,鄭挺鋒任總指揮,騎兵、步兵、爆破隊、汽車隊,都往平漢線一帶壓。
紙面上很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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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了石家莊,由竹生還要掛上市長名義,劉化南任守備司令。倉庫、工廠、城防工事,能搬的搬走,不能搬的炸掉。傅作義想得很細,鄭挺鋒卻越聽越覺得這不是一場能久守的仗。
因為他們要去的,不只是石家莊。
石家莊西北,還有西柏坡。若是奔襲得手,國民黨方面可以拿這件事給東北敗局找一點遮羞布;若是陷進去,北平、保定、天津那條線就會更空。
可秘密剛裝進口袋,就被人掏出來擺在桌面上。
十月二十六日,《人民日報》頭版刊出新華社電訊,把國民黨軍南下偷襲石家莊的企圖、兵力和番號點了出來。鄭挺鋒后來收到電報,知道自己這支部隊已不再是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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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襲怕的就是這一下。
保定往南,平漢線兩側的村莊動了起來。路面被挖開,溝按汽車前后輪的距離卡著,車輪一陷,前不得,后不得。鐵路更不能指望,鐵軌被拆下砸彎,枕木翻在上面,像一排排橫著的木牙。
鄭挺鋒坐在車里,聽見前面爆響。
有人想離開大路,從田里繞過去。腳剛踩進麥地,地雷就炸開。塵土壓下來,馬驚了,人趴在溝邊,手指摳著土沿,半天不敢抬頭。
槍聲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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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八日,部隊從保定出發,經過于莊,村里不斷向公路打槍。鄭挺鋒派副官帶兩個士兵進去查看。沒過多久,兩個士兵背著副官回來,副官的腿已經斷了。
鄭挺鋒臉色沉下去,命令部隊別戀戰,兵分三路往前趕。可越往前,越不像偷襲,倒像一支被人看著走的隊伍。
更要命的是情報。
鄭挺鋒的哥哥鄭介民管情報,送來的消息說,華北野戰軍第七縱隊夜間從徐水大王店出動,正越過保定向南疾行。另一邊,東北戰場壞消息一封接一封,范漢杰、鄭洞國、廖耀湘幾支大軍已經出事。
后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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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軍走得更慢。每到橋梁、路口,都要派重兵和裝甲車輛守著,像是還沒打進石家莊,先替自己找退路。
到唐河北岸,鄭挺鋒把目光放在河面上。水不算寬,河灘開闊,若能沖過去,南邊就是繼續推進的路。可一過河,身后就是水。
這就是背水。
他沒有先過。
鄭挺鋒讓劉化南的第三十二師從唐河上游水淺處武裝泅渡。槍聲從對岸壓過來,水面亂了,傷兵被拖回來時,胸口、頭部中彈的很多,擔架邊的手一松,血水順著衣角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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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對岸后來安靜了。
安靜反而更嚇人。鄭挺鋒找由竹生商量,話說得很直:敵我都無重大損失,突然撤退,顯然別有所圖;若過河后左右反撲,部隊就成背水之勢,必有重大傷亡。
由竹生也不愿往前頂。他把話撂得圓滑:全國形勢驟變,不求有功,但求保存實力。
鄭挺鋒等的,正是這句話。
十月三十一日前后,傅作義的特急電報到了:解放軍第三、六縱隊已由熱、察返冀援石,前鋒已過蔚縣,命鄭部撤至方順橋待命,并派第三十五軍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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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挺鋒松了口氣。
鄭挺鋒不敢背水作戰,不是只怕唐河那道水。他怕的是秘密已失,退路被盯,援軍將至,北方戰線也在松動。
十一月二日,進犯部隊回竄保定。車轍壓過方順橋一帶的爛路,壞車丟在路邊,馬匹被牽著往北走,鄭挺鋒回頭看了一眼南面,石家莊還在遠處。
那一百噸炸藥,沒能炸響石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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