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慧明：“一定要讓邊境線上的牧民吃上新鮮蔬菜”

對話

在內蒙古四子王旗104公里的邊境線上，荒漠戈壁、夏日暴曬、冬日極寒。曾經，新鮮蔬菜是當地牧民的奢侈品。

如今，322座“石榴籽戍邊溫室菜棚”在邊境線上拔地而起，辣椒紅火、番茄飄香，牧民們首次實現蔬菜四季自給。

創造這一技術奇跡的是烏蘭察布市農業科技工作者關慧明。四十年來，他扎根貧瘠土地，走村串戶推廣科學實用技術，推動當地冷涼蔬菜規模化發展；研發綠色生態殺蟲劑，填補了國際技術空白，守護萬千農戶豐收。今日，中國科協之聲對話關慧明，來聽聽他的故事→

人物簡介

關慧明，內蒙古烏蘭察布市科學技術事業發展中心二級推廣研究員，蔬菜科技工作者，全國首個冷涼蔬菜院士工作站負責人。獲得全國先進工作者、全國民族團結進步模范個人、全國優秀科技特派員、內蒙古自治區最美科技工作者等各類獎項30余項。

以下是關慧明特別為中國科協之聲講述的他的故事：

亂石灘上辟出致富良田

1985年，我從內蒙古農牧學院（現為內蒙古農業大學）畢業。作為受益于國家政策的少數民族大學生，我認定一個道理：國家培養我學蔬菜專業，我就去幫助農民種好菜。學有所用、回饋百姓，才不負培養。

為此，我主動申請下鄉，奔赴烏蘭察布條件艱苦的鄉村一線。十年基層摸爬滾打，我一邊向書本學理論，一邊向農民學實踐，慢慢沉淀出貼合北疆鄉土的農技功底。

青年時期的關慧明指導農民大棚種植技術。

烏蘭察布市的羅家村曾是國家級貧困村，全村57戶人家靠種薄田度日。1995年，我發現羅家村有一條常年流淌的小河，具備天然灌溉條件。結合當時城市蔬菜緊缺的現狀，我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利用這片村民眼中毫無價值的亂石灘，就地取材建溫室大棚。

在我的技術指導下，村里有3個農戶率先試水，就地采石砌墻，最終建起4棟簡易蔬菜溫室棚。簡陋的條件，創造了意想不到的收益。當年每棟大棚創收四五千元。在當時的烏蘭察布農村，轟動了十里八鄉。實打實的收入，徹底打消了村民的顧慮。

短短兩年，荒蕪的亂石灘上拔地而起42棟大棚，幾乎家家戶戶都投身蔬菜種植。兩三年間，羅家村的土坯房全部換成磚瓦房，這個曾經的特困村成了典型的脫貧村。

這段經歷給了我極大的信心，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農業技術的價值，確實能改變一個村、一個區域農民的命運。

但農業科研從無一帆風順。往往要經歷很多次失敗，才可能換來一次成功。

1996年，霸王河村當時是一個黃瓜種植專業村，我在那里提供技術服務。村里同時出現斑潛蠅蟲害與黃瓜鐵銹病，輪番施用各類農藥均無成效。當時國內外沒有任何成熟防治方案。雖然我不是病蟲害專家，但是菜農向我求助，就是信任，他們需要的，就是我要攻關的。

那是我最艱苦、最難忘的一段時期。沒有專業實驗室、沒有輔助團隊，更沒有專項經費，每月僅有一兩百塊工資，還要自掏腰包買資料、做試驗。我把田間大棚當作實驗室，日夜駐守。因為跟農民關系好，所以在他們棚里做實驗，成也好、敗也好，他們都不責怪你，就這么一點一點干下來。

關慧明在農村大棚里幫助農民解決種植蔬菜的疑難雜癥。

在霸王河村，兩年時間、幾百個日夜，我終于研發出針對斑潛蠅的無毒生物制劑，填補了國內檢疫性蟲害綠色防控的空白。這項技術沿用至今，持續守護著全國蔬菜種植產業。

多年來，我以羅家村為樣板，每一兩年重點打造一個種植示范村，逐步輻射帶動周邊村落。累計現場指導及培訓菜農超20萬人次，帶動30萬農戶依托蔬菜產業增收致富。

把冷涼蔬菜干成特色產業

21世紀初，我國洋蔥、胡蘿卜、西蘭花等特色蔬菜良種長期依賴進口。國外種子價格高昂、供貨受限，我們的蔬菜產業始終“看別人臉色”。而我的家鄉烏蘭察布，寒冷、干旱、土壤貧瘠，是典型的半荒漠化農牧結合區，農業發展存在“短板”。

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冷涼氣候雖然無霜期短，但夏季涼爽、病蟲害少，種出的蔬菜品質優、口感佳。

從1998年開始，我帶領農戶試種洋蔥、西芹等冷涼蔬菜，在實踐中摸索規律，結合專業知識，逐步形成了一套適宜冷涼地區的栽培技術體系。2008年，我總結大家的實踐經驗，正式提出“冷涼蔬菜”發展理念，主張將烏蘭察布的氣候短板轉化為產業優勢。

雖然這一想法最初被不少人質疑，但在我們的技術指導和全力推廣下，烏蘭察布市冷涼蔬菜產業發展迅速，憑借穩定的品質和可觀的經濟效益，種植面積每年新增幾萬畝，越來越多的農戶主動加入。

2012年，冷涼蔬菜發展戰略被確認為科技部、內蒙古自治區“十二五”“十三五”重大產業調整戰略。這一年，在自治區黨委政府支持下，我牽頭組建全國首個冷涼蔬菜院士工作站，在方智遠院士的悉心指導下，搭建起專業化科研團隊，開啟良種國產化攻堅。2014年正式進入國家育種選種體系，水平大幅提升。

近十余年來，我們每年都要培育與篩選800余個蔬菜品種。每一次篩選都是試錯，十幾年下來經手的品種達上萬個，最終，篩選并參與培育出8個適配北疆冷涼氣候、高產優質的自主新品種，覆蓋甘藍、洋蔥、胡蘿卜、西蘭花等核心品類。

現在我們培育的甘藍新品種，打破了種植甘藍需要進口種子的局面，甘藍完全實現國產化；自主培育的胡蘿卜品種全國市場占有率達30%，在北方主產區已超越傳統進口品種；西蘭花品種全國市場占有率穩定在40%以上。我們把“氣候短板”真正變成了富民興農的特色優勢產業。

2024年，秋季烏蘭察布市察右前旗梁家村甘藍大豐收。

如今，烏蘭察布冷涼蔬菜種植面積由2萬多畝增加到約70萬畝，不僅成為中國北方地區重要的蔬菜供應“菜籃子”，更將產品遠銷日韓、俄羅斯，甚至英國等歐洲市場。

農民用得起的綠色生態殺蟲劑

紅蜘蛛、薊馬是世界范圍內普遍發生的頑固性蟲害，傳播快、危害大、難根治，是世界性的農業害蟲。

面向菜農治蟲害的懇切需求，從1997年攻克斑潛蠅起步，我開始涉獵生態制劑研究。2013年，因紅蜘蛛蟲害防治技術問題，我們與國外客商洽談合作。但對方態度強硬，要求產品必須達到一定批量，資金最少上百萬元。我說農民哪有上百萬資金？還為此爭執。看著國外技術“卡脖子”，農民辛苦種地卻屢屢受損，我下定決心自主攻堅。

為研發防治紅蜘蛛制劑，連續六年時間，我整日伏在顯微鏡前進行觀測。做完一次實驗，發現新問題便接著做第二次實驗，有時不知不覺一夜過去，天就亮了。

研發中，經常出現這種情況：好不容易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案，突然發現它有致命弱點，那一刻我感覺天都塌了，所有努力白費。但還得冷靜下來，畢竟積累了大量第一手材料，不能放棄。無數次被打擊，又無數次重新出發。十余年間，我和團隊有記載的紅蜘蛛防治實驗超過三萬次。

依托多年田間實踐，我總結出獨特的生物對稱性理論，跳出傳統化學農藥思路，選用本地綠色材料，經過反復優化，最終研發出可食用級零殘留生態殺蟲劑，同時迭代升級出“斑潛蠅一號”“線蟲平一號”等系列生物制劑。這套技術填補了國際相關領域的空白，不僅解決了紅蜘蛛治理難題，薊馬等病蟲也可用這套產品來防治。經國家權威檢測機構多次抽樣檢測，在推薦用量下均未檢出化學農藥殘留，達到了可直接飲用級別的安全標準。其中，GC16-1(粉螨平1號)、GC16-5(灰霉平5號)等四項制劑被認定為國家級科技成果并獲發明專利。

無數次的田間實踐和檢測數據證明了它的實效。如今，這項源于田間、服務農民的原創成果，已逐步獲得全國同行的認可。在北京、黑龍江、海南、云南、內蒙古等15個省市區試驗均獲成功，深受各族農牧民青睞。

評價農業科技成果，我有雙重標準，第一，綠色，對土壤無危害、無殘留；第二，成本低，農民用得起，給農民實惠。這個雙重標準使我們的科研范圍鎖定得很窄，難度大大增加，但這就是我們堅持的信念。

根結線蟲防治以往畝均成本約500元，我們一步步壓縮到20元，甚至更少，僅成本壓縮就花了好幾年才突破。

2023年，我的恩師方智遠院士離世前曾再三叮囑我：“核心技術不能輕易外流，否則一旦被國外反向壟斷，就會卡我們自己的脖子。”這句話成了我和團隊的座右銘。盡管這意味著我們將錯過有影響力的論文發表機會，也沒獲得高額經濟回報，但我們堅決守住了核心技術的底線。在我心中，國家利益重如泰山，個人得失在此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讓戍邊軍民吃上新鮮蔬菜

內蒙古有四千多公里陸路邊境線，其中從烏蘭察布向西延伸至新疆的兩千多公里地帶，戈壁廣布、風沙肆虐，常年干旱少雨、物資匱乏。戍邊牧民和邊防官兵遠離城鎮，最近的小鎮也在兩百公里開外，常年吃不上新鮮蔬菜。每次前往邊境牧區，牧民們總會讓我幫帶些蔬菜。面對牧民的懇切需求，結合內蒙古建設筑牢我國北方重要生態安全屏障的重要使命，我下定決心：一定要讓邊境線上的牧民吃上新鮮蔬菜。

2023年，我主動請纓，籌集資金搭建首批戍邊試點溫室，開啟戈壁種菜攻堅。

戈壁建棚沒有任何經驗可循：大風、干旱、無土缺水……難題層層疊加。牧民常年巡邊，家中無人，大棚極易出現高溫烤苗、大風毀棚等問題。

那段日子，我們前后歷經十余次改造，重建了九次溫室大棚。最終攻克了防風、采光、保濕、抗旱、無人管護等一系列難題，創新研發出“小方塊”結構、大角度采光、抗風保濕的專屬戍邊溫室技術。同時，我把一百八十余項操作環節反復簡化，力求牧民能快速上手。

初步建成后，依托政府部門幫扶及企業捐助，我們又升級為智能溫室，讓牧民在手機上就能遠程管理。

關慧明科技服務團隊為戍邊牧戶的蔬菜溫室大棚送菜苗，科普蔬菜種

截至2025年底，四子王旗104公里邊境線已建成322座智能溫室，覆蓋318戶戍邊牧民，實現邊境常住戶全覆蓋。我們還送苗、提供技術指導，如今家家戶戶的溫室里都能長出喜人的蔬菜。

邊境牧民的大棚里也長出了新鮮蔬菜，關慧明與牧民一起感受收獲的

2026年，我們計劃再新增200座智能溫室，讓更多戍邊群眾受益。未來，我希望將這套戍邊溫室技術持續向西推進，覆蓋內蒙古、新疆、西藏全域邊境線，讓所有邊疆牧民和官兵都能吃上新鮮蔬菜。

四十載深耕一線，我始終堅持把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實驗室和農田結合起來。一項農業成果若不能拿到上萬畝地里推廣，一項制劑若未經萬畝田間試驗，就無法真正惠及農民，又何談科研的價值？

我常告訴年輕學生：“到生產中去搞科研。”如果你能每周堅持四天扎根田間，日積月累必有所成。真正的科學家精神，就是符合人民、符合生產、符合實際的需求。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們的成果后繼有人，有更多青年學農、愛農、扎根農業。

如今，我的手機里存著幾十個農技服務微信群，常年在線答疑。我這一輩子都在農田里，技術來自與農民的共同努力。
站在戈壁灘上，望著風沙中屹立的溫室，我深深感到：個人的價值，只有融入這片土地，才能根深葉茂。雖然已年過花甲，但我要做的，還有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