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6月16日凌晨,美加墨世界杯爆出開賽以來最大冷門。
在H組的一場比賽中,本屆賽事奪冠大熱、世界排名第二的西班牙隊0:0戰平世界杯新軍佛得角隊。全場比賽,西班牙的控球率達到了72%,在前場30米區域更是取得了93%:7%的壓倒性優勢,這些數據轉化成狂轟濫炸般的27腳射門,但最終卻顆粒無收。反倒是佛得角在終場前的唯一一腳射正,差點讓西班牙人吞下首戰告負的苦果。
此戰佛得角隊的最大功臣,無疑是現年40歲的門將沃齊尼亞。這位老將全場貢獻了7次精彩撲救,以5萬歐元的身價,將斗牛士軍團的攻勢牢牢拒于十指關之外,最終榮膺本場比賽最佳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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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后,沃齊尼亞激動落淚的畫面迅速傳遍全球網絡,他的社媒賬號關注人數也從賽前的5萬左右,在一天之內飆升至超過500萬。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佛得角整個國家的人口,不過區區50余萬。這個孤懸于大西洋上的西非島國,走出了一位世界級的英雄——哪怕只有一天。
對佛得角而言,這場平局不啻于一場勝利。它足以媲美世界杯歷史上那些最傳奇的“以弱勝強”的故事:1966年的朝鮮、1990年的喀麥隆、2002年的塞內加爾、2014年的哥斯達黎加……每一次的意外和冷門,都足以讓我們久久回味,深深動容。
不過,你是否曾想過,為什么我們總是會對這種“以弱勝強”的故事情有獨鐘呢?
這絕不僅僅關乎賠率、排名和競技。事實上,這種敘事模式長期根植于人類的底層心理機制之中,甚至以某種未被我們覺察的方式,塑造了人類歷史前進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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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狗”的勝利
當世界杯如火如荼舉辦之際,同樣是在美國,另一塊場地上,25-26賽季NBA總決賽落下帷幕。紐約尼克斯以4-1的大比分擊敗圣安東尼奧馬刺,時隔53年,再度捧起奧布萊恩杯。
在總決賽開始之前,美媒Basketball Reference曾根據復雜的數據模型預測了雙方的奪冠概率,馬刺66%,而尼克斯僅有34%。懸殊的概率差反映了大眾對這兩支球隊的強弱認知:馬刺剛在西部決賽中淘汰去年的冠軍雷霆,其核心領袖、新科DPOY(年度最佳防守球員)文班亞馬,更是被無數人視作聯盟的下一個門面。反觀尼克斯這邊,核心布倫森只是次輪秀,還是1米88的矮個后衛,主力中鋒唐斯長期被人詬病為“軟”,與馬刺相比,可謂天賦平平。加上長期以來“西強東弱”的觀念,使得從專家到球迷,紛紛將尼克斯視為“下狗”(underdog),即相對弱勢的一方。
然而總決賽的走勢,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G1,尼克斯在第三節最多落后14分,卻在第四節奮起直追,最終以105-95逆轉馬刺,拔得頭籌。本場比賽,布倫森砍下30分,而文班亞馬卻只有21投6中,更是在比賽末段出現低級失誤,葬送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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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1賽后,很多人還以為馬刺只是尚未從與雷霆的激戰中調整過來,“馬”失前蹄而已。對此,尼克斯隊記Kris Persianen在社媒上忿忿不平地寫道:
“我覺得體育運動的本質,就是想看人們創造奇跡。我永遠也搞不懂為什么那么多人支持‘巨人歌利亞’,不管他是誰。難道僅僅是因為他們想聽到有人說‘大衛不可能會贏’是對的嗎?”
然而,隨著系列賽的進行,人們驚訝地發現,G1的劇本又如出一轍地上演了三遍:每一次,馬刺都早早取得兩位數的領先,甚至在G4中一度領先多達29分,但最終都被尼克斯頑強翻盤。除了G3扳回一城外,馬刺始終找不到將優勢轉化為勝利的方法。
G5的終場哨聲響起后,布倫森淚流滿面,整個紐約陷入狂歡。ESPN分析師艾倫·哈恩在復盤這輪系列賽時再度引用了那個典故:“大家可以回想第三場,當時文班如同‘巨人歌利亞’一般壓制布倫森,馬刺115比111取勝。但最終笑到最后的是布倫森,他整場比賽都在證明自己,掌控了整輪系列賽。最好的回應就是拿下勝利,勝利本身就是一切。”
這個古老的寓言,一次次在競技體育,乃至整個人類歷史的舞臺上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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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與歌利亞
大衛與歌利亞的故事源出《圣經》,隨基督教的傳播而擴散到整個西方世界。故事的梗概是這樣的:
公元前11世紀左右,非利士人與以色列人為敵,雙方在巴勒斯坦河谷一帶對峙。非利士營中有一位巨人歌利亞,身高兩米有余,連續四十天每天兩次向以色列軍隊討戰,要求一對一決斗來決定戰役勝負,以色列軍隊無人敢應戰。
一天,年輕的牧童大衛來給以色列軍中的三個哥哥送飯,聽聞歌利亞的罵陣后主動請戰,不穿盔甲,只拿著牧羊杖、甩石鞭和五顆從溪邊撿來的小石子。
歌利亞輕視大衛,持刀大步沖來,大衛趁機甩出一枚石子,擊中歌利亞的前額,使其仆倒在地,大衛隨即上前用歌利亞自己的刀割下他的頭,以色列軍遂大獲全勝。多年后,南征北戰的大衛加冕以色列王,攻下耶路撒冷,使之成為以色列人的“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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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混雜于歷史和傳說之間的典故,幾乎成為西方后世“以弱勝強”故事的“原型文本”。它包含以下不可或缺的基本元素:一個巨大、傲慢、輕敵的“強者”,一個矮小、自信、勇敢的“弱者”,以及關乎存亡、生死、尊嚴的“戰斗場合”。
最廣為人知的雕塑作品之一,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就是脫胎于這個故事。彼時,剛剛遭受法國入侵的佛羅倫薩人希望借用大衛與歌利亞的故事來振奮人心,于是召集許多藝術家來創作這一主題的繪畫與雕塑作品。
與其他藝術家普遍以大衛將歌利亞的頭顱踩在腳下的瞬間為主要場景不同,時年26歲的米開朗基羅另辟蹊徑,精心刻畫了這位英雄臨戰前的剎那神態。其強健的身體、堅毅的表情,與當時宗教雕塑僵硬的風格殊異,反而更接近古希臘藝術的活潑與自然。
而連米開朗基羅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是,這尊雕塑后來竟成為文藝復興運動和人文主義精神最重要的象征之一,人們在它的感召之下,同籠罩一切的中世紀教權進行了漫長的斗爭。他們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職人員,構成了一對“大衛與歌利亞”故事的變體。
隨著歷史的演進,這個故事與其最初的宗教寓意愈行愈遠,而強弱雙方的定位也在不斷拓展。當勃朗特筆下的簡·愛選擇回到桑菲爾德莊園,當斯托夫人筆下的湯姆叔叔拒絕服從奴隸主勒格里的命令,當海明威筆下的圣地亞哥與蒼茫大海殊死搏斗,強與弱,就不再局限于同臺競技的雙方,更延伸至人與習俗、人與制度、人與世界。
人類歷史,就是在無數個這樣看似不堪一擊的英雄腳下,不斷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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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與弱,優與劣,成與敗
一個強者恒強、弱者恒弱的世界,是沒有希望的。
今天的社會,競爭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發生著,“慕強”成為常態,強者被視為榜樣,被不斷拆解、借鑒、模仿。
然而,我們仍會為沃齊尼亞飛身撲救的瞬間動容,仍會為素人歌手在比賽中的精彩發揮喝彩,仍會為草根創業的商界傳奇驚嘆萬分。
這是因為,當我們“慕強”的時候,我們其實在潛意識里已經將自己放在了“弱者”的位置上。在內心深處,我們總是不自覺地將自我投射給更弱勢的一方,投射給一個個普通、平凡、毫不起眼的“大衛”。我們希望,這個世界可以短暫逃脫天賦的決定、命運的安排,為我們逆轉人生留出一絲可能性的窗口。
換句話說,在當代社會,“以弱勝強”的故事之所以仍能吸引人,不在于它是某種超現實主義的奇跡,而恰恰在于它以現實主義的立場告訴我們:你不是弱者,你只是被視為弱者。你的優勢、長處、能量,只是未被他者承認,只是未被你自己發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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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專欄作家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在其著作《逆轉:弱者如何反敗為勝》中提出的核心觀點。這本書的英文原名是David and Goliath,亦即大衛與歌利亞。格拉德威爾顛覆性地重述了這個故事,并引用大量案例向你證明:優勢與劣勢并非一成不變,隨著環境變化,它們完全可以相互逆轉。旁人眼中板上釘釘的“優勢”,可能是致命的陷阱;而那些看似無法翻越的“劣勢”,反而可能蘊藏著巨大的能量。
佛得角的世界杯之旅還在繼續,這支平民球隊的能量,也許會再次點燃世界。正如上一屆世界杯的決賽中,解說員賀煒那番動情的陳述:“我們為什么深愛著足球這項運動?因為它不僅展現了球員們勵志的奮斗故事,還寄托了我們普通人平凡生活中的英雄夢想。”
夢想之所以誘人,是因為無論我們看起來多么“弱小”,它也從未向我們關上大門。
“怪才”格拉德威爾社會心理學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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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6.17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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