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凌晨一點多，我又醒了。伸手摸旁邊，空的。
走廊那頭廚房燈亮著。我走過去，看見老曹坐在飯桌前，手里攥著藥瓶。聽見腳步聲，她手一抖，把瓶子塞進圍裙口袋里。
“睡不著，吃片鈣片。”她說。
我點點頭，轉身回屋。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見她背對著我，肩膀在抖。
認識我們的人都羨慕。
結婚四十一年，從沒紅過臉。
可誰也不知道，退休這六年，我和老曹分床睡了四年半。
她每天晚上偷偷往嘴里塞藥，我從沒問過，她也從沒說過。
直到那天兒子打電話來說：“爸，社區醫生讓我去拿媽的用藥調整方案。她看的，是心理科。”
我拿著電話，一句話說不出來。
01
退休第三年，老曹說次臥的床該換了。
那天吃完早飯，她收拾碗筷的時候突然冒出來一句：“那張床躺上去咯吱咯吱響，該換了?！?/p>
我正在沙發上看報紙，頭都沒抬：“那就換唄。”
“你跟我一塊兒去挑挑?！彼涯ú纪乩镆蝗?，“我一個人搬不動?！?/p>
我放下報紙看了她一眼。
老曹那時候剛過六十，頭發白了一半，但精神頭還行。
她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沒解，手里抓著一塊擦碗布，表情挺平靜的，就跟說“今天超市雞蛋打折”一個語氣。
“行?！蔽艺f，“上午去還是下午去？”
“下午吧，上午我先把家里收拾收拾。”
那天下午我們去了城南那家家具城。
二樓賣床的地方挺大，一張挨著一張擺著，導購小姑娘跟在屁股后面介紹說這是實木的、那是板式的、這個彈簧好、那個不腰疼。
老曹轉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張一米五的淺色木床前面，伸手按了按床墊。
“這個咋樣？”她問我。
我走過去也按了按，還行，不軟不硬。“你說了算?！?/p>
老曹又看了看旁邊一張一米八的，站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指著一米五那張：“就它吧?！?/p>
付錢的時候她又多要了一張床墊。我問她要床墊干啥，她說“備著，萬一用得上”。我沒多想，覺得女人買東西就這樣，總愛多準備點兒。
過了三天，貨送到了。
兩個工人把床板和床架抬上樓，問次臥是哪間，裝哪兒。
老曹說“放著我自己來”。
工人走了以后，她把門一關，一個人在里頭折騰了一下午。
那天傍晚我推門進去看了一眼。
床已經裝好了，靠著窗，床頭柜上擺了一盞小臺燈，淺黃色的光。
老曹坐在床邊沿上，兩只手撐著床墊，看著窗外發呆。
聽見門響，她轉過頭來，擠出一個笑：“挺舒服的。”
“那就行?！蔽艺f，然后關上門出去了。
現在想起來，那天她坐那兒的表情，不像是在試一張新床，倒像是在確認一個決定。
后來那張床就一直是她的了。
一開始她說“你打呼嚕越來越厲害了，我睡那邊踏實些”。
我想想也是，自己那個睡眠呼吸暫停還是她催著去查出來的，夜里確實鼾聲如雷。
她一個覺輕的人，能忍這么多年也不容易。
分床的前半年，一切看起來很正常。
晚上她十點多就進次臥了，我在主臥看電視看到十一二點再睡。
第二天早上她比我起得早，早飯已經擺桌上了，稀飯、咸菜、煮雞蛋，跟以前一模一樣。
可慢慢地，有些東西變了。
比如她開始把客廳的窗簾換成了遮光布，大白天拉得嚴嚴實實的，說是“太陽曬得家具褪色”。
比如她擦窗戶的頻率從一周一次變成了一天一次，每塊玻璃都要拿舊報紙蹭得透亮，蹭完了還得拿手指頭抹一下，看有沒有灰。
比如她說話越來越短，從“今天吃啥”變成“隨便”，從“你去看那家超市新到的排骨咋樣”變成“你做主吧”。
我沒當回事。
退休了嘛，日子閑得慌，人總得找點事兒干。
她愛收拾就收拾，家里干凈，我看著也舒心。
話少就話少唄，都老夫老妻了，哪來那么多話說。
那年冬天我媽走了。
辦完喪事那天晚上，親戚們都散了，家里就剩我和老曹。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她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手搭在我手背上，握了一會兒。
“別想太多了。”她說。
我說：“嗯?！?/p>
她說：“以后就剩咱倆了?！?/p>
她沒再說話，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去了次臥。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我聽著那聲響，心里突然有點空落落的，但又說不上來哪不對。
后來我才明白，那聲門響，是從那以后，我們之間越來越遠的開始。
02
第二年秋天，我開始半夜醒來斷斷續續聽見走廊里有動靜。
一開始以為是風聲。
我們住六樓，老小區，窗戶不嚴實，秋天一刮風嗚嚕嗚嚕的。
可連著四五天，我發現不對了。
那個聲音有規律，像腳步聲，輕手輕腳的，從次臥方向走到客廳，停下來，過一會兒又走回去。
有一天凌晨，我實在忍不住了，翻了個身假裝去廁所，推開門往客廳那頭看了一眼。
走廊黑漆漆的，但客廳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照見沙發上有個人影。
老曹坐在那兒，身子窩成一團，膝蓋頂著下巴。
懷里抱著個什么東西，看不清楚，但能看見她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沒出聲，退回臥室，把門掩上。
躺回床上，心跳得像擂鼓。
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我媽走那會兒她都沒怎么掉眼淚，只是忙前忙后幫著張羅后事，該擦眼淚的時候擦眼淚，該遞紙的時候遞紙，冷靜得像個外人。
事后親戚們還夸她“堅強”
“會過日子”。
可這會兒，凌晨一點多，她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哭得像個小孩。
我想過去問問她怎么了。
腳都伸進拖鞋里了，又縮回來了。
我不知道怎么開口。
四十多年的夫妻，突然半夜跑過去說“你為什么哭”，這話怎么聽怎么別扭。
萬一她說“沒事”，我又該怎么接？
萬一她說的原因我聽不懂，又該怎么辦？
那晚我在床上翻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著。
早上起來，老曹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粥熬好了，小菜切好了，她端著碗從廚房出來，看見我起床，說：“今天的咸菜我多放了點香油，你嘗嘗?！?/p>
臉上干干凈凈的，看不出半點哭過的痕跡。
“你昨晚上沒睡好？”她問我。
“嗯，做了個夢?！蔽艺f。
“老了都這樣?！彼芽曜訑[好，“吃完飯你幫我去樓下買瓶醬油?！?/p>
我說好。然后坐下來喝粥。
日子就這么過著。
她半夜哭的事兒，我沒再提過，她也沒再提過。
我以為是偶然的，女人到了這個年紀，激素變化，情緒不穩定，也正常。
可后來我發現不是偶然的。
幾乎每隔兩三天，我都能聽見客廳里有動靜。
有時候是翻東西的聲音，有時候是嘆氣聲，有時候是那種壓抑著、怕被人聽見的哭聲。
我試著觀察她白天的情況。
一切正常。
她買菜、做飯、擦窗戶、澆花，跟以前沒什么兩樣。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手機。
以前她手機響都不響，現在隔一會兒就亮一下，她就拿起來看一眼，有時候皺眉，有時候嘆氣，有時候盯著屏幕發呆。
有一天下午她手機落在茶幾上了，屏幕亮著。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是微信界面，置頂聯系人叫“小蕊”。名字旁邊沒有頭像，灰色的。
我沒翻她手機。
結婚四十一年，我們從來沒有互相翻過手機，這是底線。
可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后來我裝作隨口一問：“那個小蕊是誰？前兩天看你手機上有這個名字?！?/p>
老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外孫女叫啥你忘了？吳婷蕊，去年上的幼兒園。”
我這才想起來。孫女的小名，婷婷，全名叫吳婷蕊。是我親外孫女。
當時我覺得自己太多心了。
03
國慶節的時候，兒子吳國強一家回來了。
國強今年三十八歲，在建筑公司當項目經理，平時忙得腳不沾地。
兒媳陳惠萍在社區工作站上班，性子直，說話不繞彎。
小孫子剛上小學二年級，皮得很。
他們到家那天，老曹高興壞了。
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了排骨和魚，回來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
吃飯的時候國強喝了幾杯酒，說起他那個項目的事，說甲方多不講理，他手底下的人多不聽話。
我聽著，偶爾插幾句。
老曹悶頭給孫子夾菜，自己不怎么吃。
吃完飯，惠萍幫著收拾碗筷。
她進廚房的時候大概在廚房里翻了柜子找什么東西，過了一會兒出來，臉色不太對。
她走到國強旁邊，低聲說了句什么，國強皺著眉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來往廚房走去。
我沒當回事，繼續看電視。
過了一會兒，國強出來看見我，猶豫了一下，在我旁邊坐下。
“爸，我媽最近身體咋樣？”
“挺好的啊。”我說，“能吃能睡的。”
“她有沒有說哪兒不舒服？”
“沒有。你咋問這個？”
國強沉默了一會兒：“惠萍說她剛才看見咱媽床頭柜里有一盒藥，吃了一半了。她看了一眼盒子，是管啥的你知不知道？”
我愣了：“什么藥？”
“惠萍說盒子上寫著‘鹽酸舍曲林片’。”國強壓低聲音，“那是治抑郁癥的?！?/p>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國強又說：“惠萍問她媽要不要緊，她媽說‘沒事，就是睡眠不好吃點安神的’。可那藥不是安神的。”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老曹吃這種藥？我怎么不知道？我們住在一個屋檐下，抬頭不見低頭見，她吃藥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她每次都背著我吃。
我想起那些半夜她坐在客廳里的樣子。想起她說“吃片鈣片”時手抖的那一下。想起她那個塞進圍裙口袋的藥瓶。
國強見我不說話，嘆了口氣：“爸，你跟我媽住一塊兒，你一點都不知道？”
我聽出他話里的意思了。“你這是在怪我？”
“我不是怪你?！眹鴱娙嗔巳嗄?，“我就是……覺得我媽這些年，好像過得不太高興。你有沒有覺得？”
我沒回答。
那晚國強和惠萍帶著孫子先睡了。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嗡嗡的，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老曹收拾完廚房，說了句“我先睡了”，就進了次臥。
門又咔嗒一聲鎖上了。
我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我開始回想這些年的事。
老曹是什么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的？
好像就是從她搬去次臥之后。
可仔細想想，也許更早。
也許從退休那天起，她就一點一點在變。
只是我沒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但覺得無所謂。
那天晚上，我又聽見了客廳里的動靜。
我起來，沒開燈，站在走廊拐角處看著她。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晃晃的。
她在看什么我看不見，但她嘴里在念叨著什么，聲音很小，像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
躺在床上，我想著國強那句話：“她好像過得不太高興?！?/p>
是啊，她是不高興?？晌覐膩頉]問過為什么。
04
第二天，我去了老曹看病的那個社區醫院。
心理科在二樓走廊最里頭，門牌上寫著“心理咨詢室”。我推門進去，一個三十多歲的女醫生坐在辦公桌后面，看見我愣了一下。
“您是曹秀娥的家屬？”她翻了一下病歷，抬頭看我，“您是第一次來?！?/p>
我說是，我是她丈夫。
“去年11月17日第一次就診。”醫生看了看電腦，“當時我們跟她說需要家屬簽字，她說家屬忙，自己簽了。我們也提醒過，最好家屬能一起來，了解病情也好配合治療。她說下次帶家屬來，但后來的復診，都是她一個人?！?/p>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她這個抑郁癥，是什么程度？”
“中度抑郁。”醫生說，“第一次來的時候，癥狀比較明顯了：失眠、食欲下降、情緒低落、有持續的無力感。她自己說這種狀態已經持續兩年多了，一開始以為就是更年期，沒當回事。后來發現越來越嚴重，有時候想哭又哭不出來，整宿整宿睡不著，早上起來渾身沒勁?！?/p>
“這兩年多……就是去年11月？”
“對。第一次就診時，我們在心理評估表上測出來是中度偏重。用藥以后，這幾個月有所緩解。但最近一次復診，大概兩星期前，她的評分又回升了一些?！?/p>
“為什么？”
醫生猶豫了一下：“患者說，她覺得家里沒什么人真正需要她了。”
我愣住了。
“她說以前上班的時候，天天有病人等著，下班回家還得照顧孩子，雖然累，但有奔頭。退休以后，孩子成家了，不用她照顧了，她突然發現自己的生活空了一大塊。她說她試過找事情做，跳廣場舞、做義工、學畫畫，但都堅持不下來。她說感覺自己是‘多余的人’?！?/p>
醫生翻了一下病歷：“她還說過一句話，我印象挺深的。她說：‘以前覺得自己很重要，誰離了我都不行?，F在發現，好像有沒有我都一樣。’”
我從社區醫院走出來，站在門口，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眼睛疼。
老曹說，有沒有她都一樣。
可她每天早起給我做早飯，把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連醬油瓶子都要擦得锃亮。
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到了，做得比誰都好，可她自己覺得自己是多余的。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了菜市場，買了條魚，還有一把芹菜。
想著晚上做給她吃。
買完菜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一家藥店，我猶豫了一下，進去了。
柜臺上擺著各種藥盒子，我掃了一眼，在一排藥里看見了“鹽酸舍曲林片”。
包裝盒跟國強說的一樣。
“這個藥多少錢？”我問店員。
“三十多一盒。要開嗎？有處方嗎？”
我說不用了，轉身出來了。
我突然想起來，去年11月17日。
那天我干嘛來著？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日歷。
去年11月17日，星期四。
那天學校開了退休教師座談會，我去了，中午和老同事們吃了頓飯，下午在辦公室收拾東西。
老曹中午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中午不用等我做飯了”。
我說“好”。
她說“你吃完飯早點回來”。
我說“知道了”。
然后我吃完飯又跟老劉頭他們喝了會兒茶，到家都下午四點了。
老曹坐在沙發上，看我回來，說：“回來了？”
她說：“晚飯想吃啥？”
我說：“隨便。”
然后她站起來，去了廚房。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去看了心理科。一個人簽字。一個人拿藥。一個人回家。然后問我：“晚飯想吃啥？”
我現在坐在這條長椅上，看著手里的菜籃子，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05
那天晚上吃完飯，我坐在沙發上，想找老曹說點兒什么。可我在腦子里過了好幾遍，都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這么多年了，我們從沒正兒八經談過心。年輕時忙著養家，中年時忙著孩子，到了老了，突然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反而不知道說什么了。
老曹在廚房洗了碗，擦干手出來，看見我坐在那兒發呆，說：“你咋不去看電視？”
我說：“不想看?！?/p>
她“哦”了一聲，在離我兩米遠的藤椅上坐下來，拿起手機低著頭看。
我看著她的側臉。
頭發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手背上的老年斑也出來了。
她年輕時候挺漂亮的，一米六二的個子，腰板挺得直直的，穿上護士服，走路帶風。
那時候她在市醫院外科，一天要做三臺手術，回家還能給我和兩個孩子做飯洗衣服。
我問她累不累，她說“不累，習慣了”。
可后來呢？后來她不說了。我問她什么她都說“還行”、“挺好的”、“沒事”。
“老曹?！蔽医辛艘宦?。
她抬起頭：“嗯？”
“你有沒有什么想做的事？”
她看著我，好像沒聽懂：“什么意思？”
“就是……”我措了半天辭，“比如想去哪兒玩，或者想學點什么，或者……想做以前沒做成的事?！?/p>
她愣住了。手里攥著手機，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沒笑出來。“你咋突然問這個？”
“我就是問問。”我說，“咱倆這輩子，好像也沒好好聊過這個。”
老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有啊。”
“啥？”
“年輕的時候想去進修，沒去成。”她說，“后來想去學攝影，也沒去成。再后來想跟幾個老姐妹去西藏看看，也沒去成。”
她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晌衣犞?，心里像被人拿鈍刀子一刀一刀割。
“那個進修，”我說，“是去省城的那個？”
“你記著啊?！彼α艘幌?，“我還以為你早忘了?！?/p>
我沒忘。
那年她跟我說，省人民醫院有個進修機會，半年，學完回來能提護士長。
我說孩子還小，你走了誰管？
她沒說話。
第二天她把推薦表收起來了。
“那時候……”我張了張嘴，“是我不好?！?/p>
“那會兒你也沒錯?！彼f，語氣還是那么平靜，“家里確實需要人。我就是想了一下，然后就放下了?！?/p>
“那現在呢？”
“現在？”她看著我，“現在還有啥好想的。老了，頭發白了，腿也疼了，走不動了?！?/p>
“能走?！蔽艺f，“想去哪，我陪你去?！?/p>
她眼圈紅了，使勁憋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站起來，說了句“我去倒杯水”，轉身就進了廚房。
我聽見她把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蓋住了別的聲音。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白天走進了次臥。
她的床頭柜上放著一盞小臺燈，旁邊壓著一本舊相冊，翻開的那一頁是我和她剛結婚那年拍的。
她穿著白大褂蹲在醫院門口，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我合上相冊，在床沿上坐了下來。腦子里突然冒出李德文那句話：“你媳婦兒分床睡，是嫌你，還是嫌她自己？”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她不是嫌我打呼嚕。她是嫌她自己。嫌自己老了，沒用了，成了一個多余的人。所以她把那張床搬到次臥，把自己移到離我遠一點的地方。
這樣，如果有人要離開，至少是她先走的。
06
轉折來得比我想象的快。
那天夜里下著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戶上沙沙響。
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個聲音驚醒。
不是雨聲，是什么東西倒地的聲音，悶響，像一袋米從高處砸下來。
我一下子坐起來：“老曹？”
沒人回答。
我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我跳下床，光著腳跑過走廊，推開次臥的門。
燈沒開。我看見地上有個蜷縮的人影，是老曹。她側躺在地板上，兩條腿彎著，一條胳膊壓在身子底下，另一條胳膊伸著，手指頭摳著地板縫。
“老曹！”
我蹲下去扶她。她的臉蠟黃蠟黃的，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汗。我摸了一下她的腿，硬邦邦的，像一塊木頭。
“抽筋了……”她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老毛病了……一會兒就好……”
我試圖把她抱起來。
可她整個身體繃得跟石頭一樣，我怎么也抱不動。
我慌神了，去摸她的脈搏，跳得又快又亂。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看著我，又像是在看別的地方。
“你別動，我打120！”
我瘋了一樣跑回臥室找手機，手抖得厲害，解鎖了三次才解開。電話接通的時候，我突然看見她頭底下那一攤東西。暗紅色，順著地板縫淌開來。
血。
我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腦子里嗡的一聲。
“先生？先生？請問您有什么緊急情況？”
我說不出話來。
我看著那攤血，越淌面積越大，順著地板的傾斜度往墻角的方向流。
老曹的頭底下枕頭邊不知道什么時候磕破了一個口子，血就是從那兒滲出來的。
剛才她摔倒的時候，頭頂磕在了床頭柜的尖角上。
我不知道她在地上躺了多久。我睡得太死了。她喊救命了嗎？她喊了多久？沒人聽見。那個房間隔著一道墻和一扇門，還有一個走廊的距離。
救護車來了。
穿著熒光背心的急救人員把老曹抬上擔架的時候，她終于睜開眼睛了。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湊過去，聽見她說了兩個字：“沒事?！?/p>
沒事。都這樣了還說沒事。
去醫院的路上，我攥著她的手。她手冰涼，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一塊肉。我使勁搓，想把它搓熱，可怎么搓都是涼的。
“你別嚇我?！蔽艺f，“老曹你聽見沒有？你別嚇我。”
她眼皮動了動，沒說話。
到了醫院，醫生檢查完了出來，臉色不怎么好看：“顱內出血?？牡哪且幌抡迷谔栄ǜ浇?，傷口不大，但內出血比較嚴重。要是再晚兩個小時送過來，后果不好說?！?/p>
我坐在急診室門口的椅子上，兩條腿軟得像面條。渾身都在發抖，從上牙到下牙都在打架。
國強和惠萍趕到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國強看見我蹲在走廊墻根下面，滿臉都是血和眼淚混在一起，他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爸，怎么回事？”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國強蹲下來，抓住我的肩膀：“爸！你說話！我媽怎么了？怎么回事？”
“她晚上摔了。”我的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睡著了……沒聽見……”
國強盯了我幾秒，然后站起來，一腳把旁邊的垃圾桶踢飛了。
鐵皮垃圾桶撞在墻上，咣當一聲，蓋子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他轉過身去，后背對著我，肩膀在抖。
惠萍站在一旁，捂著嘴哭了。
那一刻，我突然發現，我這個當丈夫的，當父親的，當了一輩子家的男人，在這一刻，什么都不是。
我連我老婆睡在隔壁房間摔倒了流血了，我都不知道。
我他媽還是個人嗎？
07
走廊里的白熾燈嗡嗡響著，像蒼蠅的翅膀。
國強踢完垃圾桶，站在那兒喘了幾口氣，然后轉過身來。臉還是紅著，眼睛也紅著，但聲音壓下去了。
“爸，你回去吧，我在這兒守著?！?/p>
“我不走?！?/p>
“你回去洗把臉，換身衣服?！彼f，“你在這也沒用?！?/p>
我抬頭看著他。
他比我高半個頭，可這會兒我覺得他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胡茬子冒出來了，襯衫扣子扣錯了，袖子上還有一攤紅褐色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時候蹭上的。
“醫院里有我就行?！彼D了一下，“惠萍也在這兒。你回家歇著?！?/p>
我搖頭。他皺了一下眉，正要再說，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李德文過來了。他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亂蓬蓬的，一看就是從家里急匆匆趕來的。
“怎么回事？”他問。
國強簡單說了一下情況。李德文聽完，看了我一眼，走到我面前蹲下來。
“老吳，你聽我說?！?/p>
我沒看他。
“你媳婦兒沒事，問題不大?！彼f，“現在你聽我的，回家，洗個澡，睡一覺。等你睡醒了，你媳婦兒也醒了。到時候你才有精神照顧她。”
我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出了醫院大門，天已經大亮了。
太陽從樓縫里漏出來，照在地上，刺眼得很。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和人，覺得這個世界跟我隔了一層什么。
都是模糊的，都是嗡嗡的。
回到家，門一推開，一股冷空氣撲面而來。
房子里空蕩蕩的，安靜得要命。
廚房灶臺上還放著昨天沒洗的鍋，水龍頭沒擰緊，一滴一滴往下滴水，滴在洗碗池里，聲音特別響。
我走進次臥。
地上那攤血已經干了，顏色變成了深褐色，在地板上滲成了一大片。
我蹲下來，看著那攤血，腦子里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她一個人躺在這冰冷的地板上，頭頂流著血，渾身痙攣，想喊又叫不出聲。
而我在隔壁房間打著呼嚕，做著美夢。
我忍不住了。我一把抓起旁邊的床頭柜，狠狠砸在地上。柜子碎了，抽屜里的東西撒了一地。藥瓶、筆、便簽紙、一疊照片，還有一個塑料袋。
塑料袋里裝著幾張發黃的紙。
我撿起來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張是一份進修推薦表，抬頭印著“省人民醫院護理部推薦表”，申請人那一欄寫著“曹秀娥”，日期是1986年5月12日。
背面有一行字，用圓珠筆寫的，字跡有些模糊了：“家里有孩子，算了?！?/p>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去年她第一次來看心理科的那天。11月17日。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到日歷，想確認一件事。翻到去年11月17日那天，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那天，是她的生日。她六十三歲生日。
她生日那天，一個人去看了心理科，一個人簽了字，一個人拿了藥。
然后回來，給我做了晚飯。
我問她晚飯想吃啥，她說“隨便”。
我最后點了外賣。
她把那份“算了”揣在心里，揣了三十多年。從三十多歲揣到六十多歲，從還能拼一把揣到頭發全白了。然后，她累了，不想再揣了。
我跪在那攤血跡旁邊，臉貼在地板上，嚎啕大哭。
08
老曹在ICU里待了兩天，第三天轉到了普通病房。
國強給我打電話說“媽醒了”的時候，我正在家里拖地。
從出事那天開始，我就沒停過手。
把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一遍，沙發底下、床底下、柜子頂上的灰都擦干凈了。
老曹平時擦窗戶用的那摞舊報紙，我還剩三張沒用完。
接到電話，我扔下拖把就往外跑。到醫院的時候，惠萍在走廊里等我，眼眶紅紅的，但臉色還算平靜。
“媽醒了，”她說，“腦子清楚，說話也沒問題。醫生說恢復得不錯，再觀察幾天就能出院了。”
我說：“能進去看看嗎？”
“可以，但一次別太久?！?/p>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老曹正靠在床頭，眼睛望著窗外。
陽光從玻璃照進來，落在被子上，亮晃晃的。
她聽見門響，轉過頭來，看見是我，嘴角動了一下。
“來了？”
“來了?！蔽易哌^去，在她床邊坐下。
她看了看我：“你瘦了?！?/p>
“沒有。”
“胡子也沒刮?！?/p>
我摸了摸下巴：“忘了?！?/p>
她沒再說什么。我坐在那兒，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該說什么。沉默了很長時間，病房里只有輸液泵滴滴的聲音。
“老曹?！蔽医K于開口了。
“嗯？”
“我把你那邊的床拆了。”
她看著我：“拆了？”
“拆了。”我說，“以后不分床了。你睡主臥，我打呼嚕你也睡主臥。”
她低下頭，手指揪著被角，揪了幾下，又松開?！澳愦蚝魢Ｎ宜缓??！?/p>
“那我側著睡。側著睡不打呼嚕。”
“你側著睡腰疼?！?/p>
“那就買個腰墊。”
她不再說話了。過了很久，才抬起頭來，眼睛里有淚光在閃。
“我不是嫌你打呼嚕?！彼f，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一樣。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搖了搖頭，“我不是嫌你。我是嫌我自己。”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又說：“我老了，不好看了，什么也干不了。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那個樣子。我想著分開了，你見不著，省得你心里膈應?！?/p>
我一下攥住她的手。她手上全是青筋，手背上貼著醫用膠布。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涼，我的手也涼，兩個人涼成一團。
“我嫌你啥？”我說，聲音都變了調，“我啥時候嫌過你？”
“你沒嫌過我?！彼f，“是我自己想太多。我知道你沒嫌過我?！?/p>
她扭過頭去，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淌進耳朵里。我伸手給她擦，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那天下午，我一直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
她斷斷續續說著話，有時候說到一半就停了，有時候重復講以前的事。
講國強小時候調皮把學校玻璃打碎了，講小娟第一次學會騎自行車摔了一跤哭了一下午，講我們剛結婚那年搬家，兩個人抬一張大桌子從一樓抬到四樓，累得坐在地上喘氣。
她講這些的時候，嘴角帶著笑，眼眶卻是紅的。
我也紅著眼眶，陪著她笑，陪著她沉默。
從那天開始，我決定再也不跟她分床睡了。
09
老曹出院那天，國強和惠萍來接，還帶了孫子。
小孫子一進病房就撲到老曹懷里，說“奶奶我想你了”。
老曹抱著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笑著說“奶奶也想你”。
回家的車上，國強開車，惠萍坐副駕駛。
我和老曹坐后排，她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沒說話。
我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小孫子嘰嘰喳喳說他在學校的事，打破了車里的安靜。
到家的時候，老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次臥的門開著，里面的床不見了，換成了兩張藤編的椅子，中間擺著一張小茶桌。
茶桌上放著一盆茉莉，是她以前最喜歡的那種白茉莉。
“這是……”她轉頭看著我。
“茶桌?！蔽艺f，“你不是喜歡喝茶嗎？以后咱倆就在這兒喝?！?/p>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張椅子，看了很久。
“那張床呢？”
“拆了。賣給了收舊家具的?！?/p>
“那床墊呢？”
“送給老劉頭了，他兒子回來沒地方睡。”
她沒再問了。走進次臥，在那張藤椅上坐了下來。伸手碰了碰茉莉葉子，輕輕地，像怕把它碰壞了。
“開了好幾朵了?！彼f。
“嗯，”我說，“昨天開的。你不在家，沒人給它澆水，它自己開了?！?/p>
她沒說話，低下頭聞了一下。然后抬起頭來，看著我：“老吳?！?/p>
“謝謝你?！?/p>
我鼻子一酸，別過臉去：“謝啥，一家人說這些?！?/p>
國強和惠萍站在客廳里，看了我們一眼，都沒說話。國強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爸，那你好好照顧我媽”，然后帶著惠萍和孫子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家里又只剩下我和老曹兩個人。
老曹坐在藤椅上，我站在門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她低著頭，手指頭輕輕撥弄著茉莉花的花瓣，一片一片數。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的藤椅上坐下來。
“老曹。”
“你要是不想待在這兒，咱倆可以出去走走?！?/p>
“去哪兒？”
“哪兒都行。你想去西藏，咱就去西藏。你想學攝影，咱就報個班。你想干啥都行。”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不相信，又像在猶豫。
“你都六十六了，”她說，“你是認真的？”
“認真的。”
“你心臟不好，去西藏那邊心臟受得了？”
“那就去別的地方。你想去哪就去哪。”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笑著說：“我其實沒那么想去西藏。我就是那么一說。”
“那你想去哪？”
她沒回答。手指頭繼續撥弄著茉莉花瓣，好像在思考。過了很久，她慢慢說了一句：“我哪兒也不想去。就在這兒待著就行?！?/p>
我看著她，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睛亮亮的：“有你這句話就行。”
那天晚上，她真的睡回了主臥。我把她的枕頭和被子從次臥搬了過來，放在我旁邊。她躺下來，看著我，說：“你打呼嚕我真睡不著?！?/p>
我說：“那我等你睡著了再睡?！?/p>
她沒說話，轉過身去，背對著我。我關了燈，躺在黑暗中，聽著她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均勻。她睡著了。
我翻了個身，看著她的背影。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她瘦削的肩胛骨上。
我突然想起來，年輕的時候，她總是比我早起。
那時候我睡得很沉，她起床我都不知道。
可有一天早上，我突然醒了，看見她坐在床邊，正在梳頭，一梳一梳的，特別認真。
她看見我醒了，轉過來笑了一下：“醒了？”
她說：“那我去做早飯?！?/p>
然后她站起來，把頭發扎起來，穿上外套，去了廚房。
這么多年了，我好像從來沒好好看過她?？催^她彎著腰切菜的樣子，看她坐在沙發上織毛衣的樣子，看她倚在陽臺上發呆的樣子。
我從來不知道，她每天都要說服自己，才能從床上爬起來做早飯。
10
現在，半年過去了。
那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把窗簾映得發白。我翻了個身，看見老曹已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戴著老花鏡在看手機。
“醒了？”她聽見動靜，抬眼看了我一下。
“嗯?！蔽胰嗔巳嘌劬?，“幾點了？”
“快八點了。”她把手機放下來，“早飯我做好了，放在桌上，你起來吃?！?/p>
“你吃了沒？”
“吃了?！?/p>
我坐起來，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旁邊擺著兩粒白色的藥片——她每天早上的藥。
她看著我拿起水杯，沒說話。我端起水杯，把藥吞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床頭柜。
“你今天有事沒？”她問。
“沒有。咋了？”
“我想去菜市場買條魚?！彼f，“你跟我一塊兒去?！?/p>
“行?！?/p>
我起來洗漱。
從廁所出來的時候，經過次臥，門開著，早上的陽光把里面的藤椅和茶桌照得透亮。
茉莉花又開了好幾朵，盆子里澆了水，葉子綠油油的。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下，轉身走進廚房。老曹正站在灶臺前，往粥碗里放蔥花。她從鍋里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嘗了一口。
“咸不咸？”我問。
“還行。”她放下勺子，“你嘗嘗。”
我走過去，拿起另一個碗，舀了一勺。粥不燙不涼，正合適。
“挺好?！蔽艺f。
她笑了一下，然后從柜子里拿出一碟咸菜，遞給我：“端到桌上去。”
我接過來，走出廚房。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我停下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抬起頭，看著我，愣了一下。
“咋了？”
“沒咋?！蔽艺f，“就是想看看你。”
她笑了，笑里帶著點不好意思：“有啥好看的，都老太婆了。”
“好看?！蔽艺f。
她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盛粥。但她的臉好像紅了一下。
我把咸菜端到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陽光已經從陽臺照進來了，照在桌面上，照在粥碗里。
老曹端著碗從廚房走出來，在我對面坐下。她低著頭喝粥，我坐在對面看著她。
“你老看我干啥？”她抬起頭問。
“看看不行？”
“有啥好看的。”
“就是好看。”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眼睛里有一道光在閃?！澳悄愣嗫匆粫骸！?/p>
然后她也笑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藤椅上曬太陽，我坐在她對面。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了一下午。
茉莉花的香飄過來，淡淡的，不濃，但一直都在。
陽光慢慢斜過去，影子從這頭移到那頭。孫子放學回來，從門口探頭進來：“爺爺奶奶，我回來了！”
老曹站起來，笑著說：“回來了？餓不餓？奶奶給你做飯。”
“餓！”
老曹走進廚房，系上圍裙，打開冰箱門，一樣一樣往外拿菜。我也站起來，走過去，在廚房門口站了一下。
“我幫你洗菜？”
她回頭看我一眼：“行啊，先把蔥洗了。”
我走過去，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起來了。她站在砧板前，一刀一刀切著西紅柿，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的，聽著踏實。
我突然覺得，這個聲音，比什么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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