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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跡天涯三十多年,從沒回老家過端午節,時光卻絲毫沒有沖淡我少兒時過節的點滴記憶。
小時除了過年,我最期盼的就是端午節。有平時難得的美食,過節前后有“龍舟水”。我家是景德鎮母親河——昌江的源頭之一,這里四面都是蒼莽蔥郁的群山,連綿幾天的大雨,山泉變成山洪,咆哮著匯聚到村前的小南河,漫過河堤,與村后大山上沖下的飛瀑在石板街道上會師,這座山村頓時有了威尼斯水城的味道。
那時種田很少有農藥、化肥,小南河和溝渠里遍地小魚小蝦、泥鰍黃鱔,此時隨著洪水進村,在大街小巷漫游,有些魚兒興奮過頭,飛進人家里。全村兒童都樂翻了天,小男孩穿短褲或者光著屁股在水里瘋玩,小女孩也打赤腳尖叫著捉魚。
就連平時在兒女面前一臉嚴肅的家長,也拿起小魚網、竹籃,嘻哈著在街巷捕魚,農民客串漁民,運氣好時還可以抓到土鱉——現在叫中華鱉。那是1993年,遼寧馬俊仁帶領女子中長跑隊多次打破世界紀錄后,用東北腔在電視上吼一嗓:“我們喝的是中華鱉精!”當時中國人都很淳樸,你敢吹就有人敢信。就這樣,土鱉、甲魚都換上高雅名字:中華鱉此時我欣喜若狂,我母親卻膽戰心驚,迎來她一年中最痛苦的時光。村里小學有一到三年級30多個小泥娃,家長在開學時交兩元錢后,完全放任不管,我母親和另外兩位男教師操碎了心。有時上課鈴猛敲三遍,還有小男孩躲著玩水沒回來,其中必有幾個先天智障和腦膜炎后遺癥者。村莊很大,街道小巷曲折幽深,到處是水,三位老師拿著教鞭邊喊邊找,如大河里撈蝦,上哪找去?萬一被沖到河里,情何以堪?我祖屋邊一位與我同齡的男孩,5歲時就這么淹死了。從那之后,她一見洪水就心慌。1968年全國農村開始推廣赤腳醫生后,小病能及時免費治療,多種疫苗能免費接種,農民壽命大幅提高。我家鄉物產豐富,人口適中,吃飽穿暖不成問題。那時口號是“人多力量大”,沒有計劃生育。每家孩子成群,4個算少,8個正常。有些小孩感冒發燒其實是急性腦膜炎,稍不留神就留下后遺癥,直到1990年之后才絕跡。
這些智障孩子完全沒有紀律概念,父母太忙顧不過來。我大哥從小機智能干,他叫上幾個伙伴,像獵狗找野豬,總能飛快找到,放學后再押送回家,以書包落地為準。大哥長大后,我接過衣缽,不辱使命。
打柴問樵夫,殺豬問屠夫。大哥和我小時都很玩皮,對這些小伙伴的把戲一清二楚。小時每年端午節前后,是我的高光時刻,豈能忘記那段崢嶸歲月!
端午節的美食同樣讓我永生難忘。
粽子必不可少,餡料有糯米、堿水、紅糖、紅豆、臘肉,尤其是臘肉粽,剛煮出時混合粽葉的清香,刺激缺油少肉的腸胃,口水真的忍不住往下流,只有過節那天每餐一個。我從四歲就記得母親說只喜歡吃糯米餡的,直到我工作后才第一次見她吃臘肉粽。
端午節那天吃過早餐,母親給每個小孩發一個煮熟的雞蛋,上貼小紅紙,放在描花漆盤里。五雙眼晴頓時都變成了孫悟空的火眼金睛,準確看出細微的體積差距。我是老三,按年齡順序取,從大到小或從小到大,我都只能拿到第三大的,心里很不甘心。
我從小就愛惡作劇,任性妄為,直到30歲后才懂事。有一年我搶先拿了最大的就飛跑,見到小伙伴就拿岀來炫耀。那時雞蛋是珍貴的待客食物,哪怕端午節,自己都舍不得吃,我拿到手了也同樣舍不得吃,炫完放進褲兜里。
端午節不用上學,不用干活,街道和村口到處是玩水捉魚的小伙伴。我也貓腰探腿瘋玩,不久就餓了,想當一群小伙伴的面吃幾口熟雞蛋,一摸口袋,空空如也,我的熟蛋呢?只覺得胸窩劇痛,冒出了跳南河的心思。我找每個見過面的小伙伴質問,都嘻笑著說沒見到。我沒心情玩,哭喪著臉回家。鄰居的那條大黑狗一直跟我很親近,它不知好歹,又跑過來朝我搖頭擺尾,我感覺它是幸災樂禍,大吼一聲“滾開”!吃午飯時,父親微笑著說:“你搶先吃了一個最大的雞蛋,力氣肯定長了不少,這個星期天要多砍一捆柴喔!”我含淚點頭,真是啞巴吃黃蓮——有苦難言。看到我這熊樣,大哥、大姐和兩個妹妹忍不住笑出了眼淚。
我的那顆貼著紅紙的珍貴的雞蛋,到底遺落在哪里?至今是個迷。我沒吃上半口,卻要多砍一捆柴,直到今天我都覺得太冤了。在社會上久歷風雨,才意識到:做人要厚道、要低調啊!前年六月母親去世,我回老家送葬,正好遇到龍舟水一樣的瓢潑大雨。小南河里波浪翻滾,滔滔向東奔流。后山上幾條飛瀑似白練,從翠綠的森林中鉆岀來,飛瀉而下,真是“青山不墨千秋畫,綠水無琴萬古琴。”
我走遍村里的每個角落,寂靜的水泥街道上只有涓涓細流。小南河兩岸高高的石砌河堤上,遍植垂柳,裝上古色古香的護欄。河邊有太陽能自動洪水預警系統,連通浮梁縣應急中心,小山村用上了大數據。終于在一個墻角遇到一位撐著黑傘的小男孩,我彎下腰細看,正是我堂弟的孫子。我蹲下來,萬分激動地用村里土話笑著問:“你曉得我是誰嗎?”他一臉茫然,卻害不怯場地用標準的普通話回答:“不認識。”那雙明亮機靈的眼睛,分明猜出我一定是他的至親長輩。我同他的爺爺小時是形影不離的鐵桿兄弟,他一定聽說過。
我摸著他的小腦殼,虎頭虎腦的模樣和大膽跟我小時有幾分像。血緣親情真是神奇,我手上一陣又一陣的暖流傳到心里。他不認得我這個桀驁不馴而又一事無成的爺爺,我的眼里卻冒出熾熱的希望和欣慰,有兒童就有希望。
唐代賀知章考中進士,離家做官50年后才回來,真切地寫下“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28個字道盡所有漂泊游子物是人非的感嘆。
我離開家鄉在外過了30多個端午節,無論落魄還是風光,一定要買臘肉粽,煮雞蛋,自己逐個貼上小紅紙條,再買上半斤泥鰍或清蒸或油炸,這個端午節才算完整。
我的兒女都在城里長大,因為從小常聽我講鄉間少兒往事,都默契養成同樣習慣。這幾年倆人都工作了,就在網上下單,快遞送來后我加熱就行。這么干是省事省心,與我在老家過端午節的感覺和味道卻差了十萬八千里。承蒙孩子們如此孝心,我還能說三道四嗎?
我的兒女還能記得那個遙遠的山村,還能回應我無言的鄉愁,沒有把它們遺棄在時光的荒野里,這是何等幸福,我應該滿懷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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