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林端著保溫杯,像嘮家常一樣說起我兒子在學校打架被記過的事。
我手里的筆記本“啪”地掉在地上。
“你老婆最近跟你鬧離婚,你爸跟你哥為了老房子拆遷款打官司……”劉林呷了一口茶,眼睛盯著我,“還有你替你表哥打聽單位業務的事,我都知道。”
我的腦子像被人猛敲了一棍子,嗡嗡作響。
這些東西,我就算跟自己老婆都沒完全說過。
他怎么會知道得這么清楚?
走廊里傳來蔣濤說話的聲音,我忽然覺得后背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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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從劉林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我的腿是軟的。
我扶著走廊的墻走回工位,手心全是汗。秦麗麗端著茶杯從我身邊經過,笑著說:“周哥,領導找你談啥啊?看你臉色不太好。”
我擠出一個笑:“沒事,就是談工作。”
她沒再多問,扭著腰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發愣。屏幕上是一個表格,我早上打開的,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打進去。
劉林說的那些話,一直在腦子里轉。
我兒子周子豪在學校打架的事,是一個月前發生的。
我沒跟單位任何人說過,連我老婆孫玉潔都讓我別往外講,怕丟人。
但她不知道,我跟蔣濤喝酒的時候說漏嘴了。
那次是在單位旁邊的大排檔,我喝了三瓶啤酒,蔣濤又給我倒了一杯。
“兄弟,有啥難處別憋著。”他拍著我的肩膀,“咱倆誰跟誰啊。”
我就說了。
說兒子不爭氣,在學校跟同學打架,把人打傷了,對方家長要告到教育局去。
說孫玉潔天天跟我吵,嫌我沒本事,管不住兒子。
說著說著我自己都覺得窩囊,一個快四十的男人,活得這么憋屈。
蔣濤聽了直嘆氣,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又給我倒酒:“兄弟,有啥事跟我說,別一個人扛著。”
我當時真覺得他是為我好。
現在回想起來,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
還有我爸媽為拆遷款打官司的事。
那是去年的事,鬧得挺大。
我爸跟我大伯為了老宅子那點錢翻了臉,兩兄弟打官司打到法院。
這事我也只跟蔣濤提過,還是喝酒的時候說的。
還有替我表哥陳剛打聽單位業務的事。
陳剛開了一家裝修公司,聽說我們單位新辦公樓要裝修,想攬點活干。
我就隨口問了同事一句,誰負責這事。
這事我也跟蔣濤提過,說表哥想接點活。
就這些事,全都捅到劉林那兒去了。
我怎么想都覺得不對勁。這些事零零碎碎的,別人根本串不起來。除非有人一直在盯著我,把我說的每句話都記下來,然后去跟劉林匯報。
這個人是誰?
我腦子里冒出蔣濤的臉。
但馬上又把它按下去。蔣濤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們倆一塊兒喝酒、一塊兒吐槽領導、一塊兒說家里那些破事。他怎么可能干這種事?
可如果不是他,還能是誰?
我使勁想。
跟秦麗麗我也說過一些話,但她那人大嘴巴,什么話都往外傳,但沒那個心計去跟領導邀功。
其他人,我跟他們不怎么來往,沒說過什么私事。
就只有蔣濤。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來。
我看了看手機。蔣濤給我發了條微信:“周哥,中午一起吃?樓下新開了家面館。”
以前我會二話不說答應。可現在,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頭懸在屏幕上方,怎么都打不出那個“好”字。
我回了句:“有點事,改天吧。”
發完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02
我跟蔣濤認識八年了。
他是后來調過來的。那會兒我剛到這個部門沒多久,新人一個,什么都不會。蔣濤比我大兩歲,在單位干了六年,算老人了。
第一次見面,他就主動跟我打招呼:“新來的吧?有啥不懂的問你哥。”
我當時還覺得這人挺熱情。
后來接觸多了,發現蔣濤這人確實會來事。
他嘴甜,見誰都叫哥、叫姐,辦公室里誰都跟他有說有笑。
劉林也喜歡他,有活第一個安排他,有好差事也想著他。
我跟他真正走近,是三年前的事。
那天我在辦公室挨了批。劉林把我叫進去,說季度報表交晚了,扣了我兩百塊績效。我心里憋屈,報表不是我要拖,是秦麗麗給數字給晚了。
但我沒說。說了就是告狀。
下班后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發呆,蔣濤進來拿東西,看見我在,就問:“咋還不走?”
我說沒事,坐會兒就走。
他沒走,拉了把椅子坐我旁邊:“是不是劉林找你了?”
我沒吭聲。
他嘆口氣:“劉林那人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走,哥請你去喝一杯。”
那天在大排檔,他跟我喝了好幾瓶。他說他在單位干了這么多年,什么人沒見過,什么事沒經歷過。他說有苦別一個人扛著,跟我說沒事。
“兄弟,你放心,你跟我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往外傳。”他拍著胸脯說。
那會兒我覺得,這人能處。
從那以后,我們就成了“兄弟”。一塊兒吃飯,一塊兒喝酒,一塊兒吐槽領導。我什么事都跟他說。家里的事,工作上的事,心里那點破事,全說。
有一次我倆喝多了,他摟著我的肩膀說:“周哥,咱倆是親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當時感動得差點沒哭。
現在想想,我眼眶倒是有淚,不過是被自己氣的。
我發現我這個毛病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小就這樣,誰對我好點,我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看。
我媽老說我沒心眼,孫玉潔也罵我:“你那張嘴就是漏勺,什么話都往外漏。”
我不服氣:“人家蔣濤咋了?他就不會亂說。”
孫玉潔哼了一聲:“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咋知道他背后不賣你?”
我還不高興:“你咋這么疑心重呢?人家對我挺好的。”
孫玉潔懶得再理我:“行行行,你有理,等你吃虧你就知道了。”
現在我真吃虧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孫玉潔還沒睡。她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看我進來,抬了抬眼皮:“咋樣,今天?”
我沒說話,換了鞋坐到她旁邊。
她從手機后面看我一眼:“咋了?又挨批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你倒是說話呀。”她把手機放下,“到底咋了?”
我深吸一口氣:“今天劉林找我談話了。”
“談啥?”她遞給我一杯水。
我接過來,沒喝。我把劉林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全告訴她了。
孫玉潔聽完,臉色變得很難看。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說出的話像刀子一樣:“我早就跟你說過,別什么話都往外講。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吧?讓人家把你家底都扒干凈了。”
我低著頭,沒說話。
“我就說蔣濤那人不可靠。”她聲音抬高,“你還不信。現在信了吧?”
我不說話。
“你那張嘴啊……”她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單位里沒有真朋友。你非要拿人家當親兄弟。現在好了,人家拿你的隱私去討好領導,你倒好,啥都不知道。”
我心里堵得慌。
“行了,別說了。”我說。
“我偏要說!”她轉過身看著我,“你知不知道這樣對你工作影響多大?你替你表哥打聽業務的事,領導知道了,能讓你好過?你這輩子還想不想升職了?”
“夠了!”我站起來。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聲:“行,我不說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她轉身進了臥室,“砰”地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聽著她在里面罵罵咧咧的聲音。
茶幾上放著我的錢包,旁邊是手機。
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蔣濤發來的:“周哥,明天中午一起?我跟你說個事。”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尖都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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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我不太敢看蔣濤。
他坐在我斜對面,一上午都在打電話。我假裝自己很忙,埋頭處理文件,實際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中午的時候,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周哥,走,吃飯去。”
我想拒絕,但找不到什么借口。只好跟著他下了樓。
食堂里排隊的人挺多。我倆端著盤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蔣濤一邊吃一邊跟我聊天:“昨天咋了?看你心情不太好。”
“沒事。”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著。
“是不是家里又有啥事了?”他湊近點,“你兒子咋樣了?那事兒過去了沒?”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事我只跟他一個人說過。他現在提起來,就像拿了把刀捅在我心口上。
“沒事。”我說,“處理好了。”
“那就行。”他點點頭,“有啥麻煩跟哥說,哥幫你。”
我低頭扒飯,不想接話。
他又說:“對了,你知不知道咱們部門要競聘的事?”
“啥競聘?”我抬頭看他。
“你還不知道啊?”他壓低聲音,“我聽說劉林要參加中層競聘,單位要公開選拔一個副主任。咱們部門好像也要推薦人。”
我心里一驚。這事我完全不知道。
“你聽誰說的?”我問。
“內部消息。”他神秘地笑了笑,“我有個朋友在人事處。”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很陌生。我們認識八年了,我從來不知道他在人事處有朋友。
“你覺得誰能上?”他問我。
“不知道。”我說,“反正不是我。”
“那可不一定。”他笑了一下,“你資歷老,業務熟,領導印象也不錯。要是好好運作一下,說不定有戲。”
我沒說話。
他這話聽著像在夸我,可我怎么聽怎么覺得別扭。
吃完飯回辦公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競聘的事。
如果真要選副主任,我確實夠資格。
我在這部門待了十二年,論資歷我排第二沒人排第一。
業務上我閉著眼都能做。
但問題是,劉林會讓我上嗎?
我腦子里冒出昨天他跟我談話時的樣子。
他端著保溫杯,笑呵呵地跟我說我的家底。
那副表情我不理解,但他肯定是想告訴我:你的事我都知道,你給我老實點。
下午三點多,陳剛給我打了個電話。
“老弟,那個事咋樣了?”他上來就問,“你們單位那個裝修業務,有沒有門路?”
我張了張嘴,想說又不知道咋開口。
“哥,那個事……”我壓低聲音,“你先別著急。”
“咋了?”他聽出我語氣不對,“是不是有啥麻煩?”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被領導叫去談話的事說了。說完陳剛沉默了幾秒鐘。
“你的意思是,領導知道你替我打聽業務的事了?”他問。
“嗯。”
“他咋知道的?”
“我……”我咬了咬牙,“我可能跟同事說了。”
陳剛在電話那頭“嘖”了一聲:“老弟,你跟同事說你表哥想接活,那不叫‘跟同事說’。你那是把刀遞給別人了。”
“你這人啊……”他嘆口氣,“我都不知道該咋說你了。你那張嘴什么時候能把住門?”
“我……”我嘆了口氣,“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有啥用?”他有點生氣,“現在等于你領導已經摁住你的命門了。你以后還怎么在單位混?”
我被他問住了。
“這樣吧,”他說,“最近你先別提這事。等風頭過了再說。”
“行。”
“還有,”他語氣認真了幾分,“你那個同事,你以后離他遠點。這種人長著兩副面孔,你玩不過他。”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發呆。
窗外天快黑了,辦公樓里已經開始有人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秦麗麗從旁邊走過,看我坐那兒發愣,問了一句:“周哥,還不走啊?”
“馬上。”我說。
她點點頭,走了。
我盯著電腦上的時間看了好久,六點零三分。我拿出手機,蔣濤又發了條微信:“周哥,今晚有空不?咱哥倆喝兩杯。”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最后,我回了兩個字:“改天。”
發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真的要防著他嗎?我心里沒底。
04
周末,孫玉潔回了娘家。
我一個人待在家里,沒啥事干。翻來覆去想劉林說的話,想得腦子疼。
周日晚上陳剛打了個電話過來,問我在不在家。他說他正好路過,上來坐坐。
我開了門,他提著一箱奶進來。
“嫂子呢?”他四處看看。
“回娘家了。”
“又吵架了?”他坐在沙發上。
“差不多。”我給他倒了杯水。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看著我:“老弟,你跟你那個同事,到底咋回事?”
我搖搖頭:“我還沒確定就是他。”
“那你覺得還有誰?”
“我……”
“你好好想想。”陳剛放下杯子,“你那些事,都跟幾個人說過?”
我想了想:“就蔣濤。”
“那你還有啥好猶豫的?”
“可他是我兄弟……”我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很可笑。
陳剛看著我,搖了搖頭:“老弟,你聽我說。你跟他喝酒聊天,你說你兒子打架,你說你爸媽打官司,你說你想幫我攬活。他聽見了啥?他聽見了你的軟肋。”
我低著頭不說話。
“你要是不信,你就試試他。”陳剛說。
“咋試?”
陳剛想了想:“你找個借口,跟他說個假消息。看他會不會跟領導說。”
我心里一動。
“你編個謊,說你家最近出了啥麻煩,或者你要干啥見不得人的事。要是領導來找你談話,那就是他賣的你。”
我猶豫了一下:“這……”
“試試總沒錯。”陳剛拍拍我的肩膀,“要是他沒賣你,我請你吃飯給你賠罪。”
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周一上班,我有點緊張。
中午吃飯的時候,蔣濤又來找我。這次我沒拒絕,跟他下了樓。食堂里人挺多,我們找了個角落坐下。
“周哥,你最近咋了?”他夾了一口菜,“感覺你心事重重的。”
“沒啥。”我說,“家里有點事。”
“啥事?”他問。
我猶豫了一下,然后壓低聲音:“我表哥那個事。”
“你表哥?”他愣了一下,“你表哥咋了?”
“他……”我咬咬牙,按陳剛教我的話說,“他最近惹上官司了。好像是詐騙,被人告了,可能要進去。”
蔣濤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我說,“我這幾天心情不好的就是這個。我表哥要是進去了,我這邊也不好過。”
“為啥?”他問。
“因為之前我幫他打聽過單位的事。”我說,“我怕領導知道了以為我也摻和了。”
蔣濤的臉抽了一下,表情有點僵硬。
“那你現在咋辦?”他問。
“不知道。”我搖搖頭,“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沒再問。兩人悶頭吃了一頓飯。吃完他先走了,說下午有事。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頭七上八下的。
下午兩點多,我正在整理文件,秦麗麗走過來說:“周哥,劉主任叫你過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文件差點掉地上。
“說啥事了嗎?”
“不知道。”她搖搖頭,“就說讓你去一趟。”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往劉林辦公室走。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我在心里對自己說,冷靜,冷靜。
到了門口,我敲了敲門。
“進。”
我推門進去。劉林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見到我,笑了笑:“來了,坐。”
我坐在他對面。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慢悠悠地問:“最近家里是不是有啥麻煩?”
我心里猛地一沉。
“沒……沒啥。”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是嗎?”他笑了笑,“我聽說你表哥好像出事了?好像是詐騙?”
我腦子嗡的一響。
劉林看我臉色變了,擺了擺手:“你別緊張。我就是隨口問問。要是真有麻煩,單位能幫你的會幫。”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行了,去忙吧。”他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我站起來,腿都是軟的。走出辦公室,我靠在走廊的墻上,手心全是汗。
蔣濤。
真的就是他。
回到工位,我拿出手機,給陳剛發了條消息:“哥,你說的對。”
陳剛很快回了兩個字:“是他?”
我打了兩個字:“是他。”
發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的陽光刺眼得很。蔣濤就在我斜對面,正在跟秦麗麗說說笑笑。
我看著他,心里頭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這個人,我認識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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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確認是蔣濤之后,我有好幾晚沒睡好。
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這些年的事。
一起喝酒,一起吐槽領導,一起說家里那點破事。
他每次都很認真地聽,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說:“兄弟,有啥難處跟哥說。”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蠢。
孫玉潔回娘家住了幾天,我一個人在家。每天都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發呆。電視上放啥我都沒看進去。
周三晚上,陳剛又來了。
“你準備咋辦?”他坐在我對面,“就讓他這么坑你?”
“我不知道。”我低著頭。
“老弟,”他往前坐了坐,“你聽我說。你要是就這么算了,他以后還會拿你當墊腳石。這種人我不了解?他在單位混,能踩著別人往上爬就踩兩次,絕對不會踩一次。”
“那我能咋辦?”我抬頭看他,“我又不能跟他撕破臉。”
“誰說你不能?”陳剛笑了笑,“你別跟他撕破臉。你要想辦法讓他自己露餡。”
“咋露餡?”
陳剛想了想:“你要學會跟他玩心理戰。”
我沒懂。
“他不是喜歡跟你喝酒嗎?”陳剛說,“你就繼續跟他喝。他沒防著你,因為你在他眼里就是一個傻子,一個什么話都往外說的傻子。”
我聽著這話,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
“你要讓他覺得你啥都沒察覺。”陳剛繼續說,“然后你可以故意放點風聲,讓他自投羅網。”
“啥風聲?”
陳剛想了一會兒:“你就說,你有一個認識的朋友,在搞一個項目,能賺不少錢。他肯定會去跟領導匯報,說你有外快。到時候……”
“到時候我就把這事捅到領導面前。”我接上話,“說我是瞎說的,他當真了。”
“沒錯。”陳剛點點頭,“你就讓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心動了。
但他又補了一句:“不過,這一招要用對了。你讓他上套,但不能讓他抓到你把柄。”
“我明白。”
那天晚上,陳剛走后,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樓下很安靜,路燈昏黃的,街上沒什么人。我盯著遠處的樓,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是真不想跟蔣濤玩這些心眼。可我也知道,我要是再這么傻下去,就只能被人當傻子耍。
第二天上班,我主動找蔣濤吃飯。
“周哥,你最近心情好點沒?”他問我。
“好多了。”我笑了笑,“想通了,該咋過咋過。”
“那就對了。”他拍拍我,“人生在世,遇到啥事都是命。”
我點點頭,低頭扒飯。
過了一會兒,我壓低聲音說:“蔣濤,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
“我有個朋友,做醫療器械的。”我說,“他要搞一個大項目,缺資金。他想找個投資人,能分不少紅。”
蔣濤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少?”
“具體的我不太清楚。”我說,“聽他說投個幾十萬,能翻倍。”
蔣濤放下筷子,湊近了一點:“靠譜嗎?”
“我朋友,靠譜。”我說,“就是缺資金。你認識啥有錢人不?介紹介紹,我朋友給點中介費也行。”
蔣濤想了想:“行,我幫你問問。”
我心里冷笑一聲,但面上還是笑著說:“謝了兄弟。”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我坐在工位上,心里有些緊張。陳剛教我的這招,不知道管不管用。
下午三點多,我正低頭看文件,秦麗麗走過來說:“周哥,劉主任叫你過去一趟。”
我心里一緊,但這次沒那么慌了。
我站起來,整了整衣服,走向劉林辦公室。
我推門進去。劉林坐在椅子上,手里端著茶杯。他看著我,笑了一下:“聽說你最近挺能折騰啊?”
我裝傻:“啥?”
“你不是幫你朋友在找投資人嗎?”他放下茶杯,“聽說搞得挺大的?”
我假裝愣了一下:“劉主任,我那就是隨口一說。我朋友是有個項目想拉投資,但我就是隨便問問。”
“是嗎?”劉林看著我,眼神有點意思,“我還以為你真要辭職下海呢。”
我愣住。我沒說過我要辭職。蔣濤匯報的時候,添油加醋了。
這個發現讓我既生氣又覺得可笑。
“沒有沒有。”我趕緊擺手,“我就是隨口一聊,沒當真。”
劉林看了我幾秒鐘,說:“行了,我就隨口問問。去吧。”
我點點頭,退出了辦公室。
回到工位,我看了蔣濤一眼。他正在低頭看手機,嘴角掛著一絲笑。我收回目光,低下頭,心里說:好,你等著。
06
那天回家后,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該怎么做才能讓蔣濤自食其果,又不把自己搭進去?我想了很久,終于有了個主意。
第二天中午,我又找蔣濤吃飯。
“蔣濤,昨天的事,你幫我問了嗎?”
他愣了一下:“啥事?”
“就是投資那個事。”我說,“我朋友那邊催得緊,說要是找不到投資人,他就找別人了。”
蔣濤的表情變了一下:“這么急?”
“是啊。”我嘆了口氣,“我朋友說了,誰要是能幫他找到錢,他給五個點的中介費。”
“五個點?”蔣濤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少啊。”
“是啊。”我說,“我就想說,要么咱倆一塊兒弄?”
蔣濤看著我,有點意外:“你是說……”
“你關系廣,認識的人多。”我說,“咱們搭個伙,五五分成。你幫我引薦投資人,成了咱倆分。”
蔣濤看著我,笑了一下:“周哥,你啥時候變得這么活絡了?”
“人嘛,”我笑了笑,“總得學聰明點。”
他想了想:“行,我試試。”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我低著頭假裝看文件。心里其實慌得很。我知道蔣濤肯定會跟劉林說這件事,但我不確定他會在哪個環節說,說什么。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我拿著手機去了廁所。關上門,我給陳剛發了條消息:“哥,我這邊開始動手了。”
陳剛很快回了:“小心點,別把自己玩進去。”
“知道。”
三天后,蔣濤找到我,說有個老板有興趣,想先看看項目資料。
我隨口說:“行啊,我讓朋友準備準備。”
實際上,我哪有什么朋友搞醫療器械。
我跟陳剛商量了一個對策。
陳剛有個做生意的朋友,姓張,是做醫療器械的,真的有項目缺錢。
我跟小張說好了,如果有人來問,就說他是我朋友,那個項目是真的。
這樣就算劉林去查,也查不出破綻。
又過了兩天,蔣濤說那個老板想請我吃飯。我沒拒絕。
飯局設在單位附近的一個飯店。
我和蔣濤去了,那老板四十多歲,姓馬,做生意的。
馬老板很熱情,一個勁敬酒。
談到項目,我就按小張教我的一套瞎話,說得馬老板連連點頭。
蔣濤在旁邊笑呵呵的,一個勁說好話。
酒過三巡,馬老板上廁所去了。蔣濤湊過來低聲道:“周哥,你看這事妥不?”
“差不多。”我說,“馬老板要是肯投,這個項目就穩了。”
“那就好。”他笑了,“到時候咱倆五五分賬,別忘了啊。”
“那是自然。”我端起酒杯,“兄弟一場,有錢一起賺。”
碰杯的時候,我看見蔣濤眼里的光。那是獵人盯著獵物的光。
我好怕自己才是那個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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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開始朝著我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
周四下午,劉林把我叫到辦公室,開門見山:“聽說你最近跟一個姓馬的老板走得挺近?”
我心里一沉,面上故作鎮定:“馬老板?我是跟蔣濤一起吃過一次飯,是我一個朋友介紹的投資人。”
“投資人?”劉林看著我,“你一個在單位上班的人,跟什么投資人吃飯?傳出去不怕人家說三道四?”
我連忙解釋:“劉主任,我就是幫忙牽條線,沒別的意思。”
劉林哼了一聲:“沒別的意思?蔣濤跟我說的可不是這樣。他說你想辭職下海,跟人合伙做生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料到蔣濤會跟劉林說,但沒想到他會說得這么嚴重。看來他是想讓劉林對我產生懷疑,好把我按死在單位里,上不了位。
“劉主任,這是誤會。”我說,“我沒想辭職,就是朋友介紹認識。真的只是吃頓飯。”
劉林看了我一會兒,嘆口氣:“周健啊周健,你是老人了,單位的事你應該清楚。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別藏著掖著,跟單位說清楚,好聚好散。別搞那些彎彎繞繞的。”
“劉主任,我真的沒有……”
“行了,你回去吧。”他擺擺手,“自己掂量掂量。”
從辦公室出來,我手心都是汗。
回到工位,蔣濤不在。我翻了幾下手機,看見了馬老板發來的消息:“周老弟,項目那邊怎么樣了?什么時候簽合同?”
我看了半天,沒回。
過了幾分鐘,手機響了。我一看,是陳剛打來的。
“老弟,那個姓馬的,他是不是你們單位的人?”
我愣了一下:“不是啊,是我朋友小張介紹的一個老板。”
“那為啥他找你領導打聽你的事?”
我心里一沉:“你咋知道的?”
“我讓小張去問的。”陳剛說,“小張說馬老板這兩天在查你的底細,還打聽你在單位是不是過得不如意,想跳槽。”
我愣了一下。我忽然明白了。蔣濤肯定跟馬老板說過什么,讓他來套我的話。
“哥,那我該咋辦?”
“這事有點棘手。”陳剛說,“你現在是被人盯上了。你要是繼續玩下去,可能會玩火。”
“那我不玩了呢?”
“你自己決定。”陳剛說,“但你要想清楚,蔣濤已經把火燒到你面前了。你不收拾他,他遲早會吞了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發呆。
下午三點多,蔣濤回來了。他笑著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周哥,馬老板那邊說想再聊聊,要不咱倆今晚再去吃一頓?”
我看了他一眼:“蔣濤,你跟馬老板說過什么沒有?”
他愣了一下:“沒……沒有啊。咋了?”
“沒啥。”我笑了笑,“走吧,今晚我請客。”
晚上,我們又去了那家飯店。
馬老板很熱情,一個勁敬酒。我喝了幾杯,臉紅了。蔣濤在旁邊不停地說好話,說周哥在單位如何如何厲害,業務如何如何精通。
酒過三巡,蔣濤開始繞著圈子問我:“周哥,你要是辭了職去干這個項目,一個月能賺不少吧?”
我心里冷笑一聲。他終于問到正題了。
“那誰知道呢。”我端著酒杯晃悠,“馬哥你說是不是?生意場上,誰也說不準。”
“那是那是。”馬老板連連點頭。
“不過嘛,”我頓了頓,“我倒是想賺這筆錢。可是在單位干了一輩子,真要走,心里還挺舍不得。”
蔣濤趕緊說:“周哥,話不能這么說。人要往高處走。你要是有好機會,就該試試。”
我看著他,有點想笑。他這么急著攛掇我辭職,是想干嘛?
我沒接話,端起酒杯:“喝酒喝酒。”
散場的時候,我假裝喝多了。蔣濤扶著我走出飯店,我嘴里含含糊糊地說:“兄弟……今天真開心……”
“可不是嘛。”他笑著說,“以后咱們有錢一起賺。”
我靠在他身上,閉著眼睛。路邊的燈昏昏黃黃的,照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長。
我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陌生。
08
第二天上班,我故意拖到中午才到辦公室。
秦麗麗看見我,問我:“周哥,你咋了?臉色好差。”
“昨晚喝多了。”我揉著太陽穴,“沒事。”
剛說完,劉林就讓我去他辦公室。
一進門,他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臉色很難看。
“你看看這個。”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份內部通報。
上面赫然寫著我的名字:“經查,周健同志利用上班時間進行商業活動,嚴重影響單位形象。經單位研究決定,給予周健同志記過處分,并扣發半年績效工資。”
“劉主任,這是……”
“你別叫我主任。”劉林冷冷地看著我,“我告訴你,你是單位的老員工,我本來不想把你怎么樣。但當領導的,也要顧及上面交代的事。”
“劉主任,我真的沒……”
“你別解釋。”他打斷我,“有人舉報你,說你在外頭搞投資。這事已經捅到上面去了。我也沒辦法壓下來。”
“誰舉報的?”
“這個你別問。”他說,“回去好好收拾一下,交接一下工作。單位要把你調去后勤部。”
“后勤部?”我愣住了,“我都干了這么多年了……”
“你干了多少年你心里清楚。”劉林擺擺手,“行了,出去吧。”
我走出辦公室,腿都是軟的。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刺眼得讓我眼酸。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繭子,每天坐辦公室磨出來的。
我拿起手機,給陳剛打了個電話,說了這個事。陳剛聽完,愣了好一會兒:“你是說,蔣濤把你舉報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但肯定是他。”
“這狗日的……”陳剛罵了一句,“老弟,你放心,這事哥幫你擺平。”
“你能咋擺平?”我問。
“你別管。”他說,“你等我電話。”
我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發呆。
秦麗麗走過來,小聲說:“周哥,你別太往心里去。后勤部也挺好的,活兒輕松。”
我抬頭看她:“麗麗,你知道是誰舉報的嗎?”
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好像是蔣濤。”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她壓低聲音,“有人看見他半夜去劉林辦公室待了一會兒。第二天通報就出來了。”
我攥緊拳頭。
秦麗麗又補了一句:“周哥,其實我一直想跟你說。蔣濤這個人,你別看他表面笑嘻嘻的,他心眼多得很。他以前在別的部門待過,就是因為拉幫結派,才被調過來的。”
“你咋不早說?”
“我……”她低下頭,“我是不想多事。你也知道,這種人惹不起。”
我沒再說話。心里頭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晚上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手機響了,我拿起來一看,是陳剛打來的。
“老弟,我給你安排了一個活。”
“啥活?”
“我有個朋友,在另一個單位當領導。”他說,“他們后勤部缺人,你要是想干,隨時可以過去。”
我愣了一下:“你是讓我辭職?”
“不是辭職,是跳槽。”他說,“你在那個單位被玩死了。你不走,他們還會繼續弄你。”
我沉默了。
“老弟,你聽我說。”陳剛的聲音很認真,“你在那個單位干了十二年,你看看你混成了啥樣?連一個副科長都評不上。你留在那兒有啥意思?”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在那兒干下去,你兒子學費誰出?你老婆天天跟你吵,你還能忍多久?”陳剛問,“你留在那里,只能被人當墊腳的。你要是換個地方,從頭開始,說不定還能翻身。”
我知道他說得對。
可我還是猶豫。
那個單位,我干了十二年。我熟悉那里的每一個人,每一條走廊,每一扇窗戶。我甚至知道每臺機器的脾氣。
可現在,它不要我了。
我看著窗外。天早就黑了。樓下路上沒什么人。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拿起手機,給孫玉潔打了個電話。
“喂?”她的聲音有點疲憊。
“玉潔,”我說,“我想跟你說個事。”
我深吸一口氣:“我要辭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你說啥?”
“我說我要辭職。”
“你沒發燒吧?”她的聲音驚訝,“干得好好的,辭啥職?”
我把白天的事跟她說了一遍。她聽完,罵了一句:“這幫王八蛋。”
“所以我想換個地方。”我說,“陳剛給我找了個新單位,后勤部的。”
“靠譜嗎?”
“靠譜。”
她沉默了一會兒:“行,你想好了,我就跟你一起走。”
我愣了一下,鼻子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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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上班,我到劉林辦公室遞了辭職信。
他看了一眼,沒接:“你確定?”
“確定。”
“你可想好了。”他靠在椅背上,“你在這干了十二年,現在走,可不是啥明智的選擇。”
“我早就想好了。”我說,“謝謝劉主任這些年的關照。”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行吧,你自己決定了,我攔不住你。”
我走出他辦公室,走向自己的工位。
秦麗麗看著我:“周哥,你真的要走?”
我點點頭。
她愣了一下,半晌沒說話。
蔣濤坐在斜對面,低著頭假裝看文件。我看著他,心里頭忽然涌上一股沖動。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頭,臉色有點白:“周……周哥,啥事?”
“蔣濤,咱倆認識八年了。”我說,“這八年我拿你當兄弟,啥話都跟你說。你今天做這事,你心里頭不虧嗎?”
他張了張嘴,想說啥又沒說出來。
“算了。不說了。”我轉過身,走了。
走到門口,我聽見他在后面喊我。我沒回頭。
回家的路上,我覺得整個人都空了。
手機響了,是陳剛打來的:“老弟,手續辦完了?”
“行,那你啥時候過來?”
“下周一。”我說。
“行,我叫小張去接你。”
掛了電話,我靠在出租車的座椅上,看著窗外。城市霓虹燈一閃一閃的,街上人來人往。
我忽然覺得自己好累。
回到家,孫玉潔在家。她看見我,愣了一下:“你這是……”
“辭職了。”我說。
她沒說話,走過來抱住我。我靠在她肩膀上,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沒事。”她拍著我的背,“沒事,沒事。咱們從頭再來。”
那天晚上,我們倆坐在沙發上,聊了很久。聊這些年的事,聊我跟蔣濤的那些事,聊以后的打算。
“你以后還跟同事說這么多話嗎?”她問我。
我搖了搖頭。
她看著我:“別怪我說你,你這人太實在了。可單位不是家,同事也不是兄弟姐妹。”
我知道她說得對。
可我心里還是不甘。
我拿他當了八年的兄弟,他拿我當了八年的墊腳石。
10
周一,我到新單位報到。
后勤部在一個老的辦公樓里,有點舊。樓道里有一股灰塵味。我走進辦公室,里面坐著兩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
老頭看見我,站起來:“是新來的周健吧?”
“是。”
“歡迎歡迎。”他跟我握手,“我是這兒的主任,姓王。”
我笑著點頭:“王主任好。”
他帶我熟悉了一下環境。辦公室很小,就三張桌子。桌上堆滿了文件夾和單據。窗臺上有一盆快枯了的綠蘿。
“咱這地方比不上你們大部門。”老王笑著說,“不過活兒也輕松,就管管物資調撥,基本沒啥外人來。”
“挺好。”我說。
我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陽光透過窗戶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低頭看著辦公桌的桌面,很干凈,就一個筆記本一支筆。
上班第二天,陳剛給我打了電話。
“老弟,那邊適應嗎?”
“還好。”我說,“工作挺輕松的。”
“那就好。”他頓了頓,“對了,有個事跟你說。”
“你們單位那個競聘,結果出來了。”
“誰上了?”我隨口問。
“蔣濤。”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正常。”
“你也別往心里去。”陳剛說,“那種地方,他那種人會爬得快。”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陽光很亮,樓下的馬路上人來人往。
新單位沒什么績效考核,也沒什么匯報。每天八點半上班,收拾一下文件,十一點多吃飯,下午把東西整理一下,四點五十下班。
日子平淡得讓人提不起精神,但也踏實。
有一天中午,我一個人去食堂吃飯。食堂在一樓,人很少。我打了飯,一個人坐在角落里。
吃著吃著,手機響了。我低頭一看,是秦麗麗發來的消息:“周哥,你在那邊咋樣?”
“挺好的。”我回她。
“那就好。”她發了個笑臉,“想你了。”
我笑了笑沒回。
吃完午飯,我回辦公室。老王和那個年輕人已經回來了。老王在看手機,年輕人趴在桌上睡覺。
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翻了翻文件。是一個采購單,要買一批辦公用品。我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填著單子。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蔣濤。
我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停了很久。
最后還是沒接。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窗外的風輕輕吹著,窗簾微微飄起來。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老王偶爾輕聲打電話的聲音,和他茶杯蓋擰開又擰上的聲音。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陽光透過樹葉,在地上灑下一地碎金。
我想起孫玉潔說的話:單位不是家,同事不是兄弟姐妹。
她說得對。
有時我也會想起那些年跟蔣濤喝酒聊天的日子。每次想起,心里頭還是會難受。
但也只是難受一下了。
后來,秦麗麗在微信上告訴我,蔣濤當了副主任后干得并不順利。
“他太會拍馬屁了,干活卻不行。”她說,“劉林也不怎么待見他。”
我沒回。
我現在是個話少的人。在新單位不怎么說話,跟誰都客客氣氣的。該干的活干完就走,從來不加班。
孫玉潔說我變了個人。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走到樓梯口,忽然聽見樓上有兩個孩子吵架。一個說:“我再也不跟你好了!”另一個說:“誰稀罕!”
我停下腳步,站在黑暗里,聽著那兩個孩子的聲音,什么也沒說。
快四十歲了,我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人,不是你對他說了心里話,他就會拿你當自己人。
但明白得有點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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