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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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古人講,物各從其類,地各致其理。啥樣的水土,就養出啥樣的活法。
在納米比亞西北邊的庫內內荒漠,地表溫度能逼到五十攝氏度。就在這片地方,住著一個古老的部落,叫辛巴族。這里的女人終年不著寸縷,皮膚上抹著厚厚一層暗紅色的泥脂,一輩子也不用水洗一次澡。
擱現代人眼里,又是赤裸又是一輩子不洗澡,怎么看都透著兩個字,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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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前,瑞典探險家安德森頭一回見到這景象,整個人都被震住了。他在一八五六年出的《湖泊探險與西南非洲之行》第十一章里寫道:
首領端出一大盤新鮮黃油,將乳脂涂抹在每個人的面部和胸前……這幅景象令人驚駭,但在他們眼中,這不僅是一種審美的尊榮,更是抵御烈日灼燒的盾牌。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一抹紅泥底下,到底藏著這個部族活到今天的全部秘密~
在大地深處找水的替身
剛接觸辛巴族的現代游客,多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獵奇心態。看到那些皮膚紅艷、一絲不掛的女人,頭一個念頭就是不講衛生,甚至覺得她們又落后又骯臟。
庫內內是一片極度干旱的荒原。這里一年到頭下不了幾滴雨,趕上年頭不好,好幾年都見不著一場雨。在這么個缺水的地方,水不只是命根子,還是祭祀祖先的圣物。拿這么金貴的水去洗澡?在荒漠的活法里,這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甚至是造孽。
既然沒水洗,辛巴族人就只能從大地里找替身。這就是她們身上那層紅泥,當地話叫奧吉澤(Otjize)。
這層紅泥可不是隨便糊的泥巴。它是拿當地特有的紅石粉,也就是赤鐵礦粉末,摻上新鮮牛油和各種野生香草,一點點調出來的。辛巴族女人每天起床頭一件事,就是把這種黏糊糊的紅泥仔仔細細抹滿全身。在她們眼里,這層紅泥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衣裳。
擱現代科學的眼光看,這層看著臟兮兮的涂料,其實是一套相當高明的生存方案。赤鐵礦粉里的金屬成分能把毒辣的紫外線擋回去,皮膚不至于被曬傷;牛油在皮膚上糊出一層膜,把水分鎖在身體里,免得在風沙里干裂出血;最妙的是香草那股味兒,荒原上的毒蚊子、蜱蟲聞著就繞道走。說白了,這就是大自然給她們配的純天然防曬霜加驅蚊水。
至于洗澡,辛巴族女人有自己的一套,叫煙熏浴。一八五三年出的《西南非洲探險敘事》第六章里,英國探險家弗朗西斯·高爾頓把這風俗記得明明白白:
婦女們全身涂滿厚厚的紅土與油脂,并以此為美的極致……她們從不用水洗澡,而是以香草煙熏來潔凈身體。
這話翻成大白話就是:人家不是不洗,是不用水洗,改用煙來洗。
具體咋洗呢?每天傍晚,辛巴族女人在炭火上鋪一層專門的香草,等濃煙裊裊升起來,就俯下身子,拿塊毯子把自己連人帶火嚴嚴實實罩住。毯子里頭悶著,草藥煙的熱氣把毛孔全逼開,渾身冒汗,汗水裹著香料就把皮膚上的舊泥泡軟了。
這時候她們再拿特制的木刮片,把舊泥連著死皮、汗垢一道刮干凈,回頭再抹上一層新鮮紅泥。這么一通下來,身上的臟東西沒了,還落一身荒野的香氣。
你看,這哪是臟,這是缺水的世界里,人用腦子琢磨出來的一套體面的清潔法子。
跨越萬里的巧合
古時候那些住在干旱和熱帶的人群,幾乎都不約而同地走上了同一條路。
中國古人雖說沒親腳踏上西南非的土地,但早在明代,鄭和的大船隊就好幾回沿著東非海岸往南走,到過今天索馬里、肯尼亞一帶。《明史·列傳第二百十四·外國七》里,就給東非古國木骨都束,也就是今天的摩加迪沙,留了一筆珍貴的記錄:
木骨都束……國濱海,山連地曠,磽瘠少收。歲常旱,或數年不雨。俗頑嚚……婦人傅粉以油澤發。
這幾句話把幾百年前東非人的模樣寫得活靈活現。就因為常年大旱、好幾年不下雨,當地女人也琢磨出了拿粉和油來護發護膚的法子,對付那干燥酷熱的天。隔著上萬里地,兩撥素不相識的人想到一塊兒去了,這恰好說明,紅泥也好油脂也好,根本不是什么愚昧,而是人被嚴酷的老天爺逼出來的本事。
至于辛巴族那套赤裸為美,明代文獻里也有挺有意思的對照。鄭和身邊的翻譯馬歡,下西洋回來寫了本《瀛涯勝覽》。說到印度洋邊上一些原始部族,他記道:
其國人……男女皆無一物蔽體……俗傳若人穿衣,天必降雨,故不衣。
在這些老部族的腦子里,不穿衣服不是不要臉,而是打心眼里敬畏老天。他們甚至覺得,穿了衣服就是惹怒天神,要變天下雨的。這種不加修飾的活法,透著人類小時候對身體、對自然的那份坦蕩。
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斯在《憂郁的熱帶》里,對這種往身上畫圖繪彩的事看得很透。他說,對原始部族來講,抹在皮膚上的油脂和礦物絕不是什么不潔的污垢,而是他們把一個自然人變成社會人的儀式墨水;赤身裸體也不是羞恥,恰恰是把對身體那份神圣的坦然擺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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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這些,你再回頭看辛巴族女人身上那層厚紅泥,就懂了,這其實是她們的族徽。正是這層泥,把她們和荒野里的野獸劃清了界限,讓她們在干旱的世界里掙到了一個人該有的尊嚴和秩序。
圣火歸父親,牛群歸舅舅
這層厚紅泥底下,辛巴族人其實跑著一套精密得嚇人的社會制度。現代人總以為原始部落過得亂七八糟,可事實正好反過來。在沒文字、沒法條的荒漠里,辛巴族靠著一套叫雙系繼嗣的規矩,硬是在嚴酷環境里扛過了好幾百年。
人類學大部頭《非洲的親屬與婚姻制度》里,拉德克利夫-布朗這么描述這套制度:
辛巴族運行于嚴格的雙系繼嗣制度之下。宗教祭祀權、圣火(Okuruwo)和居住地由父系氏族(Oruzo)掌控;然而,牛群、流動財產和繼承權則嚴格歸母系氏族(Eanda)管轄……男子不能繼承父親的財產,而是繼承其舅父的牛群。
這段話點破了辛巴族權力結構里那個巧妙的平衡。用咱們的大白話說就是一句,精神歸父親,家產歸舅舅。
在辛巴族的村子里,最神圣的就是那團永遠不許熄的圣火。圣火代表祖先的魂,是全村的精神頂梁柱。每天一早一晚,當家的都得在圣火邊上向祖先禱告,求祖先保牛群、保家人平安。這祭火的權,連著一家子住哪兒,都是父系一脈死死攥著、往下傳的。女孩出嫁那天,得過一道紅泥抹身的儀式,告別爹家的圣火,轉去受夫家圣火的庇護。
可在荒漠里,光有精神寄托填不飽肚子,牛群才是真金白銀的家底。有意思的是,牛群連同所有流動家產,偏偏歸母系一脈掌著、傳著。辛巴族的男人死了,他的牛一頭也輪不到親兒子,全得傳給外甥,也就是他姐姐妹妹的兒子。
這種看著分裂、讓現代人直撓頭的傳家方式,擱在動蕩又干旱的荒野里,其實是一手相當高明的防災棋。
荒漠下雨沒個準頭,今天這道山谷有草,明天那道山谷說不定就干透了。一家子要是把家當全堆在父系這一處,趕上局部大旱,或者被敵對部落搶一回,整個家族轉眼就能賠得精光,一個不剩。
可有了雙系繼嗣這套規矩,精神上的認同走父系,保住村子的穩當和抱團;物質上的家底走母系,在不同的地界、不同的家族之間來回流動。這么一來,每個辛巴族人不光有爹這邊罩著,還有娘那邊接濟。在沒有半點社會福利和保險的原始社會里,這套規矩既看住了牛和家產,又把活下去的風險攤到了最薄。
夭折的陰影
老天爺給了辛巴族人活命的本事,轉頭又給他們套上一道極狠的緊箍咒。在關于辛巴族的種種記述里,最叫人心頭一緊的,是他們高得嚇人的男子死亡率。很長一段日子里,因為地理上太過孤立,這個部族被近親通婚的問題死死纏住。
就因為常年跟外界隔絕,辛巴族的基因底子太單薄,各種遺傳病一代傳一代。再攤上缺水帶來的衛生差、要命的傳染病亂跑、醫療幾乎為零,辛巴族的男嬰夭折率高得驚人,不少男孩連十五歲都熬不到。這么一來,部族里成年男人越來越少,有些年頭男女比例能失衡到一比十那么夸張。
眼看血脈要斷,辛巴族不得不憋出一套現代人難以接受、可在荒野里卻透著溫情的規矩,叫收繼婚,也就是咱們常說的兄終弟及。
按這規矩,一個辛巴族男人沒了,他的妻子和牛不會落得無依無靠,而是由他的親兄弟或者堂兄弟接手。這新丈夫接著養這女人和她的娃,再跟她一塊兒生養后代。
這種風俗,在人類早年間其實多得很。唐代高僧玄奘在《大唐西域記·卷十一·僧伽羅國》里,就記過南亞和印度洋一些島上類似的老習慣:
既娶其婦,夫死無子,兄弟群從收其妻……俗無洗浴,以脂涂身。
你品品,不管是南亞的熱帶島,還是非洲的茫茫荒原,一旦攤上嚴酷的活命壓力和高得離譜的死亡率,人類社會拿出來的招兒竟然這么像。那些拿油脂涂身、跟烈日死磕的部族,同樣也用兄弟收嫂的法子,給婦孺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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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種在現代文明看來有點離經叛道的習慣,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在《文化論》里給了個挺深的功能主義解釋。他說,在一個被死亡和疾病籠罩的嚴苛環境里,那些看著荒誕的一夫多妻、兄死弟收,骨子里是原始社會為了不讓牛群散掉、不讓孤兒寡母被荒野吞掉,砌出來的最結實的一道社會保障。
沒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到。在隨時可能撞上野獸、疾病、旱災的荒原上,一個沒了丈夫的女人要是帶著孩子單過,用不了幾天就得變成荒野里的一堆白骨。可有了兄終弟及這套,死者的妻兒能立馬并進新家,牛群也不會因為一分就散了架。這哪是什么不倫,這是原始社會在死亡跟前,給活人留的一道帶著體溫的防線。
老達子說
再把目光投回那片遙遠的庫內內荒漠,看著夕陽下那些泛著古銅紅光的辛巴族女人,咱們或許真不該再端著那副傲慢的同情。那層厚厚的紅泥,哪是什么落后的污垢,分明是她們在天地之間寫下的一部活命史詩。
可話說回來,有個悲涼的現實也躲不開。現代文明的鋼鐵車輪隆隆碾進來,納米比亞的旅游大巴拉來一撥又一撥游客,也拉來了閃光燈和廉價的塑料玩意兒。游客舉著相機,跟圍觀動物似的對著這些紅泥人一通拍,再掏幾美元零錢,換一張滿是異域風情的合影。
就在這股外來的沖擊下,那團古老的圣火,火苗開始晃了。一些辛巴族的年輕姑娘洗掉了身上的紅泥,套上廉價的化纖T恤,走進喧鬧的城鎮。可她們大多沒什么現代謀生的本事,轉頭就在城市邊緣淪成了乞討的、沒人管的邊緣人。
等到再沒有一個辛巴女人愿意往身上抹紅泥的那天,那個在荒原里繁衍了幾百年的古老魂靈,也就跟著徹底滅了。這層紅泥,到頭來成了人類童年留給這顆星球的一抹紅光背影。時代的腳步咱們攔不住,可至少,該在歷史的記憶里,給這層古老的紅泥鎧甲留一份它該得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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