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報告|如何讓歷史紀錄片與時俱進？

隨著制作公司不斷尋找新的方式來講述那些早已被反復挖掘的歷史題材，而電視臺和流媒體平臺也希望以更具創意的方法，在預算持續縮減的情況下吸引不斷流失的觀眾，歷史紀錄片這一傳統類型正在經歷深刻變革。行業媒體C21近日刊發了關注這一現象的深度報道，影視產業觀察今日特別編譯這篇報道的主要內容，供中國同仁們參考。

歷史紀錄片市場的持續增長

根據英國研究機構Ampere Analysis的數據，2025年歷史紀錄片是全球紀錄片市場第六大委制子類型，占全部紀錄片訂單的7%以上；排名第一的是犯罪紀錄片，占比16.5%。Ampere高級分析師娜塔莉·克魯茲（Natalie Cruz）指出，如果將軍事、戰爭和政治題材納入歷史類別統計，歷史題材占比將升至14%，成為僅次于犯罪紀錄片的第二大紀錄片類型。她同時表示，2025年歷史紀錄片訂單呈現出明顯的“線性電視導向”特征。

推動這一市場的主要力量仍然是公共廣播電視機構。Ampere數據顯示，2025年公共廣播電視機構貢獻了54%的歷史紀錄片訂單，遠高于商業免費電視臺（18.6%）和付費電視平臺（15.5%），而流媒體訂閱平臺的占比僅約為3%。在地域分布上，西歐公共廣播電視依然是歷史紀錄片最重要的委制方，占全球公共廣播電視歷史紀錄片訂單總量的81%。相比之下，北美僅占8%，亞太地區占10%。其中最活躍的委制方包括Arte、NPO、BBC、ZDF和France Télévisions。

亞太地區正在成為歷史紀錄片領域的新興力量。娜塔莉·克魯茲指出，雖然亞太地區歷史紀錄片產量仍遠低于西歐，但其訂單份額已經從2025年第四季度的5%增長至2026年第一季度的10%左右，顯示出市場興趣正在上升。

總部位于新加坡的Beach House 影業最近首次正式進軍歷史紀錄片領域，與中國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合作推出《秦始皇的秘密武器》（Secret Weapons of China's First Emperor）。該片聚焦秦始皇統一中國背后的軍事創新，并獲得了秦始皇陵的獨家拍攝機會。Beach House創意總監多諾萬·陳（Donovan Chan）認為，兵馬俑和秦始皇這樣的題材與古埃及一樣，都屬于能夠激發全球觀眾想象力的古老文明故事，因此具有廣泛的國際吸引力。

Ampere數據顯示，2025年歷史紀錄片中受歡迎程度排名第一的是紀錄劇情片《丹麥的奴隸》（Slave of Denmark）。該片由丹麥廣播電視公司DR委制，探討丹麥作為殖民國家的歷史，并由主持人兼講述者諾拉·格蕾絲·高德曼（Nola Grace Gaardmand）展開調查與敘事。節目于2025年在DR1、DR2和DRTV播出，同時登陸挪威廣播電視公司NRK旗下頻道，其表現甚至超過奈飛播出的《轉折點：原子彈與冷戰》（Turning Point: The Bomb and the Cold War）、《亞歷山大大帝：神的誕生》（Alexander: The Making of a God）和《希特勒與納粹：邪惡審判》（Hitler & the Nazis: Evil on Trial）等熱門作品。

DR內容總監尼古拉·維廷·赫爾曼（Nikolaj Vitting Hermann）在節目立項時表示，向公眾傳播并呈現歷史中那些艱難而復雜的話題，是公共廣播電視機構的重要職責之一，因為這有助于為社會公共討論建立共同的認知基礎。

歷史紀錄片的跨界融合創新趨勢

本月，法國公共廣播電視集團France Télévisions宣布訂購法國制作公司Pernel Media出品的紀錄劇情片《失落法老的探秘者》（Raiders of the Lost Pharaohs）第二季。對此，France Télévisions國際聯合制作與采購主管卡羅琳·貝阿爾（Caroline Behar）表示，這部作品通過“第一批探索者的視角講述古埃及故事”，為觀眾帶來了“一種全新、沉浸式且充滿活力的體驗”。她進一步指出，首季節目在法國電視臺第五頻道播出并上線France.tv平臺后，憑借“引人入勝且電影化的敘事方式”，平均每集吸引約100萬觀眾觀看，并刷新了France.tv平臺的收視紀錄。更值得注意的是，該節目在兒童及家庭觀眾群體中的表現尤為突出。今年2月，節目還榮獲法國權威獎項“視聽月桂獎”（Laurier de l’Audiovisuel）青年類別大獎。在歐洲公共廣播機構普遍面臨年輕觀眾流失、預算削減甚至政治壓力增加的背景下，這樣的成功無疑成為其持續保持社會價值的重要證明。

談到《失落法老的探秘者》的創作思路時，Pernel Media創始人兼執行制片人塞繆爾·基蘇斯（Samuel Kissous）表示：“這部紀錄劇情片讓我們能夠像置身《奪寶奇兵》一樣探索古埃及。”他補充說，自己有一個七歲的女兒，因此在制作節目時總會思考如何讓孩子也愿意觀看。這部作品并非簡單地講述古埃及，而是從19世紀初重新發現古埃及文明的探險家視角切入，同時展現科學家如何完成這些考古發現。

這種跨類型融合正成為歷史紀錄片的重要發展方向。由Lion TV制作、All3Media發行的《阿拉伯失落王國》（The Lost Kingdom of Arabia）同樣采用紀錄劇情片形式，講述穆斯林征服阿拉伯半島之前一個鮮為人知的基督教王國故事。Lion TV首席創意官理查德·布拉德利（Richard Bradley）將其形容為“一個非同尋常的故事，同時擁有史詩級的制作規格”。

除了紀錄劇情片，越來越多歷史節目正在通過融合旅行、真實犯罪、調查紀實等元素來吸引觀眾。例如，由Spark Media為英國第四頻道制作的《乘火車穿越羅馬帝國》（Roman Empire by Train）已經推出第四季。該系列由歷史學家愛麗絲·羅伯茨（Alice Roberts）主持，以旅行紀錄片形式探索古代文明，前幾季分別聚焦埃及、希臘和奧斯曼帝國。負責國際發行的BossaNova傳媒公司認為，將旅行元素與歷史內容結合，是這一系列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

同樣由BossaNova發行的《古代驗尸檔案》（Ancient Autopsy）則將現代刑偵驗尸技術與古代歷史研究結合起來。節目通過現代法醫學重新審視像“埃及艷后”這樣的歷史人物，以真實犯罪紀錄片的敘事方式切入古代文明研究。該節目被美國國家地理頻道、Viasat以及法國歷史頻道等多家機構購入，成為市場上的熱門產品。

英國歷史頻道Sky History原創內容與人才總監黛伊·卡特（Di Carter）表示，頻道內部經常使用“融合（blended）”這個詞來描述其節目策略。Sky History在2025年表現最好的兩檔原創節目《布萊德利·沃爾什：埃及宇宙密碼》（Bradley Walsh: Egypt’s Cosmic Code）和《肖恩·賓揭秘原始黑幫》（Original Gangsters with Sean Bean）都采用了歷史與其他題材融合的方式。前者將超自然理論與古埃及文明結合，后者則把真實犯罪與歷史人物研究融為一體。黛伊·卡特表示，頻道的品牌使命就是“把歷史翻轉過來，從全新的角度去看待它”。

真實犯罪與歷史的結合尤其符合市場趨勢。Ampere數據顯示，盡管2025年全球流媒體平臺的紀錄片委制量較上一年下降約25%，真實犯罪紀錄片的委制數量卻保持穩定。與此同時，歷史紀錄片在流媒體領域也并非沒有增長點。Ampere高級分析師瑪麗安娜·恩里克斯·登頓·布斯廷薩（Mariana Enriquez Denton Bustinza）指出，從2023年至2025年，亞馬遜流媒體平臺歷史紀錄片目錄規模增長了81%。

常青內容與當代歷史題材齊頭并進

在歷史紀錄片市場中，龐貝、古埃及、二戰等題材被塞繆爾·基蘇斯稱為“常青內容”。他認為，未來五年市場上每年都仍然會出現新的龐貝或古埃及紀錄片，因為這些題材擁有持久的全球吸引力。但要獲得成功，僅靠題材本身已經不夠，創作者必須帶來新的發現、新的研究成果，或者采用全新的敘事方式。

這種趨勢在《龐貝：全新發掘》（Pompeii: The New Dig）中體現得尤為明顯。這部由Lion TV為BBC、PBS和Arte France制作的三集紀錄片，不僅記錄了龐貝遺址數十年來規模最大的一次考古發掘，還通過現場考古學家的第一視角進行觀察式拍攝。All3Media非虛構內容高級副總裁雷切爾·喬布（Rachel Job）表示，這種方式讓觀眾感覺是在親眼見證歷史發生，而不是被動接受講解。該片也因此成為All3Media近年來銷售表現最好的歷史紀錄片系列。

與此同時，雷切爾·喬布認為，當代歷史——即二戰以后、仍然存在“活人記憶”的歷史——正在迎來新的發展機遇。由于擁有大量照片、電視影像和檔案資料，20世紀70、80、90年代的歷史題材尤其受到年輕觀眾歡迎，例如人物傳記紀錄片《成為麥當娜》（Becoming Madonna）以及真實犯罪紀錄片《邁克爾·杰克遜：審判》（Michael Jackson: The Trial）等。相比之下，二戰題材的吸引力正在逐漸減弱，因為越來越多觀眾開始關注發生在自己出生前不久的歷史，而二戰親歷者群體也正在逐漸離世。不過美國歷史頻道推出的《湯姆·漢克斯講述第二次世界大戰》（World War II with Tom Hanks）證明二戰仍然是歷史紀錄片的重要題材。黛伊·卡特認為，這部作品的影響力遠超預期，并有望成為2026年最重要的歷史紀錄片之一。

盡管市場正在變化，古代文明題材依然保持強勁生命力。總部位于新加坡和倫敦的Bomanbridge傳媒首席內容官卡爾·霍爾（Carl Hall）指出，希特勒、耶穌、古羅馬、維京人以及大型歷史建筑和超級工程，依然是歷史紀錄片領域最穩定的內容支柱。Bomanbridge近期完成的《亞得里亞海隱藏的秘密》（Hidden Secrets of the Adriatic）和《耶穌失落的秘密》（The Lost Secrets of Jesus）等項目銷售，也證明市場需求依然旺盛。

法國歷史頻道的表現進一步印證了這一點。該頻道不僅是法國媒體集團Mediawan旗下表現最好的紀錄片頻道，而且觀眾規模每年增長約30%。其收視表現最好的欄目正是聚焦古埃及、古羅馬和古希臘文明的專題時段。內容副總經理索尼婭·拉圖伊（Sonia Latoui）表示：“這是我們最重要的一個晚間時段。無論是埃及人、羅馬人還是希臘人，只要涉及這些題材的大型、高端制作的文明紀錄片，幾乎總能取得出色表現。”

不過，市場環境依然充滿挑戰。巴黎發行公司Incognita首席運營官克洛伊·佩爾桑-普雷洛凱（Chloé Persyn-Preljocaj）指出，買家預算持續緊縮，預售變得越來越困難，市場正逐漸轉向數量更少但規模更大的歷史紀錄片項目。

AIGC對歷史紀錄片的影響

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迅速成為歷史紀錄片制作領域的重要工具。一方面，它能夠幫助創作者重建歷史場景，增強沉浸感；另一方面，也能夠有效降低制作成本。在今年陽光紀錄片節上，Incognita推出的《征服者威廉：一位國王的誕生》（William The Conqueror: The Making of a King）和《沉默戰士》（Silent Warriors）都已采用生成式AI技術。

2026年3月，法國紀實內容制作與發行公司ZED宣布推出全新歷史紀錄片《斯巴達克斯：撼動羅馬的人》（Spartacus: The Man Who Shook Rome，2×70分鐘），由法布里斯·比斯沙爾（Fabrice Buysschaert）執導。這部作品進一步擴充了ZED近年來重點打造的歷史紀錄片片單，其特色在于大量運用公司內部開發和制作的高端AI重建技術。

與此同時，ZED計劃于2026年交付的歷史紀錄片項目還包括《征服者威廉：偉大的登陸》（William the Conqueror: The Great Landing，1×52分鐘）、《被圍困的要塞：傳奇戰役》第三季（Besieged Fortresses: Legendary Battles）、《維京皇帝克努特》（Knut the Viking Emperor，4×52分鐘）以及《巴比倫：通天之塔》（Babylon: The Tower to The Heavens，1×52分鐘／1×70分鐘）。

ZED創始人兼總裁曼努埃爾·卡托（Manuel Catteau）表示：“生成式人工智能是一項強大的工具，它賦予古代歷史題材創作者更大的創作能力。它讓歷史紀錄片這一類型煥發新生，使我們能夠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講述歷史，在遵循紀錄片創作規范和倫理標準的前提下，實現卓越的視覺呈現和情感表達。”

負責《古代驗尸檔案》等歷史紀錄片國際發行工作的英國發行公司BossaNova采購主管艾奧娜·霍珀（Iona Hopper）也觀察到，全球買家對于在紀錄片，尤其是歷史紀錄片中使用AI的接受度正在明顯提高。她認為，AI最大的價值之一在于顯著降低歷史場景重現的制作成本。“我看到僅在歷史重現這一項上，預算就能夠大幅壓縮。利用AI，相關費用甚至可以降低三分之一。”她說。

法國媒體集團Mediawan旗下歷史頻道內容副總經理索尼婭·拉圖伊（Sonia Latoui）則透露，她已經委制了該頻道首部由內部團隊制作并使用AI技術的歷史紀錄片，計劃于2027年完成交付。這部作品名為《拿破侖：最后一次入侵》（Napoleon: The Last Invasion），由蒂博·費里耶（Thibault Férié）擔任導演和制作人。拉圖伊表示，該片將利用人工智能重建大型戰爭場面，但她同時強調，AI始終只是一個受到嚴格控制的視覺呈現工具。“它的作用是幫助我們更好地呈現歷史，而不是取代創作者和歷史學家的工作。”她說。

對于AI的應用，業內普遍主張謹慎而有節制地使用。Pernel Media創始人兼執行制片人塞繆爾·基蘇斯（Samuel Kissous）表示，公司已經在《失落法老獵人》（Raiders of the Lost Pharaohs）、《瑪雅：王國戰爭》（Maya: War of the Kingdoms）以及《興衰史》（Rise & Fall）等多部古代歷史紀錄片中運用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但他強調：“AI本身并不是目的。”他表示，公司使用AI時最重要的原則是對所有呈現內容進行百分之百的事實核查，并確保所有藝術創意都源于人類創作者。“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必須建立在嚴格史實基礎之上，同時保證藝術構思來自真人，而不是機器。”他說。

面對當前整個紀錄片行業所面臨的壓力，塞繆爾·基蘇斯認為，AI可以成為應對市場挑戰的重要手段。他指出：“不可否認，現在的行業環境比過去更加艱難。合作伙伴變少了，預算不斷收緊，但觀眾的期待卻沒有降低，甚至比以前更高。”正因如此，他主張行業應當積極擁抱人工智能技術。“我的看法是，讓我們擁抱AI吧。如果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困難的時代，那就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把節目做得更出色。但關鍵是要有選擇性地使用它，以聰明的方式去運用它。”

對于當下的歷史紀錄片行業而言，人工智能正在逐漸從一種實驗性技術轉變為標準制作工具。無論是重建古代城市、復原歷史人物，還是再現大規模戰爭場面，它都在幫助制作方以更低的成本實現過去只有高預算項目才能達到的視覺效果。然而，從法國、英國等主要歷史紀錄片制作機構的態度來看，行業已經形成了一種相對明確的共識：人工智能應當服務于歷史敘事，而不是取代歷史研究和人類創作者本身。只有建立在嚴謹史實考證和人工創意基礎之上的AI應用，才有可能真正推動歷史紀錄片進入新的發展階段。

總體來看，歷史紀錄片并沒有走向衰落，而是在經歷一場深刻的轉型。從紀錄劇情片到真實犯罪，從旅行探險到人物傳記，從古代文明到當代歷史，再到生成式AI輔助創作，行業正在通過新的敘事方式、新的技術手段和新的類型融合，為那些早已耳熟能詳的歷史故事賦予新的生命力。

編譯文章來源：

https://www.c21media.net/department/c21investigates/offering-a-modern-take-on-history-program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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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譯 | 尼德

主編 | 彭侃

執行主編 | 劉翠翠

排版 | 范雨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