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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相信AI,又要把握度。
《中國企業家》見習記者 李曉天
記者 馬吉英
見習編輯|張昊 編輯|馬吉英
頭圖來源|受訪者
“我們原來有個數字,認為有一天全球大型藥企許可交易中國公司能占到30%,沒想到能達到40%~50%,這有點超預期。”
胡旭波說出這句話時,語氣里沒有那種“投中了”的興奮,更多的是冷靜的意外。作為啟明創投主管合伙人,他在醫療創新領域投了二十年,見過太多次泡沫和周期。
但2025年這組數據確實值得他多講幾句:全球BD(商務拓展)交易中,中國Biotech(生物技術公司)占了近一半。放在五年前,這不可想象——那時候,對于中國公司自研的項目,“人家根本沒有合作的意愿”。
在他的復盤中,這是生態、分工,是中國創新藥產業升了一個級別。雖然啟明創投是最大的獲益者之一,在醫療創新領域投了上百家企業,很多大交易都出自它投資的公司,但胡旭波并沒大談特談BD如何改變世界。他不是那種喜歡談模式的投資人,采訪中他很少用宏大的詞匯,聊得最多的是一些很具體的概念。
在AI上也同樣如此。他說這是未來最不確定的因素,他的處理方式是既要相信AI,又要把握度。
所有人都覺得AI是確定的——錢涌進來了,估值翻了好幾倍,“非AI不投”成了很多機構的信條。胡旭波投的一家公司,一年多估值漲了4倍,馬上還要再漲3倍。這對于他來說是一筆好投資,但現在要考慮的是作為典型的早期投資人,還能在多高范圍的估值體系里繼續加投?
這種“遲疑”,在今天的投資圈其實挺稀缺,很少有投資人愿意在一個公開場合說出“不確定”這三個字。胡旭波似乎并不介意,他甚至坦陳,自己對腦機接口的理解也有很大變化。隨著AI技術與神經科學融合,這個領域的想象空間被打開了,諸多現有醫療手段無法攻克的病癥或將迎來解決方案。“如果只是治療幾萬個病患,不可能到這個估值體系。”話留半句,剩下的交給時間。
來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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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克制,或許才是啟明創投在醫療創新領域能持續高頻次投資的底層原因。他們很少在泡沫最熱的時候沖進去,也很少在低谷最冷的時候撤出來。胡旭波提到過一個細節:在行業最悲觀的時候,他們反而在鼓勵投資企業繼續做研發,后來的“BD潮”也證明了這個判斷。
現在面對AI,他似乎在用同樣的節奏——不拒絕,不盲從,積極擁抱,投得早,但也不急著下結論,“AI對行業的影響到底有多大?如果期望和現實之間有很大的差距,那后面整個市場的預期都會受影響。”
在訪談中,他講述了一些熱門賽道的現狀與未來。見慣泡沫與周期的他,并未被火熱的市場情緒裹挾:正視中國創新藥產業的跨越式發展,也理性研判AI等新技術的真實價值;順勢擁抱行業新趨勢,但拒絕在風口之上盲目沖鋒——保持克制與審慎,堅持為技術與市場留出足夠的驗證周期。
以下為胡旭波接受《中國企業家》采訪的口述整理(有刪節):
擁抱BD
這幾年行業最大的變化,就是BD突然爆發了。過去兩年,中國Biotech的產品管線與全球藥企達成多項海外權益合作,而且占了全球交易的40%-50%。我們原來覺得,有一天中國公司能占到30%就不錯了,現在一下子到了這個比例,確實有點超預期。
對行業來說,這是好事。BD在海外是一個成熟的市場,大藥企每年要花幾百億美元買研發類資產,這是整個生態的一部分。但以前為什么沒有中國管線?因為我們自研的項目,海外藥企根本沒有合作的意愿。現在中國公司相當于進入了全球BD市場,從產業上講,我們升了一個級別——從原來做仿制,到現在做創新,并且被全球認可。
這是一個非常正面的信號。我們當然鼓勵企業去擁抱BD。Biotech要持續花錢做研發,錢從哪兒來?股東投資、銀行貸款都不容易。BD如果能拿到不錯的現金,還能幫你把產品送到海外臨床——這是大部分中國公司自己做不了的事。所以這不是“賣身”,是分工,是生態。只要條件合理,就值得做。
對投資人來說,其實很少能從BD直接賺到錢。它更像是一個里程碑——就像跑一萬米,你至少跑到八千米了。BD驗證了投資企業的研發能力,也證明了你的資產有價值。但對投資邏輯本身,沒有顛覆性的改變。我們投中國創新藥,前提是真能把產品做出來,BD只是讓企業多了一條路。
全球化
現在Biotech的成長路徑比過去多。第一,可以上市,告訴投資人自己有資產、有研發能力;第二,可以把海外權益賣給大藥企,由對方承擔更重的海外臨床和商業化工作;第三,也可以拿部分權益吸引資金進來,自己繼續推進下一步臨床數據。
我不認為所有Biotech都應該做成Pharma(制藥公司),很多企業做不了,也未必需要做。所以,發展路徑沒有固定模板,要看公司的資源稟賦、創始人偏好、產品階段和風險承受能力。
大部分公司會先拿出一兩個產品做BD。這樣對上市和投資人的依賴就小了,同時也能通過合作了解海外的臨床和注冊路徑。做了一兩個BD之后,越來越有信心,我們有家投資企業就是這樣,創始人算了一下,在美國做臨床大概只要五千萬美元,于是決定自己做。
來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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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越來越多的企業愿意走國際化這條路,這是一個挺大的變化。我們的判斷是:下一代中國企業家應該要走出去。
這其實成了一個篩選標準。今天做Biotech,如果完全沒有產品國際合作的想法,基本融不到錢。BD是結果,不是原因。能做成BD,至少說明產品有全球市場的認可。如果拼命想做卻做不出去,就說明企業某些方面存在問題。當然,如果公司很好、很搶手,只是創始人覺得條件不好不想做,那是另一回事。
對比五年前,現在生物醫藥被列為新興支柱產業,政策力度完全不一樣了。我們的策略很明確:只投三類公司——第一是創新藥研發公司,希望產品有全球IP價值,能做全球合作;第二是創新醫療器械,希望產品在全球市場也有競爭力,能賣到全世界;第三是人工智能在醫療中的應用。
五年前我們的投資范圍會更大。這個調整一方面跟我們的積累有關,另一方面也是看到全球的趨勢——大量資源在往AI應用上傾斜。
技術革新
在AI制藥上,業內還沒有完全共識。我會把它理解成類似自動駕駛的分層,從1.0到5.0:一開始是軟件工具,再往后是靶點發現、疾病理解等靠AI采集數據,最后可能是整個新藥研發流程都由AI驅動,甚至實驗也由機器人完成。但這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現在大部分公司還處在2.0、3.0階段。
它的商業模式也還在分化。要么只聚焦在某一個環節,給大藥企提供CRO(合同研究組織)類服務;要么自己做產品,最后靠商業化變現。目前,很多公司兩類業務同步在布局,一旦有信心了就會自己去研發產品。
英矽智能的路徑比較清晰,它一開始就定位自己做產品,現在也有產品在臨床階段,臨床數據也很好。它可能會成為第一家用AI設計產品、完成臨床,然后獲批的公司。
但大藥企也在用AI,不管自己做,還是買,所以終局不是AI制藥公司推翻傳統藥廠,而是在新藥研發這件事上,AI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最終看的不是誰貼了AI標簽,而是誰能真正提高研發效率、降低成本、做出產品。當然,大藥企落后了,就會被超車,所以現在處于你追我趕的狀態,各家都有機會。
在腦機接口上,這幾年我們的理解也在變化。大部分人對腦機接口的理解都是從馬斯克的腦機接口公司Neuralink開始的,認為是一個醫療器械,用來治療腦部或神經系統相關的疾病,我們最早也是按醫療器械的邏輯去投的。
來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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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它的想象力被放大了:如果能把AI的能力和神經信號的采集、閱讀、干預結合起來,它有可能解決一些現在解決不了的問題。這也是為什么腦機接口公司估值那么高——如果只是治療幾萬個病患,不可能到這個估值體系。
AI的“不確定”
站在今年看未來兩三年,我們給投資企業的建議,其實和過往一樣。疫情期間行業比較悲觀的時候,我們就相信中國創新藥的研發能力在提高,鼓勵企業繼續研發,現在這個觀點依然有效。
但AI確實是最大的不確定性因素。我說的“不確定”,是因為大家認為AI是確定的,都去搞AI了,把很多錢投進去,但AI對行業的影響到底有多大?如果期望和現實之間有很大的差距,那后面整個市場的預期都會受影響。
對投資策略來說,我們既要相信AI,又要把握度。我們一年多前投了一家公司,那時AI還沒那么熱,估值不高。現在融了一輪,估值是當時的四倍,馬上又要融一輪,估值還要漲三倍。真正好的投資是“投得早”,但問題是,啟明作為典型的早期投資人,現在能不能跟得起?
現在除了AI、機器人,很多賽道都顯得冷門。但VC不是二級市場,不能只想著低點買、高點賣。我們投的多是很小的公司,只有它未來能變得足夠大,才有退出機會。所以我更看重的不是冷門還是熱門,而是它有沒有足夠大的爆破性。
最后,我并不認為中國創業者的能力比美國創業者弱。差異更多來自市場體量、語言環境和全球化基礎。未來有一天,隨著中國經濟和創新實力的提升,中國創業者的價值自然會被重新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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