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體檢室的門“吱呀”一聲推開。
老醫(yī)生摘下老花鏡，從病歷本里翻出一張發(fā)黃的紙。他瞇著眼睛看了半天，抬頭看看鄧曉雯，又看看那張紙。
“鄧秀英是你什么人？”
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旁邊鄧曉雯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摔在地上。她嘴唇哆嗦，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一把接過那張紙。上面寫著一個陌生女人的名字，幾行潦草的診斷記錄。紙已經(jīng)脆了，邊角都卷起來。
“媽……她是我媽?！编嚂增┑穆曇糨p得像蚊子哼。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表妹郭若曦打來電話：“哥，我跟你說個事。今天下午，我看見你那個未婚妻了。在城南那條巷子里，跟一個中年男人站了快二十分鐘。那男人脖子上有道疤，看著不像好人。”
01
我叫劉博文，在縣城公交公司開了五年車。
每天跑的是3路汽車，從老車站到城北那一片。來回一趟十幾公里，一天跑七八趟。工資不高，但夠用。
我媽馬秀云總說，你一個開公交的，能找個啥樣的媳婦？差不多就行了。
去年秋天，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鄧曉雯。
她在城南那家仁和藥房當收銀員。二十六歲，長相清秀，說話輕聲細語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我第一眼就看上了。
處了大半年，感情一直挺好。她會織毛衣，給我織過一條圍巾，深藍色的。我穿了整個冬天。她蒸的包子也好吃，韭菜雞蛋餡的。我一次能吃五個。
今年開春，我媽說，把婚結(jié)了。年紀不小了，早點定下來。
我也想定。
三月中旬，我?guī)厝ヒ娢覌尅?/p>
我媽打量了半天，問她家里幾口人，她低頭說“就我一個了”。
我媽又問老家在哪，她說“湖南一個小地方，說出來你也不知道”。
我媽沒再問。但后來私下跟我說：“這姑娘啥都好，就是話太少。問了也不說透，跟你隔了一層。”
當時我沒在意。
婚期定在六月初六。還有兩個月。
我媽說，婚前得去檢查一下身體，這是老規(guī)矩。
我跟我媽犟了兩句，說現(xiàn)在誰還查這個。
我媽瞪我一眼：“你不查誰查？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娶個媳婦進門不清不楚的，讓我怎么放心？”
我沒再吭聲。
四月十二號，星期四。我提前請了半天假，帶著鄧曉雯去縣醫(yī)院。她有點不愿意，說好好的查什么。我說走個過場，查完就沒事了。
她不情不愿地跟著去了。
縣醫(yī)院體檢中心在三樓。人不多，前面就排了兩三個人。等了十幾分鐘就輪到了。
接診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醫(yī)生，頭發(fā)花白，戴著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的。胸口的牌子上寫著：孫振國，內(nèi)科，返聘。
孫醫(yī)生先看鄧曉雯填的表。翻了翻，又拿起她的病歷本。
就是那本藍色塑料皮的小本子。鄧曉雯平時隨身帶著，說是在老家辦過合作醫(yī)療，一直留著。
孫醫(yī)生翻開病歷本，從里面掉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他打開一看，是一張更舊的病歷紙。紙張發(fā)黃，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
“這是……”孫醫(yī)生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
鄧曉雯突然站起來：“醫(yī)生，還給我！”
聲音尖得嚇人。
孫醫(yī)生抬起頭，愣了一下。我也愣住了。
“鄧秀英……”孫醫(yī)生念著上面的名字，皺著眉頭想了想，“這個名字我記得。很多年前了，在我這里看過病。是個女同志，肝硬化晚期——”
“還給我！”鄧曉雯一把搶過那張紙，塞回病歷本里。她的手在抖，臉白得像紙。
“你媽？”我看著她，“你媽叫鄧秀英？”
鄧曉雯低著頭，點了點。
“你不是說你媽早就不在了嗎？”我說。
她沒說話。
孫醫(yī)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他推了推眼鏡，低頭寫體檢報告。
后面的事，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抽了血，量了血壓，做了心電圖。鄧曉雯全程不說話，也不看我。
從醫(yī)院出來，走到大門口，她才拉住我的手：“博文，那張紙是我媽以前在這家醫(yī)院的病歷。我夾在老家?guī)淼臇|西里，忘了拿出來。你別多想。”
“你媽……”我張了張嘴，“她是什么時候……”
“我七歲那年。肝硬化，沒治好?！编嚂增┑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讓我心里發(fā)毛。
她平時不是這樣的。她是一個有點咋咋呼呼的姑娘，打碎個碗都要哎呀半天?，F(xiàn)在太鎮(zhèn)定了，鎮(zhèn)定得不像她。
“那你爸呢？”我看著她，“你以前說都去世了。那你爸呢？”
她避開我的視線：“也去世了。后來?！?/p>
我沒再問。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經(jīng)繃起來了。
晚上回到家，我媽問檢查結(jié)果。我說都好，沒問題。我媽就沒再問。
吃完飯，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四月天的夜風吹過來還有點涼。我看著樓下路燈昏黃的光，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張發(fā)黃的病歷紙。
鄧秀英。
肝硬化晚期。
七歲那年。
你媽去世了，那你爸呢？
也去世了。
后來。
到底什么是“后來”？
02
第二天，我去藥房找鄧曉雯。
想了一夜，我決定不再問了。誰還沒點不想提的事呢？她媽走得早，她不想提也正常。以后過好日子才是真的。
但那天晚上，我表妹郭若曦來家里了。
她是我姨媽的女兒，在城西小學當老師。二十五歲，還沒結(jié)婚，跟我從小玩到大，什么事都愛摻和。
她一來就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陽臺上。
“哥，我跟你說個事?！彼龎旱吐曇?，跟做賊似的，“今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路過城南那條巷子，你猜我看見誰了？”
“誰？”
“你那個未婚妻?！惫絷貕褐ぷ樱Z氣很興奮，“她跟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巷子里，面對面說了快二十分鐘的話。那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穿得挺破的，脖子上有道疤。從脖子一直拉到領(lǐng)口下面，看著挺嚇人的?！?/p>
我心跳了一下。
“你看清楚了？真是她？”我說。
“我騙你干啥！”郭若曦急了，“我還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呢。那男的跟她說話的時候，她一直在搖頭，好像不愿意的樣子。后來那男的拉住她胳膊，她甩開了，然后轉(zhuǎn)身就跑了?！?/p>
“那男的呢？”
“走了，往城南批發(fā)市場那個方向走的?！惫絷乜粗?，“哥，你可得留個心眼。你家這個對象，我看有點問題。平時啥也不說，誰知道她背后還有啥事?！?/p>
我沒接話。
等郭若曦走了，我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開著，放著什么新聞，我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鄧曉雯從來沒跟我提過，她認識城南那個方向的人。
她租的房子在城東，上班在城西，平時活動范圍就在這兩邊。城南那個方向，我沒聽她說過去過。
那個脖子上有疤的男人是誰？
她為什么見他？
為什么搖頭？
她瞞了我什么？
越想越亂。
我拿起手機，想給鄧曉雯打個電話。但是號碼撥了一半，我又掛了。
我該怎么說？你是不是在城南認識一個脖子上有疤的男人？這話問出來，像什么樣子。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fā)上，又拿起來。
最后我發(fā)了一條微信：“在干嘛？”
過了幾分鐘，她回了：“剛洗完澡，準備睡了。”
我看著這幾個字，心里堵得慌。
城南那條巷子離她住的地方騎電動車要二十幾分鐘。下午見了面，晚上就“準備睡了”。好像什么都發(fā)生過一樣。
我放下手機，去廚房倒了杯水。
路過我媽房間的時候，門開著。她戴著老花鏡，在縫一條被罩。抬頭看了我一眼：“咋了？魂不守舍的?！?/p>
“沒事。”我說，“開車開累了。”
“你那未婚妻……”我媽放下針線，“我今天去菜市場，碰見你蓮姨了。她說前兩天在城南的批發(fā)市場看見過跟你對象長得像的姑娘，跟一個中年男人說話。不會是你對象吧？”
我心里一緊：“城南批發(fā)市場離她上班的地方遠著呢，她去那干啥?！?/p>
“我就順嘴一提。”我媽說，“你也別多心。但該問的，也要問問清楚。咱不害人，也不能讓人害了?！?/p>
我沒吭聲，端著水杯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鄧曉雯來縣城五年了。
身份證是本地戶口，但她說話帶一點湖南那邊的口音，她說自己是湖南人，小時候跟爸媽搬過來的。
后來爸媽都沒了，就剩她一個人。
但我查了查我們縣城的遷入記錄，她戶口遷過來才五年。那五年之前呢？
她在湖南哪里？在那里生活了多久？她爸媽，到底是怎么沒的？
這些問題我以前從沒想過。
現(xiàn)在想想，她好像從來不提自己的過去。我問過幾次，她都說“沒什么好說的”
“都過去了”。我以為她是怕提起傷心事，就沒有追問。
現(xiàn)在看來，她怕的也許不是傷心。
而是別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沒去上班。請了半天假，騎著電動車去了城南。
我找到了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老房子，墻上爬滿了青苔。路面上還有昨天下午的積水，踩上去噗嗤噗嗤響。
巷子口有個小賣部，一個老太婆坐在門口擇菜。
我過去買了瓶水，搭話：“阿姨，昨天下午，你看見一個女的在這里跟一個男的說話沒？”
老太婆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是啥人？”
“我是她朋友。”我說，“她叫鄧曉雯?！?/p>
老太婆想了想：“哦，是那個長頭發(fā)、瘦瘦的姑娘？經(jīng)常來這邊？”
“經(jīng)常來？”
“隔三差五的吧。”老太婆說，“每次來跟大老蔣說一會兒話就走了。”
“大老蔣？”
“批發(fā)市場看門的。住在巷子后面那排平房里?！崩咸排?，“你要找他？”
我猶豫了一下，說：“不找了，謝謝阿姨。”
騎著電動車往回走的時候，我心里那個疙瘩越來越大。
鄧曉雯隔三差五來城南，見一個批發(fā)市場看門的男人。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到底在瞞我什么？
03
又過了一周，風平浪靜。
我跟鄧曉雯還是照常見面。一起吃飯，看電影，商量婚禮的事。她看起來一切正常，跟以前一樣會笑，會撒嬌，會埋怨我不給她買奶茶。
但我總覺得，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笑了，但那笑不達眼底。她撒嬌的時候，眼神會躲閃。
我開始注意她的一些細節(jié)。
她吃飯的時候喜歡用左手托著下巴。她接電話的時候，如果我在旁邊，她會走到一邊去。她的手機永遠鎖屏，連我碰都不讓碰。
以前我沒在意。現(xiàn)在想想，全是問題。
四月二十號，禮拜六。
我?guī)о嚂增┤ベI結(jié)婚戒指。在商場里轉(zhuǎn)了半天，她挑了一對銀色的，樣子很簡單。我問她要不要金的，她搖頭說太貴了，這個就挺好。
我心里暖暖的。覺得她懂事，知道省錢。
回來的路上，她說要去一趟藥店，買點頭疼藥。我說我陪她去，她說不用，你去前面超市買點菜，晚上我給你做紅燒肉。
我就去了超市。
買了排骨、土豆、青椒、蒜頭。站在收銀臺前面排隊排了十幾分鐘。鄧曉雯還沒來。
我拎著東西站在超市門口等她。又等了十分鐘，還是沒見人。
藥店離超市走路不過五分鐘。買個頭疼藥，怎么要這么久？
我往藥店走過去。
走到門口，我沒進去。
透過玻璃門看見她站在柜臺前面，不是在買藥，而是在打電話。
她的臉色很不好看，眉頭擰成一團。
她一邊說話，一邊四處張望。
我退到旁邊的報攤后面，等她。
又過了五六分鐘，她掛了電話，從藥店出來。看到我的時候，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這？”
“買完菜了，等你呢。”我說，“你咋這么久？”
“哦，碰見了個熟人，聊了幾句?！彼f，眼睛沒看我。
“誰?。俊?/p>
“以前在藥房上班時的同事。”她說，“你不認識?！?/p>
我沒再問。但我心里知道，她在撒謊。
她打電話的時候，表情緊張，像是跟什么人吵架。如果是以前的同事，會那個樣子？
晚上吃完飯，我說今晚不回去了，在你那睡。
她說好。
但我知道她晚上十點了還在翻手機。
我假裝睡著了，瞇著眼睛看她的背影。
她在刷微信，刷著刷著，停下來，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然后關(guān)掉，又打開。
反反復(fù)復(fù)。
我看不下去，翻了個身。
第二天早上，我趁她去洗臉，翻了她那個隨身帶的小包。
一張舊照片從包里掉出來。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男人笑得很開心，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也在笑。
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大山攝于2003年春。
大山。大老蔣。城南批發(fā)市場看門的那個男人。
我拿著照片，手有點抖。
鄧曉雯從衛(wèi)生間出來，看見我拿著照片，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翻我包了？”她說，語氣很冷。
“這是誰？”我把照片舉起來。
“一個親戚。”她伸手想拿回去。
“什么親戚？”
“遠房表叔?！?/p>
“表叔？”我沒松手，“那他脖子上有道疤？”
鄧曉雯僵住了。
“你去城南找過他?！蔽艺f，“我看到了。他在批發(fā)市場看門。你隔三差五去找他。你告訴我，他是誰？”
她沒說話。咬著嘴唇，眼眶開始發(fā)紅。
“鄧曉雯?！蔽艺酒饋?，盯著她，“你要跟我結(jié)婚了。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訴我？你到底在瞞我什么？”
她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的。但就是不說話。
“你給我一句準話。”我說，“那個人是不是你爸？”
她渾身一震。
“你以前說，你爸也去世了。”我說，“是不是騙我的？你爸還活著。那個人就是你爸。對不對？”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下去，想拍拍她的背。她躲開了。
“曉雯……”我喊她名字。
“你別問了。”她說，聲音悶在膝蓋里，“別問了。求你了。”
“那你告訴我，為什么不能說？”
“我不能說?！彼痤^，滿臉淚痕，“我說了，你就不娶我了?！?/p>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哀求，有害怕，還有一種我看不明白的東西。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說?！蔽艺f，“你說出來。是啥就是啥。我劉博文不是那種人?！?/p>
她搖頭，拼命搖頭。
“不說?！彼f，“等我們結(jié)婚了，我再告訴你。結(jié)了婚，你就不反悔了。”
我當時心里一陣刺痛。
她怕我反悔？怕我因為這個“秘密”不跟她結(jié)婚？
我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著她蜷縮在一起的瘦小身子，一肚子話全咽了回去。
“行?！蔽艺f，“我不問了。等你愿意說了再說?！?/p>
她撲過來抱住我，抱得很緊，緊得我喘不過氣。
“博文?！彼谖叶呎f，“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p>
“你說?！?/p>
“不管發(fā)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她說，“我不是壞人。我也沒做過壞事。我就是……我是沒辦法?！?/p>
“我知道了。”我說。
但我心里的那個疙瘩，已經(jīng)長成了石頭。
04
四月底的那幾天，我一直沒去找鄧曉雯。
不是不想見。是不知道怎么見。
每次想到她那張臉，想到她趴在我懷里哭，我就心軟。但一想到她背后還藏著我不知道的事，心又硬了。
我一直以為，結(jié)婚就是兩個人之間的事?，F(xiàn)在看來，沒那么簡單。
她背后站著誰？她過去是啥樣的？她瞞了我什么？我能不能接受？
這些問題我全沒有答案。
我媽看出來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開車累了。她沒再問，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點什么。
那幾天我天天跑3路車，從早到晚。累了好，累了我就不想了。
下午五點半，我跑完最后一趟，把車開回站里。正準備下班，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
“喂，是劉博文嗎？”
是個男的，說話聲音沙啞。
“是我。你哪位？”
“我叫蔣大山?！蹦侨苏f，“我……我想跟你見一面?！?/p>
我心里一緊：“你是……”
“我是鄧曉雯她爸?！蹦侨苏f，聲音有點抖，“我曉得你曉得我。我也想跟你聊聊。”
我捏著手機，站在停車場邊上。天邊的云被夕陽染紅了，像一大片燒著的布。
“在哪見？”我說。
晚上八點，城南批發(fā)市場門口。
我沒跟任何人說，騎著電動車去了。路上我在想，見了面我該說什么。問他為什么要纏著鄧曉雯？問他到底是干嘛的？問他為什么不早點來找女兒？
想了半天也沒個頭緒。
到了地方，遠遠看見一個人蹲在市場門口的路燈下。
走近了，我看清了他。
四十多歲，個子不高，瘦，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深藍色工裝。最扎眼的是他脖子左邊那道疤，從耳根下面一直延伸到領(lǐng)口里，像一條蜈蚣趴在那里。
他看見我，站起來：“你是劉博文？”
“嗯。”
“我是蔣大山。”他說，伸手想跟我握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你找我啥事？”我說。
“我想跟你說說曉雯的事?！彼椭^，不敢看我，“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不搞清楚，你們這婚結(jié)不了。我……我不怪你。”
“那你倒是說啊?！蔽艺f，“你到底是誰？你跟她啥關(guān)系？”
“我是她親爹?！笔Y大山說，聲音很低，“她娘是鄧秀英。她改姓鄧，是她娘的意思。”
我看著他：“你這些年呢？她在哪你不管？”
蔣大山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我沒臉管她?！?/p>
“什么叫沒臉？”
“我坐過牢。”他說，“非法集資。判了七年。出來的時候，她娘沒了，閨女也被她娘送人了。我沒臉去找她。”
我愣住了。
“本來我想，這輩子就不見了，就當這個閨女不存在。我這種人，見了她也是給她丟臉?！笔Y大山說，“但是前幾年，她找來了。她在縣城打聽到我還活著，找到批發(fā)市場來了。她沒怨我，還說要認我?！?/p>
他抹了一把臉：“我本來想攆她走的。但她不走。她說，我就你一個親人了。我不認你，誰認我？”
我看著這個蹲在地上的男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娘有肝病，肝硬化。”蔣大山接著說，“她怕自己也得那個病。去體檢，就是想看看自己身體咋樣。但是她又怕查出來啥。那天體檢的那個老醫(yī)生，認得她娘。就問了那一句?！?/p>
“孫醫(yī)生？”我說。
“嗯。”蔣大山點頭，“孫醫(yī)生當年治過她娘。他一看那張病歷紙，就認出來了。”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原來那天體檢的事，是這么回事。
“那你們?yōu)槭裁床徽f實話？”我說，“我是她男人。我還能不管她？”
“她怕?！笔Y大山說，“她怕你知道她爹是個勞改犯，看不起她。更怕你媽看不起她。她跟我說過，你媽是個講究人，最看重名聲。”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像是不好意思。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會的，我不是那種人。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我想到我媽。想到她說“咱不害人，也不能讓人害了”。想到她聽說鄧曉雯身世后那個冷下來的眼神。
我真的能不在乎嗎？
我媽能不在乎嗎？
我不確定。
“我今天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笔Y大山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血絲，“我閨女是個好姑娘。她不是有意瞞你的。她就是怕。你……你別怪她。”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我說，“我回去想想?！?/p>
騎著電動車往回走的時候，路兩邊的路燈一個接一個往后跑。風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我心里像一團亂麻。理不清，也扯不斷。
蔣大山坐過牢。鄧曉雯是勞改犯的女兒。她怕我看不起她，所以瞞著我。
我現(xiàn)在知道了。
然后呢？
05
五月二號，勞動節(jié)長假的第二天。
我一天沒出門，一個人悶在房間里抽煙。我媽敲門喊我吃飯，我說不餓。
到了晚上八點多，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門外站著鄧曉雯。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頭發(fā)扎成了馬尾。眼眶有點紅，像是剛剛哭過。
“我爸找你了，是吧?！彼f。
我沒說話。
“他跟你說了多少？”她問。
“全部。”
她低下頭，沉默了半晌：“那你現(xiàn)在知道了。我這輩子最大的秘密，就是我有這樣一個爸?！?/p>
“你瞞了我這么久?！蔽艺f，“有沒有想過，萬一我自己查出來了怎么辦？”
“想過?！彼痤^看著我，“所以我怕。我怕你知道?！?/p>
“我現(xiàn)在知道了?！蔽艺f，“你覺得我該怎么想？”
“你爸是勞改犯?！蔽艺f，“你媽有肝病。你怕自己也有，所以你偷偷去醫(yī)院查。這些事，你跟我說一句怎么了？我還能把你吃了？”
“我怕。”她說，聲音很小，“我怕你知道后，就不要我了?！?/p>
“你就這么看不起我？”
“我不是看不起你。”她的淚水掉下來，“我是看不起我自己。我跟我爸，這輩子都是拖累人的命。”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樓道里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慢慢遠了。
我關(guān)上門，靠在門背后，好久沒動。
我媽從廚房出來，端著半碗剩湯：“人呢？”
“走了?！?/p>
“說啥了？”
“沒啥?！蔽艺f，“媽，我問你一個事?！?/p>
“如果鄧曉雯她爸坐過牢，你還能讓我娶她嗎？”
我媽手里的碗“啪”一聲摔在地上。湯濺了一地。
“你說啥？”
“她爸坐過牢?！蔽抑貜?fù)了一遍，“非法集資，判了七年。”
我媽的臉慢慢白了：“你從哪里知道的？”
“她自己告訴我的?！蔽胰隽藗€謊，“她爸找過我了。當面說的?！?/p>
我媽愣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你打算咋辦？”她問我。
“我不知道?！蔽艺f。
五月三號，鄧曉雯沒來上班。藥房的人說，她請了假。
我打她電話，關(guān)機。發(fā)微信，不回。
我騎電動車去她住的地方。房門鎖著，窗戶也關(guān)著。我敲了半天，沒人應(yīng)。問隔壁的大姐，大姐說：“一大早提著箱子走了，說回老家了?！?/p>
我心里涼了半截。
回老家了？回湖南？
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
我站在她門口，手里拎著她給我的鑰匙。鑰匙扣上掛著一只小布馬，是她自己縫的。她說我屬馬，就給我縫了一個。
我攥著那只布馬，心里空落落的。
五月四號，她微信還是沒回。
五月五號，我請了假，滿縣城轉(zhuǎn)悠。去批發(fā)市場找蔣大山，保安說他今天沒來上班。去她常去的那家面館，老板說好幾天沒見著她了。
我靠在路邊的樹上，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她的朋友圈。她上一條是四月底發(fā)的，只有四個字：春暖花開。
配了一張花開得正好的照片，是在公園拍的。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就是我家后面那個公園。那天她去買菜，路過時覺得花開得好，就拍了。
當時我還說，等花開完了，咱倆就結(jié)婚。
現(xiàn)在花還沒開完呢，人不見了。
五月初六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
“博文?！?/p>
是鄧曉雯的聲音。
“你在哪？”我聲音有點啞。
“我在湖南?！彼f，“我回老家了?！?/p>
“為啥不跟我說？”
“我不知道怎么說。”她說，“我不敢跟你說。我怕我說了，你沒啥反應(yīng)。更怕你一甩手，說不要我了。”
“我沒說不要你?！?/p>
“那你現(xiàn)在知道了，你還要我嗎？”
我沉默了。
電話那頭，她輕輕笑了：“你看，你猶豫了吧?！?/p>
“你聽我說——”
“不用說了。”她說，“博文，我對不起你。你是個好人。我這種女人，配不上你。你找個好姑娘，沒那么多麻煩事的。忘了我吧。”
“鄧曉雯——”
電話掛了。
我再撥，關(guān)機。
我坐在家里的老沙發(fā)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四月的天黑得早，轉(zhuǎn)眼就全黑了。樓下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昏黃的。
我盯著天花板，眼淚忽然就流下來了。
我不知道我是后悔了，還是心疼了。
但我知道，這個姑娘，從我生命里離開了。
06
鄧曉雯走后第五天，我回公交公司上班。
跑3路車，從老車站到城北。這一趟跑了四年，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個路口要減速，哪個站臺人最多。
車上上來一個老太太，提著一籃子青菜。我?guī)退读藘蓧K錢，她說了聲謝謝。坐下的時候，她嘟囔了一句：“那姑娘好久沒坐你的車了。”
我愣了一下。我都不認識她。
“以前那個長頭發(fā)姑娘，不是常坐你車嗎？”老太太說，“前段時間天天坐，坐在最后一排右邊靠窗的位子。后來不坐了?！?/p>
我這才想起來。鄧曉雯以前確實常坐我的車。她說，坐你的車，看著你開車的樣子，就安心。
那段時間，她每天下班后坐3路車從城南到城北來找我。我們在車站旁邊的面館吃面，一碗牛肉面，她吃肉，我吃面。
老太太下車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小伙子，那姑娘挺好的。別弄丟了?！?/p>
我笑了笑，沒說話。
五月十號，我正跑第二趟，手機震了一下。到站停車后我拿起來看，是郭若曦發(fā)來的消息：“哥，出大事了。”
我心里一緊。
“鄧曉雯回來了。還帶著她爸?，F(xiàn)在在咱們家門口跪著呢。”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趕緊回來！”
我放下手機，跟調(diào)度說家里有急事，調(diào)了班，騎著電動車往家趕。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種可能。她回來干嘛？為什么要跪著？
到了小區(qū)門口，遠遠就看見一群人圍著我家那棟樓。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議論。我擠進去，看見我家樓下圍了一圈人。中間是鄧曉雯，還有蔣大山。
她跪在地上，穿著一條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頭發(fā)亂糟糟的。蔣大山跪在她旁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我媽站在單元門口，臉色鐵青，雙手握在身前。
“馬大姐，這人是誰啊？”有鄰居問。
“你女婿的爹？”
“犯什么事了蹲過牢？”
我媽一句話不說。
“媽！”我沖進去。
“博文……”鄧曉雯抬起頭看著我。她眼睛哭腫了，臉上一層灰。
“你怎么來了？”我蹲下去拉她，“起來，起來說話?！?/p>
“我不起。”她掙開我的手，“我今天就是來請罪的。博文，你媽，我對不起你們。我爸他以前做過錯事，但我不能不認他。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p>
“你先起來?！蔽依母觳?，“這么多人看著呢?！?/p>
“讓她跪！”我媽突然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讓她跪個夠。”
“媽！”
“劉博文，你給我過來。”我媽指著我說，“你今天敢扶她，我就沒你這個兒子?！?/p>
園里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錄像，有人在指指點點。
蔣大山跪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得悄無聲息，眼淚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點。
“馬大姐，”旁邊一個大媽開口了，“要我說，這姑娘也是可憐人。爹再不是東西，那也是她親爹?！?/p>
“你懂什么！”我媽厲聲說，“你知道她爹是干啥的？勞改犯！坐過七年牢！這種家庭，能娶進門？”
周圍安靜了。
鄧曉雯身子晃了一下，她的手撐在地上，手指在發(fā)抖。
“媽……”我喊了一聲。
“你閉嘴！”我媽看著我，“我從小怎么教你的？做人要本分，要清白。你娶一個勞改犯的女兒，以后讓人指著脊梁骨罵？”
鄧曉雯站起來。她沒看我，也沒看我媽。她轉(zhuǎn)身拉起蔣大山：“爸，咱走?！?/p>
“曉雯……”我追上去。
她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帶著笑，也帶著淚。
“博文，”她說，“我跟我爸，不該來的。對不起。我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p>
她扶著蔣大山走了。背影瘦瘦的，晃晃悠悠的。
我站在后面，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子盡頭。
周圍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什么都聽不清楚了。
07
五月十一號，流言像長了腿一樣在縣城傳開了。
我第一天回去上班，車上的乘客就開始議論。
“聽說了嗎？3路車那個劉師傅的未婚妻，她爹是個勞改犯。”
“真的假的？那還能結(jié)婚嗎？”
“結(jié)啥啊，他娘不讓。昨天那姑娘還帶著她爹上門跪著道歉呢。丟死人了。”
“要我說也是，這種來路不正的女人，娶進門準沒好事。”
“可不是嘛，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她爹蹲過監(jiān)獄，她能好到哪里去？”
我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我想吼一句：你們知道什么？但她確實沒跟我說過她爹的事。她騙了我，我也沒法替她解釋。
到了終點站，我停了車。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郭若曦。
“哥，我聽媽說了。你別太難過。這天底下女的多了去了，再找唄?！?/p>
我沒回。
又震了一下：“我傍晚去你家看你。”
傍晚六點多，她提著一兜蘋果來了。
我媽坐在沙發(fā)上，臉色一直不好。
郭若曦把蘋果放在茶幾上，小心翼翼地說：“姑媽，你別太生氣了。事情都這樣了。”
“我能不生氣嗎？”我媽一下子站起來，“我們家在縣城住了這么多年，哪丟過這種人？我今天去菜市場買菜，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勞改犯的女婿！這算什么名聲！”
“媽！”我喊她。
“你別跟我喊！”她指著我說，“我告訴你，劉博文。你要是敢跟那個女的再來往，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郭若曦在中間勸了半天，也沒用。
我坐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天一點一點黑下去。
手機亮了一下。不是微信，是一條短信。
號碼不認識。我點開一看，愣住了。
“劉博文你好，我是鄧曉雯他爸蔣大山。我們明天早上就去湖南了。曉雯說要回老家住一段時間。她讓我跟你說，別找她了。她說，你是個好人，她配不上你。我這張老臉，是給我閨女丟人了。我欠她的，這輩子也還不清了。你有空的話，替我去看看她媽，鄧秀英，在縣醫(yī)院后面的公墓里。謝謝你?！?/p>
我拿著手機看了三遍。
然后我站起來，回了房間。
沒有開燈。
我坐在床沿上，翻開手機相冊。
翻到今年二月的一張照片，鄧曉雯在我家里包餃子。
她穿著我媽的圍裙，滿手面粉，笑得很開心。
她包的餃子歪歪扭扭的，但煮出來也沒破。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了縣醫(yī)院后面的公墓。
公墓不大，在一片山坡上。傍晚的風吹過來，涼涼的。我一排一排找過去，在第三排的中間，找到了那塊墓碑。
墓碑上寫著：鄧秀英之墓。生于1965年，卒于2001年。
墓碑下面壓著幾朵干枯的野花。花瓣都蔫了，看樣子放了有些日子了。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墓碑。冰涼冰涼的。
“阿姨，”我說，“我叫劉博文。我是曉雯的對象。”
風一陣陣吹過來，吹得墓碑旁邊的草葉沙沙響。
“她是個好姑娘。”我說，“就是命苦。她心里苦，但你放心，我不會讓她一直苦下去的。”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天邊的云被夕陽燒成了桔紅色，很好看。
我想起鄧曉雯走過的那條巷子，想起她跪在地上搖搖晃晃的背影，想起她在電話里說“你猶豫了”的那個語氣。
我決定去找她。
她走的時候沒告訴我她家在哪。但蔣大山那條短信里提到了“回老家”。
回湖南。
去哪里找？
我也不知道。但我得去。不去，我這輩子心里都不安生。
我騎上電動車，往家的方向騎。一路上，路燈一個接一個亮起來，拉出長長的影子。
路兩邊的樹正在發(fā)芽，嫩綠的葉子在風里搖。
春天還沒過完。
08
五月十二號，我沒去上班。
早上七點，我給我媽留了張紙條，騎上摩托車出了門。
我媽追出來喊我，我沒回頭。
先去了一趟仁和藥房，問店里的人有沒有鄧曉雯老家的地址。店長翻了翻員工檔案，說她也只是填了“湖南邵陽，具體地址不詳”。
邵陽。湖南的一個地級市。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光下面的縣就有七八個。
我在路邊蹲了半小時，不知道該從哪里下手。
想了半天，我給蔣大山打了個電話。響了三聲，對面接了。
“喂?！笔Y大山的聲音沙啞。
“你在哪？”我問。
“火車站候車室。我們是中午十二點四十的票。”
“幾號站臺？”
他沉默了一下：“你要干嘛？”
“我去找你們?！?/p>
“別來了。”他說，“曉雯不想見你。她現(xiàn)在看著你，心里更難受。”
“你告訴她一聲。”我說，“我來了?！?/p>
掛了電話，我騎上摩托車往火車站趕。
縣城火車站不大，一個候車室，幾排塑料椅子。
我進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鄧曉雯。
她坐在靠角落的椅子上，旁邊放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和一個蛇皮袋。
蔣大山坐在她旁邊，弓著腰，像一根彎了的竹竿。
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頭，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垂下了眼皮。
“你來了啊。”她說。
“來干嘛?！?/p>
“來送你。”
她勉強笑了一下：“不用送。又不是多遠。邵陽，坐火車也就四五個小時?！?/p>
“我知道?！蔽艺f，“我跟你去?！?/p>
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驚愕：“你說啥？”
“我說，我跟你去?！?/p>
“你媽呢？你工作呢？”
“我都安排好了?！蔽艺f，“請了假。跟我媽也說了。”
其實我沒說多少。但我媽那張紙條上，我寫了：“媽，我去找她。你別怪我。”
“博文，你別傻了。”鄧曉雯站起來，看著我，眼眶紅了，“你跟我走了，你媽怎么辦？你那個家怎么辦？你以后還怎么在縣城待下去？那些人會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p>
“我在乎。”她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我就是不想拖累你，才走的。你明白嗎？我爹坐過牢，我身上背著這個包袱。你跟了我，你一輩子都甩不掉?！?/p>
“我從來沒覺得你是個包袱?！蔽艺f，“我只知道，你是我要娶的人?！?/p>
她看著我，半天沒說話。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候車室里響起廣播，通知開始檢票了。
“曉雯，”蔣大山站起來，輕輕叫了一聲，“火車要開了?！?/p>
鄧曉雯抹了一把眼淚，拎起行李箱，往檢票口走。
我跟在她后面。
她停下來，轉(zhuǎn)身看著我：“你別跟了。回家吧。”
“我要跟你去?！?/p>
“你聽話。”她說，“我欠你夠多了。別再讓我欠更多了。”
她轉(zhuǎn)身走進檢票口，沒有回頭。
蔣大山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也走了進去。
我一直站在候車室里，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
火車開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越來越遠。
我到火車站外面的小賣部買了瓶水，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喝了一半，看著天。
縣城火車站是個老舊的小站，外面的廣場上種著幾棵法桐，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手機響了，是我媽。
“劉博文，你是不是去找那個女的了？”
“我沒去。”
“那你人呢？”
“在火車站。”我說，“她走了。我沒去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回來吧。咱娘倆好好說說話?！?/p>
“好?！?/p>
我掛了電話，把剩下半瓶水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這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鄧曉雯發(fā)來的一條短信，只有一句話：“博文，對不起。你要好好的?！?/p>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五月的天有點悶，像是要下雨了。
09
五月十五號，鄧曉雯走了三天。
我回到公交公司上班。跑3路車，從老車站到城北。一樣的路線，一樣的站臺，一樣的乘客。只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沒有人坐了。
我媽什么都沒說。但她把那張紙條收起來了，我不知道放在哪里。
這幾天，縣城的氣候漸漸熱起來。梧桐樹上的葉子越來越密，路邊的月季開得紅艷艷的。
日子好像回到了以前。鄧曉雯沒出現(xiàn)之前，我每天也是這么過的。開車，回家，吃我媽做的飯，看電視，睡覺。
但不一樣了。
有些東西確實變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會想起她。
想起她織圍巾的樣子，想起她蒸包子時滿手面粉的樣子，想起她站在火車站的候車室里，一邊哭一邊叫我回去的樣子。
這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在腦子里轉(zhuǎn)。
五月十六號，我到站停車的時候，手機響了一聲。是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
“劉先生，你好。我是縣城南路的吳律師。有件事想跟你說一下。你方便的時候，請來我的事務(wù)所一趟。”
律師？什么律師？找我能有什么事？
我心里犯嘀咕，但還是在當天下午去了他說的那個地方。城南一條巷子里，二樓，門牌上寫著“吳健民律師事務(wù)所”。
吳律師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挺斯文的。他招呼我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這是鄧曉雯女士委托我轉(zhuǎn)交給你的一份文件?！彼f。
“她委托你的？什么時候？”
“大概是……”他看了看日期，“四天前。她在我這里簽了字。她要求我，等她離開縣城以后再聯(lián)系你?！?/p>
我打開文件，愣住了。
是一份房產(chǎn)委托書。鄧曉雯把她名下那套位于城東的房子的處置權(quán)，全權(quán)委托給了我。
我抬起頭看著吳律師：“她把房子給我了？”
“不是給你，是委托你處置。”吳律師說，“她是那套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人。她已經(jīng)簽好了字。如果你決定要賣掉，手續(xù)已經(jīng)齊了。賣房的錢，她會通過我轉(zhuǎn)交給你。”
我愣住了：“她哪來的房子？”
“那房子是她母親留下來的?！眳锹蓭熣f，“她母親在世時買下的，寫的是鄧曉雯的名字。她一直沒跟任何人提過?！?/p>
我拿著那份文件，心里翻江倒海。
她一直說自己租房子住。從來沒有說過，她城東那個“租”的房子，其實是自己的。
她在縣城有個家。
她一直沒告訴我。
現(xiàn)在她要走了，就把房子留給我處置。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的文件，手在發(fā)抖。
“她為什么不留著自己住？”我說。
“她說她不回來了。”吳律師推了推眼鏡，“她說她不打算再回來了。這個縣城，她呆了五年，沒有什么值得留的了。除了……你?！?/p>
我從律師事務(wù)所出來，站在巷子里。太陽已經(jīng)快落山了。
我撥了鄧曉雯的電話。沒人接。又撥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我發(fā)了一條短信：“房子的事，我知道了。你不要這樣?！?/p>
過了幾分鐘，她回了一句：“你留著吧。我用不上了?！?/p>
我站在巷子里，看了那條短信好久。
然后我騎車去了城東那棟樓，爬上三樓。掏出鑰匙打開門。
屋里很干凈。地拖過了，桌子擦過了。窗戶開著一條縫，風把窗簾吹得一動一動的。
茶幾上放著一本書。我翻開一看，是一本舊舊的相冊。里面全是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小女孩，從小到大。
小女孩站在槐樹下面，笑著，露出兩顆門牙。
小女孩穿著校服，背著書包。
小女孩長大了，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火車站前面。
最后一頁，夾著一張婚宴請柬。沒有寫名字，沒有寫日期。只有一對紅雙喜，印在燙金的封面上。
那是她自己做的請柬。
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做的了。
我合上相冊，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鄧曉雯發(fā)來的。
“博文，那張請柬，是我自己做的。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F(xiàn)在想想，也挺傻的。你忘了我吧。”
我放下手機。窗外的風大了，吹得窗簾飄起來，像一面白色的旗。
10
五月十七號，我請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城南批發(fā)市場。
蔣大山不在。保安室的門鎖著。我問旁邊賣水果的大姐，大姐說：“大老蔣走了，跟他閨女回湖南了。”
“他還會回來嗎？”
“不曉得。他走的時候把保安服還了，說以后不來了?！贝蠼憧戳宋乙谎?，“你是劉博文不？”
“我是。”
“有個人讓我把這個給你。”大姐從抽屜里翻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信封上沒寫字。我拆開，里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男人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笑得滿臉褶子。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大山攝于2003年春。
就是我在鄧曉雯包里翻到的那張照片。
不一樣的是，這張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她小時候，最怕打雷。打雷天，她娘抱著她，我摟著她娘。現(xiàn)在她長大了，不怕了。”
我拿著照片，站在批發(fā)市場門口。風吹過來，帶著灰塵和水果腐爛的氣味。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進襯衣口袋里。
五月十九號，我下班后，騎著摩托車去了邵陽。
一路往南，過了三個縣城，進了一個叫新寧的地方。再繞一個多小時的山路，終于找到鄧曉雯說的那個村子。
村口有一棵大槐樹，夏天的知了叫得震天響。樹下一個老太太在乘涼，看到我騎著摩托過來，瞇著眼睛打量我。
“你找誰？”
“請問，鄧曉雯家在哪？”
“鄧曉雯？”老太太想了想，“你說的是老蔣家的閨女吧？老蔣帶著她住村東頭那間老屋。那老屋是他爹留下的，破得不行了。”
我騎過去，在村東頭找到了那間老屋。舊舊的，瓦片不全，院墻上長滿了草。院子里晾著幾件衣服，隨風飄著。
鄧曉雯正蹲在院子里，拿著一個搪瓷盆在洗菜。聽到摩托車的聲音，她抬起頭。
看到我的時候，她手里的盆子掉在地上，水灑了一腳。
“你……你怎么來了？”她站起來，聲音都在抖。
我從摩托車上下來，走到她面前。
“我來接你回去。”我說。
“我來接你回去?！蔽艺f，“回縣城。咱結(jié)婚。”
她看著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你媽呢？你媽能同意？”
“我說服她。”我說，“如果她不同意，我就在縣城外面租房子住。咱倆自己過日子。”
“你瘋了?！彼龘u著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你別傻了，博文。你回去好好上班，娶個清清白白的姑娘——”
“我就想娶你?！蔽艺f。
她愣住了。
風吹過來，帶起地上的落葉，輕輕地轉(zhuǎn)著圈。
“你爸坐過牢，我知道?！蔽铱粗?，“你媽走得早，我知道。你怕自己也有肝病，我知道。你一直瞞著我這些事，我也知道。但我不在乎。”我拉著她的手，“你是我劉博文要娶的人。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以后咱倆好好過?！?/p>
她沒說話，眼淚掉下來，砸在地上。
我伸手幫她擦了擦眼淚，發(fā)現(xiàn)她臉上的皮膚有點涼，像山里的井水。
遠處傳來狗叫聲，清脆的，一陣一陣的。
“你回來就好?！彼f完這句，就哭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她家那間老屋里。屋頂鋪著瓦，下雨的時候雨從瓦縫漏進來，落在鐵盆里，叮叮咚咚的，像在敲什么曲子。
她坐在我旁邊，靠著我的肩膀，一句話也沒說。
我想起照片上那個扎著小辮子的小女孩，想起她在火車站候車室里一邊掉淚一邊說“我欠你夠多了”的樣子。
這輩子，她欠的不是我的。
她欠的，是她自己。
五月二十號，我們坐上回縣城的火車。
火車開動的那一刻，外面的山和樹開始往后退。
鄧曉雯把頭靠在我肩膀上，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說了一句：“你以后別后悔就好?！?/p>
我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但我心里知道。
不后悔。一輩子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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