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仲夏,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勐海縣。
云霧還纏在山腰,勐宋鄉三邁村回散咪的千畝茶園已經醒了。村口的“鄉野院落”茶咖體驗館里,已有早起的客人。
主理人楊劍英早把小院打掃干凈。哈尼族民居的青色屋頂上,炊煙裊裊升起,與山間霧氣融在一起。草木清香四處彌漫,深深吸上一口,整個人都輕松了。
“老板,來一杯云南小顆粒咖啡。”來自上海的李小小點了單,在靠窗角落坐下,翻開一本關于哈尼族文化的書。陽光從木格窗欞斜斜打進來,落在書頁上,時光仿佛慢了下來。
不遠處,七口塘連成一片,波光瀲滟,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岸邊踏實的笑臉。這幅畫卷,回散咪村民曾經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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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員 劉志光
山是好的。連片古茶園與咖啡樹相生相伴,這是天賜的厚禮。可這厚禮,卻像被鎖在柜子里的寶貝——看得見,摸不著,換不來真金白銀。村民們世代守著茶園,種些薄田,日子依然緊巴巴。
“以前掙不到錢,只能往外跑。”村民龍玉芳回憶起那些年,聲音低了下去。寨子里年輕些的勞力,大多背起行囊去了遠方的工地、餐館,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逢年過節想家想孩子,心里又酸又苦。辛苦一年,也攢不下多少。”
人走了,地就荒了。一塊塊土地閑著,雜草長得比人高。零星的魚塘東一個西一個,養魚賠錢,不養就那么荒著,成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房前屋后,農具雜物亂堆,污水橫流,整個寨子灰撲撲的。
最沉重的,是集體經濟賬本上那個漫長的“零”。守著綠水青山,過著貧瘠的日子——這曾是回散咪最深的痛。
破局,是從“整容”開始的。鄉里的工作組下來了,一場一場開群眾會、院壩會,把政策掰開了揉碎了講。村黨支部的黨員帶頭,每月兩次義務投工。從清晨到日暮,鋤頭、鐵鍬聲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清理雜草、整治房前屋后、鋪設茶山步道……一項一項,干得扎實。400余個工日下來,寨子的模樣開始變了。
最讓人頭疼的,是那些“沉睡”的地塊。村里一畝一畝梳理,把五畝四分長期荒著的土地盤了出來,因地制宜種上菠蘿蜜、芒果、桑葚,取名“歸野農場”。村民主動認領耕種,荒地上重新長出綠意。
20戶人家的生活污水和垃圾治理全覆蓋,近2000平方米的小菜園、小果園、小花園建起來了——推門見綠,四季有花。路修好了,排水溝通了,太陽能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以前覺得荒地沒什么用,荒著也沒人管。”村民孫瓊站在自家門前,語氣里滿是歡喜,“現在閑置地變成了增收地、景觀地,村子干凈清爽,步步是景。”
勐海縣勐宋鄉三邁村歡度嘎湯帕節現場,哈尼族群眾身著傳統服飾,伴著開合敲擊的節奏跳起竹竿舞,熱鬧歡慶的畫面展現了民族節日的魅力。通訊員 劉佳美
村子要活起來,得靠產業。寨子里那七口荒塘,雜草叢生,淤泥堆積,養魚怕賠,不養又可惜。到底該怎么辦?
“要讓死水變活水,就得把散珠子串成項鏈。”村黨總支書記龍朕億的一句話,點亮了大伙兒的思路。黨員群眾專程跑到外地“取經”,看了別人的做法,回來對著七口塘反復琢磨。
一條路子漸漸清晰:以茶咖產業為根基,把七口塘整合串聯,打造景觀鏈,再配上農家樂、民宿,走農文旅融合的路子。
“搞旅游,誰來?”計劃剛提出來,有人搖頭。村民悶頭抽著煙,沒人接話。老黨員鐵玉珍站了起來,指著連通村寨的水泥路說:“當年修路的時候,也有人說沒用。龍書記想事長遠,這魚塘的事,信得過!”
2024年7月,工程啟動了。黨員們二話不說,跳進齊腰深的淤泥塘里,鐵鍬翻飛,泥點子濺得滿頭滿臉。村民們先是站在塘邊看,看著看著眼眶熱了,一個個扛著鋤頭下了塘。
趁熱打鐵。黨支部整合“滬滇協作”項目資金,村民投工投勞,臨湖水景房、鄉野民宿、水上風味餐廳,還有集茶咖體驗、農家書屋、哈尼文化展示于一體的綜合文化空間,一應俱全。
“回散咪哈尼族村寨鄉村一日游”精品線路也開通了。游客來了,跳竹竿舞、舂糍粑、畫彩蛋,體驗哈尼族文化;也可以背上竹簍上山,親手采茶、炒茶,在山野間徒步。
村民羅支在自家門口支了個小攤,咖啡豆、土特產往上一擺。“游客嘗了說好喝,走的時候都要帶上幾斤。人多的時候,一天能多掙1000余元。”她笑起來,眼角的細紋里都是滿足。
從2024年11月試運營算起,4個月,村集體經濟進賬2萬余元——這是那個“零”的第一次松動。僅2025年春節,魚塘特色產業鏈就為村集體增收7萬元。回散咪村民,終于吃上了“旅游飯”。
回散咪沒有停下腳步。讓好日子扎下根,就得把地里的文章做深。
寨子跳出傳統種植的框框,全面推行“茶+果+咖啡”立體經營。200多畝茶園,一地多用,一季多收,畝均收益提高了15%。精細化的生態管護換來了品質提升——村里掛牌成立了“科技小院”,搞“雙碳”茶園建設,增施有機肥,間作綠肥。
一測之下,每畝土壤碳儲量達到16.79噸,年碳盈余超過3000噸,土壤有機質提升了7.9%。“現在用科學方法種茶,品質好、銷路廣、價格高。”茶農畢武祥蹲下身,查看新發的茶芽,陽光落在他篤定的臉上,“我們種地更有底氣了。”
村里重點扶持十戶村民發展精品民宿、農家樂、農事體驗、特色餐飲。“一戶一業態”,各美其美。村寨聯動周邊的咖啡莊園、雨林古茶坊等,打造“農耕體驗+自然探索”的茶咖特色研學項目,推出勐宋特色精品鄉村旅游路線。
更令人欣喜的是,鄉村活力吸引了年輕人回流。在外打工的龍成杰回來了。“起早貪黑,一年到頭攢不下什么錢,最難受的是想家。”2024年底,聽說了寨子里的變化,龍成杰買了回家的車票。
回來后,他在村里開了哈尼特色燒烤店。春節期間,店里天天爆滿,一天的營業額頂過去在外面干半個月。“現在收入可觀,還能陪伴家人。”翻著烤架上的肉串,煙火氣繚繞中,他臉上是從容的笑。
玉大姐是農家樂的第一批服務員,每天步行幾分鐘到“鄉野院落”上班,一個月穩定收入3000余元。像她這樣在家門口找到活干的村民,越來越多。產業扎下了根,人也就留住了。
“以前手藝再好也沒訂單,現在手藝就是收入。”一位村里的繡娘,通過手工藝品和農產品,直接帶動了數十名村民穩定就業。一些返鄉青年利用直播,將家鄉手工藝品推向全國,讓“種得出、不愁銷”成為現實。
產業扎下了根。要讓家家戶戶都嘗到甜頭,就得把分配的盤子端平。
“產業項目怎么落地、就業崗位怎么分配、集體資金怎么花——每一件事,都公示得明明白白。”村務監督委員會主任孫進美說。2025年以來,黨支部承接了43萬元的臨時項目,帶動村民就地務工,增收87萬元。廢棄的黑木耳基地被盤活,引進菌菇企業,讓年齡偏大的群眾也能在家門口找到活干。
最關鍵的,是聯農帶農機制。10戶村民將閑置房屋共700余平方米折股參與項目,享受“保底租金+浮動增長”。年度凈利潤按“2∶3∶5”分配——20%歸村委會,30%歸村民小組,50%分給村民。工資之外,年底還有“二次分紅”。
去年底第一次分紅那天,寨子里比過節還熱鬧。孫進美記得,70多歲的孫阿婆搓著手站在人群里,領到一疊紅票子,翻來覆去數了兩遍,小心地揣進懷里,對旁邊的人說:“活了一輩子,第一次在村里領到錢。”
“今年‘五一’吸引了一大撥游客驅車前來,甚至造成了堵車。”村民龍曉霞洋笑談道:“流量太猛,我們始料未及。”據統計,“五一”假期以來,回散咪日均接待游客1300人次,累計已超1.5萬人次。
“我既能夠在家門口賺錢,還可以照顧家庭、種果樹,日子越過越舒坦了。”楊劍英笑著說。像她一樣的村民越來越多,日子也越過越甜。
村民實現了“資源變資產、農民變股東”。“不少村民不光可以參與分紅拿工資,還有租賃閑置房屋租金和農產品采摘銷售等多重收益,相當于在家門口就能領三份工資。”龍聯億說,2025年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到3萬元,與2023年大幅增長。
天光漸收,回散咪的燈火沿著山脊亮起來。游客喝盡最后一口咖啡,羅支收起還沒賣完的咖啡豆,龍成杰的燒烤攤前已有兩桌客人在聊天。跳竹竿舞的竹竿靠墻歇了,彩蛋和糍粑等著明日的來客。七口塘盛著滿天星光,水面偶有魚兒躍起,蕩開一圈圈漣漪。
山醒了,塘也開著。日子,在這樣的早晨與黃昏里,一天天往前走了。
首席記者 汪波
通訊員 魯茸央宗 孟榮玥
記者手記
一個零,掛了多年。不是數字,是困境的烙印。
回散咪的故事,說到底是把“沉睡”兩個字打碎的過程。靠什么?靠跳進齊腰深的淤泥里。黨員先跳,這比一萬句動員都有用。
后來有了兩萬元、七萬元。數字不大,但都是從那個“零”里長出來的,分量就重了。更重要的是,龍成杰回來了,玉大姐不用跑遠了,羅支在家門口把咖啡豆賣出了價錢。人回來了,地就活了。
有人問“2?∶3∶?5”的分配比例是不是太精細了,其實不精細不行——利益的事,糊弄不得。公示得越清楚,人心越踏實。這套機制比任何口號都管用。
回散咪不是盆景。它的每一步都帶著泥,帶著汗,帶著煙熏火燎的生活氣。山醒了,塘開了,路還長。但這路,走得實。
首席記者 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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