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要選出一個美國最親密的盟友,那必然是以色列。
然而最近,隨著美伊14點諒解備忘錄正式簽署,這對長期被視為“特殊關系”的盟友之間,卻出現了一道越來越明顯的裂痕。
最先撕開雙方表面和氣的,是6月初的一通電話。當時特朗普在電話里大發雷霆,怒斥內塔尼亞胡“瘋了”,并指責他忘恩負義。而在前兩天舉行的G7峰會上,特朗普再次公開表示:如果沒有美國,就不會有今天的以色列;如果沒有他,以色列早就被炸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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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立即引發了外界對于美以關系生變的猜測。
原因不僅在于特朗普措辭強硬,更在于他還打破了美國歷屆政府處理美以分歧的傳統方式。過去,即便雙方矛盾再尖銳,也大多關起門來解決,很少有美國總統會如此公開地向以色列施壓。如果說特朗普的發言多少還帶有鮮明的個人風格,那么副總統萬斯隨后的一番表態,則讓外界看到了華盛頓更真實的態度。
6月18日,萬斯公開批評以色列對美伊諒解備忘錄表現出“怪異的恐慌”和“歇斯底里”,并提醒以色列極右翼官員,一個只有900萬人口的國家,不可能依靠無休止的殺戮來解決所有安全問題。他還特意強調,以軍三分之二的防御性武器來自美國。
從措辭來看,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外交爭吵,而更像是一種公開警告。它不僅標志著特朗普政府對以色列的態度正在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也意味著長期被掩蓋的美以矛盾開始從幕后走向臺前。
而就在這種背景下,特朗普又釋放出了一個更加耐人尋味的信號。6月20日,他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轉發了一篇題為《內塔尼亞胡連任前景岌岌可危,特朗普手握關鍵籌碼》的報道。他雖然沒有進行評論,但顯然十分認同文章的觀點。對于一位深諳媒體運作規律的政治人物而言,這顯然不是一次隨意轉發,而更像是一種政治表態。特朗普釋放出的信息或許是:如果內塔尼亞胡繼續阻礙美伊停火談判,那么他很可能丟掉總理的寶座。
那么,曾經親密無間的盟友,為何會突然走到今天這一步?
答案其實并不復雜。核心矛盾就在美伊停火問題上。
當前,特朗普正在全力推動美伊和談,希望盡快為戰爭踩下剎車;而內塔尼亞胡則希望一鼓作氣摧毀真主黨武裝。從特朗普的角度來看,以色列持續升級黎巴嫩方向的軍事行動,不僅威脅美伊談判進程,也可能毀掉自己最重要的外交成果。
而要理解雙方為何會因此走向公開沖突,還需要先回答另一個問題:為什么特朗普寧愿與內塔尼亞胡翻臉,也一定要結束與伊朗的戰爭?
對于這個問題,外界通常會從戰爭本身去尋找答案。畢竟戰爭打到今天,美國并沒有獲得預期中的戰略成果,繼續拖下去,只會付出越來越高的代價。因此,盡快結束沖突,本身就是一種相對現實的選擇。
但在剛剛結束的七國集團峰會上,特朗普卻給出了另一個更值得關注的答案。
他說:如果戰爭繼續下去,很可能會引發一場全球性的經濟危機,其嚴重程度將僅次于1929年的大蕭條。他還補了一句特別關鍵的話,我最不想當的那個總統就是胡佛。
事實上,這并不是特朗普第一次提到胡佛。
早在2024年1月的一次訪談中,特朗普就曾公開表示,如果美國經濟最終發生崩盤,他希望是在自己重新入主白宮之前發生,因為“我不想成為胡佛”。對于普通美國人來說,赫伯特·胡佛只是美國歷史上的一位前總統;但對于每一個美國政治人物而言,胡佛卻代表著一種政治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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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美國股市崩盤,大蕭條席卷全球。盡管造成危機的原因極其復雜,但在美國的政治敘事中,胡佛始終被視為那個“在錯誤時間坐在白宮里的人”。此后近百年時間里,胡佛幾乎成為美國總統失敗的代名詞。無論其個人能力如何,人們最終記住的只有一件事:他任內爆發了美國歷史上最嚴重的經濟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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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特朗普最在意的就是美國經濟 和自己的歷史評價。
從第一次執政開始,特朗普就一直把自己塑造成能夠重振美國經濟、恢復美國制造業的總統。無論是關稅政策、產業回流計劃,還是近年來大規模推動制造業復興,其背后都有一個共同目標:重振美國經濟,在歷史上留下屬于自己的位置。
如果說特朗普最害怕成為的是胡佛,那么他最希望成為的,則是羅斯福或者里根。
羅斯福因為帶領美國走出大蕭條而載入史冊;里根則因為推動美國經濟復蘇并最終贏得冷戰而成為美國保守派心中的政治圖騰。對于一向熱衷于歷史地位和個人聲望的特朗普而言,他并不想當一個籍籍無名的總統,而是要成為能夠改寫美國歷史進程、被人永遠牢記的總統。
也正因如此,特朗普選擇了對伊朗發動戰爭。因為當時在他看來,他可以通過一次短促而且猛烈的軍事行動迫使伊朗屈服,解決困擾了美國近半個世紀的伊朗問題。從而將自己塑造成改寫中東格局的總統,并借此 載入史冊。
而如今,他急于結束戰爭,其實也是同樣的邏輯。只不過,當初他看到的是“歷史機遇”,現在看到的卻是“歷史風險”。因為當戰爭變成了消耗戰,而且開始威脅全球能源供應,推高通脹預期,甚至可能沖擊美國經濟時,特朗普考慮的已經不再是能否通過解決伊朗問題贏得歷史地位,而是越來越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胡佛。
因為如果任由伊朗戰爭持續升級,導致美國通脹失控,美股出現大跌,甚至陷入經濟衰退,那么對特朗普而言,就不只是一個決策失誤,而極有可能成為他政治生涯的滑鐵盧。因為美國選民不會去研究中東地緣政治,他們只會記住一件事:物價漲了、股市跌了、日子變差了,這一切發生在特朗普任內。
而這,恰恰就是胡佛留給后來所有美國總統最深的政治夢魘——無論危機因何而起,歷史最終記住的,往往都是那個坐在白宮里的人。胡佛之所以成為失敗總統的代名詞,并不只是因為經濟危機,而是歷史最終把所有責任都算到了他的頭上。特朗普顯然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當他說自己最不想成為胡佛時,其實是在表達一種更深層的焦慮:他希望歷史記住自己是重建美國的人,而不是把美國拖進危機的人。
從這個角度看,特朗普急于結束戰爭,并不一定是因為他真的認為美國已經站在1929年式大蕭條的邊緣。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政治邏輯里,只要戰爭存在拖垮美國經濟的可能性,無論這種可能性有多大,都足以構成必須盡快止損的理由。因為對于一個極為看重歷史地位的人來說,讓他背負“歷史罪人”的罵名,遠比讓他輸掉一場戰爭更難接受。
也因此,美伊諒解備忘錄不僅僅是一份中東停火協議,它更像是特朗普為避免自己成為“胡佛第二”而采取的一次戰略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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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了特朗普的“胡佛夢魘”,也就不難理解他為何會與內塔尼亞胡分道揚鑣了。因為在中東問題上,他與內塔尼亞胡的想法早已經是南轅北轍。
如果說特朗普的思維方式是商人的成本收益計算,那么內塔尼亞胡則像是一位被安全焦慮驅動的戰爭狂人。他不僅好戰,而且還對絕對安全有著近乎瘋狂的執念。在他的認知里,沒有可以長期共存的威脅,只有尚未被清除的敵人。
過去幾年,他發動的一系列軍事行動,其目標從來不只是打擊某個組織,而是試圖重塑整個中東的力量格局。尤其是在伊朗問題上,內塔尼亞胡長期希望借助美國力量摧毀伊朗的核能力、削弱伊朗的導彈體系、瓦解“抵抗之弧”網絡,甚至推翻伊朗政權。
而曾經的特朗普也希望在中東地區建立一個以美國為領導、以色列為軍事核心、海灣阿拉伯國家為經濟支撐的反伊朗聯盟。因此,他對內塔尼亞胡的計劃給予了全力的配合,他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推動《亞伯拉罕協議》,退出伊核協議,并在多個關鍵問題上堅定站在以色列一邊。
可以說,在歷任美國總統中,很少有人像特朗普這樣給予內塔尼亞胡如此巨大的政治支持。也因此,特朗普與內塔尼亞胡曾被外界視為最默契的政治搭檔之一。但特朗普所有支持內塔尼亞胡的前提,是雙方目標一致。而如今,持續四十多天的美伊戰爭,恰恰改變了這一點。
特朗普害怕這場沖突長期化,更害怕它拖累美國經濟,進而反噬自己的政治遺產。所以,盡管有一萬個不情愿,他還是親手簽下了美伊諒解備忘錄。盡管這個被稱為“新凡爾賽條約”的備忘錄遭到了全世界的嘲諷,但它至少能讓特朗普體面地結束戰爭。然而,內塔尼亞胡的目標卻因此落空了。
更讓它感到不安的是,美國甚至打算在最終協議達成之前,就開始給伊朗松綁。隨著制裁逐步松動、資金陸續解凍以及海上封鎖解除,美國未來能夠用于向伊朗施壓的籌碼正在不斷減少。這意味著,即便未來60天談判繼續推進,美國也未必能夠迫使伊朗作出以色列期待的讓步。
在這樣的背景下,走投無路的內塔尼亞胡只好一意孤行,試圖通過維持地區緊張局勢、擴大軍事壓力阻止美伊關系降溫。而這也將他從特朗普的政治資產變成了政治風險。所以,雙方的矛盾便從爆粗口迅速升級到公開警告,甚至發展到特朗普直接暗示要替換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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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特朗普真的會拋棄內塔尼亞胡嗎?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現在下這樣的結論或許還為時過早。但有一點基本可以確認:美國或許還沒有決定放棄內塔尼亞胡,但已經在為此提前布局了。其中最值得關注的信號是,華盛頓與以色列反對派之間的接觸正在增加。
據以色列第12頻道披露,特朗普政府官員 近期已經通過非正式渠道 與前總理貝內特,以及前總參謀長、現反對派領袖艾森科特進行了接觸。這兩位目前都是角逐總理寶座的有力競爭者,因此分析認為,華盛頓正在為內塔尼亞胡下臺做準備。
以色列即將于10月27日舉行大選,而內塔尼亞胡目前的處境也的確不容樂觀。
2022年大選后,他所領導的右翼—宗教聯盟一度掌握了64個議席,超過組閣所需的61席門檻。然而進入今年以來,圍繞超正統派兵役豁免問題,聯盟內部出現嚴重裂痕,部分宗教盟友與內塔尼亞胡的關系持續惡化。原本穩固的執政聯盟,如今已是矛盾重重。而恰在這個時候,美伊諒解備忘錄又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長期以來,內塔尼亞胡最大的政治資本,就是自己塑造的“安全先生”形象。他始終向以色列社會強調,只有自己能夠有效應對伊朗威脅,維護國家安全。然而,隨著美伊諒解備忘錄的簽署,內塔尼亞胡這些年推行的安全戰略構想 頃刻化成了泡影。也因此,他迅速成為國內輿論和反對派集中批評的對象。
最近多份民調顯示,如果立即舉行選舉,反對派陣營已經能夠拿到61席左右,達到單獨組閣門檻,而內塔尼亞胡陣營僅能獲得49席左右。而目前,反對派議員們正在推動解散國會的法案,以觸發提前大選。與此同時,貝內特正在積極籌組新的政治聯盟,艾森科特領導的“堅定黨”支持率持續攀升,拉皮德、甘茨以及利伯曼等反對派力量也開始圍繞下一屆大選展開協調。雖然這些政治力量彼此之間存在不少分歧,但他們在結束內塔尼亞胡執政問題上的立場卻出奇地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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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背景下,華盛頓頻繁與貝內特、艾森科特等人暗中接觸,釋放出的信號已經不言而喻。
冷戰結束以來,美國在處理中東盟友關系時,始終遵循一個原則:華盛頓支持的是盟友體系,而不是某一個具體的政治人物。無論是埃及、沙特,還是以色列,美國都會在保持現有合作關系的同時,為潛在的權力更迭 預留空間,以避免自身利益被某個領導人的政治命運所綁架。而現在,內塔尼亞胡正在成為這樣一個風險。因此,甩掉這個政治包袱,符合美國一貫的政治邏輯。
對于內塔尼亞胡而言,未來幾個月或許將決定其整個政治生涯的命運。如果美伊備忘錄順利推進,伊朗將在未來60天持續獲得經濟利益和外交空間,這將進一步削弱其國內支持率;而如果他選擇破壞協議、重新升級沖突,不僅未必能夠挽救選情,反而可能徹底激怒特朗普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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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無論向前還是后退,留給內塔尼亞胡的政治空間,都已經越來越小了。
但如果連內塔尼亞胡這樣長期受到美國支持的政治人物,都可能成為華盛頓重新評估的對象,那么外界自然會產生一個更大的疑問:這是否意味著,美以關系本身也會迎來轉折呢?
答案是:美以關系不會因為特朗普與內塔尼亞胡的沖突而破裂。至少,在可以預見的未來,這種可能性并不大。因為支撐美以關系的,并不是某一屆政府或者某兩位領導人的私人關系,而是一套深層次的戰略綁定。
首先 是軍事綁定。幾十年來,美國一直是以色列最重要的軍事支持者。無論是先進戰機、防空系統,還是彈藥補給,美國都是以色列安全體系中不可替代的一環。尤其是在近年的中東沖突中,以色列之所以能夠同時面對來自加沙、黎巴嫩、也門以及伊朗方向的軍事壓力,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背后存在美國龐大的軍事支持體系。
其次 是情報和安全綁定。美國和以色列之間長期保持高度緊密的情報合作,在反恐、地區軍事動態、核問題等領域擁有大量共享機制。這種合作關系,并不會因為一次外交爭執而輕易改變。
第三,是美國國內的政治綁定。長期以來,以色列問題在美國政治體系中具有特殊影響力,無論共和黨還是民主黨,都很少有人愿意徹底改變美國對以色列的基本支持。
第四,是中東的戰略綁定。對于美國而言,以色列不僅是一個盟友,更是其維持中東影響力的重要支點。在伊朗、敘利亞以及地區力量平衡問題上,以色列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戰略價值。
所以,特朗普與內塔尼亞胡的矛盾,并不意味著美國正在放棄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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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方面,美以關系確實也正在發生變化。而變化的核心,不是美國還支持不支持以色列,而是誰來決定戰略方向?
過去幾十年,美以關系更多是一種“美國提供支持,以色列推進自身戰略”的模式。很多時候是以色列根據自身安全判斷采取軍事行動,而美國負責提供外交保護、軍事援助以及國際協調。尤其是在伊朗問題上,以色列長期希望通過美國來改變地區力量格局,而美國往往在很大程度上配合了這種戰略。
但特朗普此次推動美伊協議,釋放出的信號卻完全不同。特朗普并不是不關心以色列的安全了,而是認為,以色列的行動必須首先服務于美國的戰略目標。其次,特朗普也越來越覺得,以色列目前采取的方式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自身面臨的安全問題。而且,隨著加沙、黎巴嫩等地沖突持續發酵,國際社會對以軍行動的不滿和批評不斷升溫,美國繼續無條件為以色列背書所承擔的政治與道德成本,也變得越來越高。
因此,他開始要求以色列調整自己的行為。換句話說,美以關系正在從一種高度特殊的保護與被保護的關系,逐漸轉向一種更加現實的利益交換關系。對于以色列而言,最大的變化是:過去,以色列可以依靠美國支持推進自己的戰略目標;未來,以色列必須更多的考慮,美國是否愿意為這些目標承擔成本。
綜上所述,結束伊朗戰爭,是特朗普通往“偉大總統”的一塊墊腳石。而內塔尼亞胡,只是這塊墊腳石下的一粒沙子。當雙方目標一致時,他是特朗普最重要的盟友;當雙方目標發生沖突時,他就可能成為必須被處理的問題。對于特朗普來說,以色列仍然重要,但任何盟友的重要性,都不可能超過自己的政治前途和歷史地位。
目前,美伊為期60天的談判已經開啟,最終協議能否落地、內塔尼亞胡能否保住權力、美以關系又將走向何方,都還存在變數。但無論結果如何,中東都將迎來一場巨變。而且,老羊認為,在多重矛盾都沒有得到解決的情況下,這場停火也不會持續太久,總有一天會被特朗普再次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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