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干
把早茶吃成宴席的,一定有興化人。全國很多地方都有早茶,南派的廣式早茶,西北寧夏吳忠的早茶,都是各具風味,江蘇早茶以揚州和泰州最有名,但在揚州、泰州之間的興化,早茶又是另外一種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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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化早茶的規格稱得上宴席。怎么也會有20道以上的菜肴,最多有48道,涼菜、熱菜、包子、甜點,一應俱全,光走菜的時間就有一個多小時。以前興化人形容大戶人家闊氣,會說,“他們家天天吃早茶!”
現在,普通老百姓也可以天天吃早茶了,吃早茶成為興化的一道風景。一般來說,城市早晨的飯店多是冷冷清清的,而興化的飯店從早晨開始就車水馬龍地熱乎起來。全城的早茶店在天明時分就忙得冒煙,一年之計在于春,一日之計在于晨。興化人的勤勞和熱愛生活,是從早茶開始的。
先上的是“茶”,卻不是清茶。紫銅壺里斟出來,琥珀色的,不是名貴的外地茶,而是本地特產的“大麥茶”,焦香里帶著糧食的厚道。茶過一巡,8個冷碟便上來了,在白瓷小碟里擺出個梅花陣。肴肉是水晶似的透,醉蝦還微微彈著須,咸鴨蛋的紅油汪著,像小小的日頭。最妙的是那一碟糖漬生姜片,薄如蟬翼,甜里透著辛辣,專為后面的大菜開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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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炒流水一樣陸陸續續地上來了,蟹黃豆腐還在小砂鍋里“咕嘟嘟”冒著金黃的泡,清炒河蝦仁的玉白身子已到了眼前。才夾一箸脆鱔絲,那盤燙干絲又散著熱騰騰的豆香氣來了。干絲切得能穿針,在雞湯里滾過,堆成小山,頂上撒著開洋、嫩姜絲、肴肉絲,像戴了頂五彩的冠。吃這干絲須得耐心,一筷子挑起來,絲絲縷縷都掛著鮮,急不得。
主角總是在最熨帖的時候登場。那“一品大包”,名頭唬人,模樣卻憨實,拳頭大小,收口處捏著30多道褶,像朵將開未開的菊。掰開來,熱氣“噗”的一聲,蟹黃的艷、豬肉的腴、筍丁的脆,混作一團金紅的餡心,直往人心里鉆。佐包子的,必是一碗魚湯面。湯是夜里就用鯽魚骨頭熬上的,熬得雪白,卻不見半點油星。銀絲面臥在湯里,吸飽了鮮,滑溜溜的,不用嚼,自己就往喉嚨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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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吃著,服務員又端來個青花大碗,穩穩放在桌子中央。碗里是4只圓墩墩、油亮亮的“肉坨子”,在清亮的湯里半浮半沉,看著就覺得實在。這便是興化早茶里頂頂實在的獅子頭,不過本地人不愛那威風凜凜的大名,就愛叫它“肉坨子”,透著股自家灶頭的親昵。這肉坨子,三分肥七分瘦,細細切,粗粗斬,團得松而不散,入口是酥嫩,舌尖一抵便化開,滿嘴是肉香、蔥香,還有一絲隱約的荸薺的清甜。自有一股水鄉的渾樸與豐腴,是能落到腸胃最踏實的滿足。這肉坨子上桌,早茶的宴席才算真正有了主心骨。
除了滿桌的“大菜”,還有小巧的點心做伴。服務員托著個紅漆大托盤過來了,上頭是幾個青瓷小碟,擺得齊整。小麻餅、云片糕,再旁邊,是大京果與小京果。最特別的,是那一小碗用開水調開的京果粉,稠稠的,糊糊的,散發著炒熟的糯米粉與糖的焦香,是老人和孩子頂愛的,也是早年走親訪友時體面又實在的“茶食”主角。這幾樣,如今在別處已少見,在興化,卻仍是早茶桌上的“老資格”,是時光留下的、帶著油紙包氣息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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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化早茶不是千篇一律的重復,早茶的品種會隨著時令而變更。元宵節前后,那潔白的米粉團子,裹著流心的黑芝麻或甜蜜的豆沙,便在清晨的霧氣里浮上來了,軟糯香甜,是新年第一個圓滿的句點。若是清明時節,那一抹最動人的翠綠——青團,便幽幽地來了。麥草汁染的碧色,是江南春天最濃的一滴,豆沙餡甜得含蓄,仿佛把濕潤的、草長鶯飛的清明都包在了那團軟糯里。而到了年關,年糕更是隆重登場,或蒸或炒,入口韌韌的,帶著糧食最本真的香甜,是“年年高”的念想,也是對過往一年最瓷實的、有嚼頭的回甘。
興化的早茶桌上,吃的不只是食物,是節氣,是光陰,更是那些被時光打磨得溫潤的、代代相傳的老味道。四時節令的滋味與“老資格”的茶點,就這樣不著痕跡地融進日常的晨光里。
興化早茶景象,讓人想起興化那位出名的老鄉——鄭板橋。這位“難得糊涂”的老先生,一生癡迷于“俗”趣,在揚州賣畫時,念念不忘的是在家鄉的湖上買湖魚、街頭擇園蔬。他說“白菜青鹽糙米飯,瓦壺天水菊花茶”是清福,可眼前這熱氣蒸騰又承載著四時八節密碼與歲月舊影的早茶宴,何嘗不是另一種更熱鬧、更扎實、更接地氣的人間清福?(興化市委宣傳部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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