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昨天文章的話題往下聊一聊。
今年2月,《求是》雜志刊發了一篇文章,標題是《積極推動物價合理回升》。
文章開宗明義:目前的低物價已經不利于經濟良性循環,不利于社會穩定,是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
定調之后,動作密集落地。
年初,低價機票以“反內卷”名義被叫停,多地公交地鐵票價上調,高鐵部分線路公布票價上漲。
3月起,居民用氣價格陸續上調,水價和污水處理費同步調整。
入夏后,部分省份峰谷電價差進一步拉大。
到了6月,電商平臺的百億補貼被逐字審查,外賣平臺被要求不得以長期大額補貼擾亂市場秩序。
從出行到居家,從公用事業到平臺經濟,方向是一致的。
方向明確了,那路徑呢?
文章提出了應對措施:更積極的財政政策、擴大赤字、降準降息、穩定房地產、優化供給。
這些措施有一個共同特征:幾乎全部圍繞供給端和宏觀調控層面展開。
不是說這些措施不重要。
但它們和普通居民的收入增長之間,隔著太長的傳導鏈條。
擴大赤字要經過項目審批、資金撥付、工程開工、招工、發薪,每一環都有損耗。
降準降息要經過銀行信貸審批、企業借款意愿、企業擴張決策——在需求不足的環境下,降息未必能有效刺激借貸。
它們見效太慢。
這些措施的共同邏輯是:從供給端發力,然后等待好處一層層滲透到居民端。
而滲透的過程,就是損耗的過程。
這里有一個核心選擇題:補貼生產端,還是補貼消費端?
我們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處于供給不足的階段,因此形成了補貼企業、刺激生產的路徑依賴。
即便是“家電下鄉”這類看似直接面向消費者的政策,核心操作也仍然是圍繞企業目錄和退稅展開的。
政策善意習慣性地停留在企業這一層,然后期待企業能將這份“雨露”傳遞給員工和消費者。
但現在的問題不是供給不足,是消費不足。
工具還是那套工具,問題已經換了。
最近給電商促銷降溫、給外賣補貼踩剎車,本質上也是在供給端做文章。
初衷是希望價格回升,讓企業有利潤,然后理論上企業可以給員工漲工資,員工漲了工資就有消費能力,循環就此打破。
但這個傳導存在兩個問題。
第一個是時間差。
價格漲了,消費者馬上就能感受到。外賣貴了五塊,今晚就少點一單。
但企業會不會漲工資?會不會先用于還債、先給股東分紅、先留作利潤?從價格回到工資,這個傳導既沒有機制保障,也沒有時間表。
第二個是錯位。
消費者和勞動者是同一批人。當價格漲了但工資還沒漲,這個群體的實際購買力是下降的,不是上升的。
用壓縮消費端來等待供給端的改善,邏輯上跑得通,但順序上會讓處于最緊平衡狀態的人先承受壓力。
5月社零轉負至-0.6%,核心CPI回落到1.1%,消費者已經在用行動說話了。
那么有沒有另一條路?
或許可能大概好像有一個更直接的方式:嚴格執行勞動法,有效降低工作時間,切實提高最低工資標準。
核心邏輯是當勞動者的工作時間減少,他們就有更多閑暇時間——而閑暇時間是消費的前提。
一個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十個小時的人,沒有時間花錢,也沒有心情花錢。
他去拼好飯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累到不想做飯。
當勞動者有了休息時間,消費場景就會自然增加。
另一方面,當勞動力價格提高——無論是通過最低工資標準上調,還是通過嚴格執法讓加班和拖欠工資的成本上升——企業的用工成本就會上升。
這會從供給端推高商品和服務的價格。
但區別在于,勞動者的收入在價格上升之前或者同步上升,他們不是被漲價擠壓,而是用更高的收入去匹配更高的價格。
順序對了,循環的方向才對。
從宏觀上看,工資上升推高成本,成本推高價格,價格上升讓企業有更健康的利潤空間,利潤空間支撐工資繼續上升——這才是正向通脹螺旋,而不是靠堵住降價來被動托價。
當然,這樣做的代價也有。
一部分利潤率極低、長期依賴低人力成本維持的企業會出清。
但這些企業本質上不是在靠經營能力生存,而是在靠勞動力價格洼地生存。
這種模式在今天這個階段,能提供的就業質量和收入增長空間已經很有限了。
與其讓它們繼續壓著工資底線運轉,不如讓勞動力流向更有支付能力的企業和行業。
守住個體的工作邊界——誰不尊重勞動法,那就用法律手段讓其付出代價。
這不是干預市場,是推動人價合理回升。
勞動力的價格應該反映勞動力的價值,而不是被系統性地壓低以補貼另一端。
那么問題來了:為什么這條路徑沒有被選擇?
因為它需要動的是存量的利益分配格局。
補貼企業,受益方集中,效果可見,執行路徑成熟。
補貼勞動者,不管是提高最低工資,還是直接減稅,還是嚴格執行勞動法——受益方分散,阻力分散,短期效果不如修一條路立竿見影。
在過去供給不足的時代,補貼企業能迅速轉化為產能,產能就是政績。
現在需要補貼消費端的時候,工具箱里缺趁手的東西,
不是因為不知道怎么干,是因為過去的成功養成了慣性,而慣性不太容易改變。
政策工具箱里直接觸達居民的手段并不多。
發錢有爭議,減稅有門檻,提高最低工資要考慮企業承受力。
但“堵住企業讓利消費者的口子”這件事做起來卻異常順手——不需要增加財政支出,不需要觸碰勞動執法難題,只需要一紙文件。
這也是一種路徑依賴:選擇阻力最小的那條路,而阻力最小的路,往往通向最沒有議價權的群體。
推動物價合理回升這個目標本身沒有錯。
但路徑選擇決定了誰先承擔代價,誰先獲得收益。
現在的路徑,是消費者先承擔了價格上升的壓力,然后等企業利潤修復后“期待”工資跟上來。
另一條路徑,是先把勞動者的工資托上來,用收入增長來拉動消費、推高價格、形成良性循環。
兩條路的終點可能一樣,但沿途冷暖完全不同。
最根本的命題還是收入。
反內卷也好,穩價也罷,任何不觸及勞動力價格修復的措施,本質上都只是在調整價格信號的表面,沒有改變分配的結構。
而分配這件事,靠堵住降價是解決不了的。
它需要的是讓勞動者在第一次分配中就拿到更多。
這比約談平臺、審查補貼、叫停低價機票都更難。
但難的事情繞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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