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文 | 童蔚
題圖 | 張好蔚
晉江,仲夏,制鞋車間。
一臺機械臂夾起鞋面,沿曲面輪廓均勻涂膠,力度、角度和速度,由視覺系統、力控算法實時調節。十多秒后,鞋面被送到下一工位,另一臺機械臂開始壓底。
![]()
![]()
此前,這些工位上坐著的還是工人。炎熱的夏季,讓空氣中彌漫的膠水氣味愈發刺鼻。“我戴著口罩進去,待了一分鐘就退了出來。那些工人一刷就是一天。”杭州影身智能創始人閔偉回憶。
現在,機器人接過了那把膠刷。背后的支撐,是這家初創公司自研的原生4D世界模型。
近幾個月,“世界模型”熱度驟升。端午節前,在學術和產業界有著“AI春晚”之稱的北京智源大會上,它被推到聚光燈中央,取代了大語言模型和具身智能成為主角。關于“AI如何理解物理世界”的討論,第一次落在具體路徑和落地場景上。
一邊,學術界仍在爭論哪條路線能真正抵達AGI(通用人工智能);另一邊,工廠里的產線已經跑了起來。它們指向同一個判斷:大模型的下一場仗,不在屏幕里了。
![]()
讓機器人說自己的母語
要理解影身智能在做的事,先得明白一個概念:世界模型。
你可能在很多場合聽過它,有時出現在視頻生成領域,講的是AI如何生成一段逼真的畫面;有時又出現在具身智能領域,說的是機器人怎樣理解周圍環境。聽起來像兩碼事,但它們追問的是同一個問題:AI能不能學會真實世界是怎么運行的?
簡單說,世界模型就是讓AI理解物理世界規律的一種方法。大語言模型的核心是“預測下一個詞(Token)”,而世界模型的核心是“預測下一個物理狀態”。
比如一臺從未見過鞋帶的機器人,沒人教它怎么解,但它經過數千小時人類操作視頻的訓練,慢慢學會了物體在被拉、扭、推時的形變規律,動手之前就能預判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系鞋帶Demo
影身智能做的正是這件事。只不過它的訓練素材并非互聯網上的現成視頻,而是現實世界里三維空間加時間維度的4D數據。
公司成立于2024年6月,正值VLA(視覺-語言-動作)模型開始走熱的時候。這條路線以預訓練的視覺語言模型為基座,將視覺和語言輸入統一處理后生成動作,相當于讓機器人同時“看”和“聽”,然后直接做出反應。
“但這里面有一個根本問題。”閔偉說,“語言是人類的母語,不是機器的母語。”
人類一出生就活在三維物理世界里,對空間、時間、因果關系有直接的體感。而AI訓練用的語言、圖片、視頻,都是真實世界被壓縮后的投影。“降維必然損失大量信息。這也解釋了為什么行業數據從十萬小時堆到千萬小時,卻還沒能實現真正的泛化。”
閔偉選了一條當時極少人走的路:做世界模型,讓機器人直接感知三維空間,再疊加時間維度,形成4D認知。“在具身智能領域,數據從來不是多少的問題,而是質量問題,更確切地說是維度問題。”當影身智能讓機器人看到和人一樣信息量豐富的高維數據,困擾許久的泛化問題似乎有了解法。
![]()
4D世界模型-手物操作生成視頻對比(中間為影身智能4D世界模型)
![]()
那個沒有現成答案的問題
不過方向確定后,第一個難題來了:數據從哪里來?
互聯網上不缺文本、圖片和二維視頻,全球的4D數據僅有上百小時,大多數在實驗室里。4D數據可以采集,但成本非常高。今年春晚,演員劉浩存和數個分身一起跳舞驚艷了全場,做4D建模的機器就要200多萬,算下來成本至少2000元/分鐘。
![]()
影身智能給出的方案,是一套叫“影身360”的數據采集系統。用一圈普通攝像頭環繞工位,多角度同步采集數據,再通過自研算法合成為4D數據。
這套系統的關鍵是低成本。它不依賴昂貴的傳感設備,普通RGB攝像頭加消費級GPU就能運行,具備規模化部署的條件。
“互聯網上有幾百億張圖片,但信息量可能不如一位老師傅在產線上刷幾十秒膠。”閔偉回憶起第一次進制鞋工廠看到的場景,“那幾十秒包含了力度、角度、曲面貼合、流體形態變化,所有物理世界最真實的反饋。”
他還援引了一個類比,“AI教母”李飛飛的大型圖像數據庫?ImageNet。在ImageNet之前,標注圖片只有幾千張,大家都在現有數據集上“雕花”,模型性能每次只進步一兩個百分點。李飛飛構建了100萬張標注圖片的數據集,才有了后來的深度學習和神經網絡架構ResNet。
“每一次人工智能的重大變革,底層的驅動力都是一代又一代新的數據集。”
行業對數據的理解,也在這幾年快速演進。傳統仿真數據,量大但信息量低;真機遙操作精度最高,但成本高、跨本體困難;近年興起的Ego數據,以第一人稱視角采集、成本低,已成為?大規模預訓練的主流選擇。影身則更進一步,多視點4D數據,直接保留物理世界的完整時空信息。
![]()
為什么是制鞋?
有了技術和數據方向,閔偉面臨第二個問題:落到哪個場景?
汽車、3C、物流、衛浴、床墊……他看了很多行業,最后選了制鞋。“制鞋是典型的雙柔性場景,也是這個行業的經典難題。”
![]()
第一重柔性是材料,鞋面布料軟,會變形、會起皺,機械臂抓不住;第二重柔性則是生產,鞋款按月迭代,小批量、多批次,傳統編程的機械臂跟不上節奏。“派個工程師去重新編程,還不如直接用人。”
還有個現實問題:刷膠工序的工人長期暴露在刺鼻的膠水揮發環境中,也越來越招不到年輕人。
晉江的工廠老板曾問他三個問題:你的設備要不要改造產線?要不要停工?要不要派工程師駐場?閔偉的回答都是“不用”。
試點在2025年跑通。機器人放在原有工位上,1:1替代人工,不改產線、不停工。它通過觀看工人操作學習新鞋型(理解工藝意圖,自己再泛化到新鞋型上,不需要重新編程),效率與人相當,但能7×24小時運轉。原來45人的生產線,現在只需要5個人管機器。
涂膠機器人
更重要的是,機器人每在產線上運行一天,都在回傳真實的4D操作數據。這些數據反過來訓練模型,模型變強后又能適應更多產線,形成一個“數據飛輪”。
展會現場的壓底機器人
現在,影身智能已經能做到用一張圖生成多段4D數據,4D數據的基座逐漸夯實。今年年底到明年上半年,他們計劃發布第一個大規模4D數據集,以及具身智能大模型。
![]()
從剝雞蛋到做世界模型
閔偉與柔性物體的較勁,從20年前就開始了。
2005年,他在華中科技大學的機械創新基地里,帶著幾個同學DIY了一臺熟雞蛋剝殼機,需求來自江浙一家生產鹵雞蛋的食品廠。那是他第一次挑戰柔性操作,雞蛋內容物是軟的,蛋殼又存在個體形狀差異,機器很難控制力道。
那臺機器做得不算成功,“效果還趕不上人”,但這件事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顆種子。
后來,他以專業第一保送清華大學精密儀器系直博。系里擺著當時國內最先進的雙足人形機器人Demo,“但離落地還很遠,走路都搖搖晃晃的。”
2017年,閔偉加入阿里本地生活,從零搭建機器人團隊。他們做過按電梯按鈕的機械臂,也做過寫字樓配送機器人。“那幾年完整走完了從技術到產品,再到商業化的全過程。以前在實驗室跑通一個Demo能高興好幾天,但到了產業里,一臺機器人要連續運行幾萬小時,要面對各種完全想不到的意外。最難的,不是做出一個Demo,而是把它變成產品,再變成一個產業。”
2024年,他決定出來創業,和清華同窗劉燁斌教授、孟子陽教授重新走到了一起。兩位教授在三維視覺和機器人控制領域深耕多年,也都到了從學術成果向產業轉化的臨界點。
“那年春節前后,我回清華找他們吃了一頓飯。"閔偉說,“飯還沒吃完,事情就定了。”
![]()
影身智能的名字是閔偉取的。一層意思是“影”,希望機器人像影子一樣跟著人、服務人;另一層來自柏拉圖洞穴寓言,人在洞穴里看到墻上的影子,以為那就是真實世界,直到走出去才發現真正的世界在外面。
“過去AI看到的是世界的影子。”他說,“我們要讓AI走向真實的世界。”
但這件事,比想象中難得多。
“公司剛成立那會兒,愿意去工廠收數據的第三方團隊,幾乎沒有。”有段時間,團隊頻繁往返北京、杭州、東莞和晉江,“別人參加行業論壇時,我們在車間;別人討論估值時,我們在看工藝流程。”
比跑工廠更難的,是融資。一家大型投資機構談了好幾輪,意向都快簽了,結果風向變了。對方打來電話:“4D這條路,海外沒有先例,行業還沒有共識。你們確定能做出來嗎?”
三人幾乎沒有猶豫:方向不改。那筆錢,最終沒拿。
![]()
全球領先的世界模型新路徑
近幾個月,世界模型從一個小眾概念迅速成為AI圈最熱的話題之一,但行業對它的定義、技術路線、評測標準等始終沒有形成共識,大家還在摸黑過河。
在智源大會上,智源研究院院長王仲遠把現有技術路線大致分成四類:以語言為中心的VLM(視覺-語言模型)、VLA路線;以像素為中心的視頻生成類,如Sora、Seedance;以三維結構為中心的3D重建、李飛飛團隊的World Labs Marble模型;以視覺表征為中心的世界模型,比如楊立昆的JEPA系列。
閔偉把自己劃在第五類,以4D時空為核心的動態世界模型,在全球范圍內都屬于領先。“前四類用的都是互聯網上已有的現成數據,我們是從底層去創造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數據集。”
兩個月前,影身智能剛完成近億元融資。投資方包括恒生電子、松禾資本、深高投等。更關鍵的是,他們已經拿到了國內具身智能領域首個千萬級柔性智造訂單,在手柔性智造訂單已超2億。
這筆訂單來自制鞋業,但遠非終點。穿鞋帶、折紙盒、成品包裝,再到箱包、家居……應用場景正在不斷延伸。
他們也在推進4D數字文娛。“現在演唱會門票按座位賣,坐第一排和坐山頂體驗完全不同。我們把演唱會的4D數據采集下來,通過技術分發到各個終端。不管你坐在哪個位置,戴上4D眼鏡,偶像就在你眼前。”4D直播,以及賽事、重大活動的4D化也在計劃中。
![]()
“大語言模型時代,大家容易崇拜天才,少數年輕人坐在電腦前就能做出驚艷的東西;但具身智能不一樣,它最終要進入工廠、進入物理世界。象牙塔里長不出萬畝桑田,沒在真實場景里打磨過,就很難理解機器人為什么會在產線上出錯,良率為什么上不去。”
和同行們一樣,影身智能的終局想象在家庭。
81歲的奶奶在湖北老家,眼睛越來越不好使,而閔偉一年回不了幾次老家。當被問到最希望機器人進入家庭能做什么時,他幾乎沒有猶豫: “如果未來有個機器人能每天陪著我奶奶,做做飯、聊聊天、洗洗衣服,這是我最期待的事情。”
![]()
“中國第二好”的投資人投了DeepSeek
為什么科技大廠開始招哲學畢業生?
考察完“AI六小虎”,杭州投了智譜
點喜歡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