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丨程國強：大豆何以撬動中美關系大盤？

程國強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

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教授

綜合我國商務部消息及美國白宮發布的事實清單，農業成為此次中美元首會晤期間經貿合作的重頭戲。早在特朗普訪華前，白宮就曾透露，農業將是兩國元首會晤的重點關切之一。而曾是美國對華出口農產品中最大單項的大豆，更是成為外媒關注的焦點。不少美國豆農對特朗普訪華寄予厚望，希望他此行能帶回“好消息”。大豆期貨價格也隨特朗普訪華前的消息變動而上下震蕩。

中美談判桌中心的大豆

在中美元首會晤進行時，一則消息引發關注。5月14日，中國銀行紐約分行與美國大豆出口協會簽署合作備忘錄。雙方一致表示，將推動中美大豆貿易產業鏈持續發展，助力中美農業合作枝繁葉茂。

特朗普訪華結束后，美國白宮發布了特朗普此訪的事實清單，介紹了相關成果。在商貿合作領域，除了200架波音飛機的訂單，農產品成為另一明確的合作領域，并占據了大量篇幅。白宮事實清單中提到，中方已同意在2028年前每年采購價值170億美元的美國農產品。

其中特別提到，這170億美元并不包括去年10月中美元首釜山會晤后達成的大豆采購協議。白宮稱，根據去年中美雙方達成的協議，中國同意在2026年1月前采購美國大豆1200萬噸，并將年度采購量提高至2500萬噸，持續至2028年，即在未來三年合計采購8700萬噸的美國大豆。

商務部在解讀中美經貿磋商初步成果時表示，經過磋商，中美雙方就推動解決部分農產品非關稅壁壘和市場準入問題達成一系列積極共識，并原則同意將相關產品納入對等降稅框架安排，同時還設定了擴大農產品雙向貿易的指導性目標。

大豆何以成為撬動中美關系大盤的支點之一？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講席教授、國家糧食安全戰略研究院院長程國強告訴《中國報道》記者，這其中的關鍵在于大豆兼具“反制工具”與“黏合劑”的雙重屬性。中國是全球最大的大豆進口國，也是美國大豆產業最大的出口市場，對華出口直接關乎美國豆農的生計與農業經濟的穩定。一旦美方對華挑起關稅戰，大豆就會變成反噬美國農業的“回旋鏢”。這種深度依存結構，使大豆在每一次中美博弈中都既首當其沖，又最先受益。這是大豆始終站在中美經貿前臺的底層邏輯。

從“最大買家”到“回旋鏢”

△美國種植大豆的農民。

回看近年來中美貿易戰的軌跡，大豆或許是感受中美經貿溫差最明顯的農產品之一。

在中美貿易摩擦之前，美國大豆曾長期占據中國進口市場的最大份額，最高時超過40%。然而，隨著美方挑起關稅戰、中方采取反制措施對美國大豆加征關稅，2025年9月起，中國自美國大豆進口驟降至零，全年僅1680萬噸，較2024年的2700萬噸減少38%。

38%的下降對美國豆農意味著什么？美國大豆協會（ASA）的數據顯示，中國長期以來是美國最大的大豆買家。2024年中國從美國進口的2700萬噸大豆，總值近128億美元，約占美國大豆出口總額的一半以上。38%的降幅意味著美國豆農數十億美元的損失。

面對采購量的銳減，2025年8月，美國大豆協會主席卡萊布·拉格蘭（Caleb Ragland）在大豆秋收前致信警告特朗普：“入秋后如果還不能與中國就大豆問題達成協議，對美國大豆種植者的影響將更加嚴重。”他敦促政府與中國達成取消關稅的協議，并盡可能促成大規模大豆采購。

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研究員徐德順分析指出，國際貿易涉及進出口雙方，受制于貿易條件，雙方各自存在不同層次的需求，有強需求和弱需求之分。美國需要擴大農產品出口市場，這可能是美方的強需求，因此貿易效應會被放大。

中國大豆近20年最大進口來源國的變化，也印證了交易需求的強弱轉換。2002—2012年，美國一直是中國第一大進口來源國，占比一度超過40%。自2013年起，巴西取代美國成為中國最重要的大豆進口來源國，美國退居第二，與阿根廷、巴西共同占據中國大豆進口貿易總量的95%以上。

2025年的中美貿易戰并未影響中國的大豆采購總量，大豆進口反而創下歷史新高，南美賣家迅速補足缺口。最新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大豆進口量達11183萬噸，同比增長6.46%，其中巴西進口占比超過73%，美國進口占比約15%，阿根廷進口占比約7%。

程國強表示，貿易流向的轉變說明，中國大豆進口的多元化格局已經形成。但反過來看，美國大豆產業對中國市場的依賴并未因關稅戰而消解——中國占全球大豆貿易量的六成以上，是美國大豆不可替代的最大出口目的地，而美國失去的中國份額并未從其他地區得到有效補充。正因如此，此次磋商設定了“擴大農產品雙向貿易的指導性目標”，不僅是推動美國大豆進入中國，也推動中國的乳制品、水產品等進入美國市場。

“彼此合作，不是選項之一，而是唯一正確的選擇。”程國強說。

徐德順也指出，中美貿易互補性強，早已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合理配置資源、優勢互補，符合雙方和世界的共同利益，也符合貿易文明的發展方向。排除非經濟因素干擾，中國需要美國的大豆，美國的大豆也需要中國市場。

大豆進口與自給之辨

△ 在中國農科院三亞南繁基地，研究人員在大豆試驗田開展種質資源田間表型鑒定與數據記錄工作。

中國大豆進口連年創新高，背后是我國居民食物消費結構升級帶來的巨大需求。隨著生活水平提升，居民食物消費從“吃得飽”轉向“吃得好”“吃得營養健康”，對蛋白質的需求從過去的谷物為主轉向動物性食品。而豆粕是畜禽和水產品養殖業規模化生產不可或缺的蛋白質飼料，養殖業規模的擴大帶動大豆消費需求持續快速增長。

作為重要的飼料糧和油料作物，中國大豆凈進口占總需求的比重從2000年的40%左右上升至如今的80%以上。如何平衡大豆自給、多元進口與糧食長期安全，成為中央高度關注的課題。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指出，要鞏固提升大豆產能，做好產銷銜接。

但“長期安全”不等于“依賴”，“安全”也不等于“自給自足”。關于大豆自給率與糧食安全，程國強認為，提高大豆自給率，實質是增強戰略自主性，絕不是追求完全自給。

“2025年國產大豆達2091萬噸，實現連續四年穩產，但面對1.1億噸的需求，完全替代進口既不現實，也無必要。”程國強指出，在開放條件下適度進口，本質是以進口置換國內耕地資源的結構性優化——騰出有限的耕地，確保口糧絕對安全這一真正的底線。

換言之，在中國有限的人均耕地面積上種什么需要從國家糧食安全和資源合理利用的角度統籌考慮。“谷物基本自給、口糧絕對安全”正是我們在19.4億畝耕地之上守護糧食安全底線的長遠布局。

程國強同時指出，多元進口不等于“換一個籃子裝雞蛋”。當前部分進口來源集中度偏高，這本身就是新的風險敞口。因此，長期安全的真正要義，不在于擺脫進口，而在于構建自主可控的全球供應鏈，牢牢把握貿易主動權。

“是中國更需要美國大豆，還是美國大豆更需要中國市場？這個問題的提法本身，就是零和博弈的思維陷阱。中美大豆貿易的深層邏輯，不是‘誰更需要誰’，而是‘誰也離不開誰’。”程國強告訴記者。

文章來源：中國報道

微信編輯：張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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