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說孫浩這個人。
二零一六年,他從省廳下派到我們局鍛煉。
二十四歲,大學剛畢業兩年,瘦高的,見誰都叫哥叫姐,勤快得很。
分到我科室那天,他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周科好“,聲音洪亮,腰彎了九十度。
我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他受寵若驚,說:“哎呀周科,哪能讓您給我倒水呢。“
那會兒我覺得這小伙子不錯,踏實、嘴甜、肯干。
后來我一手教他寫材料、帶他跑項目、手把手教他跟施工方打交道。
他的第一個項目報告,我幫他改了七遍。
他第一次出錯挨領導批,是我替他扛下來的。
三年考核他要評優,是我找馬局拍的桌子。
“這小伙子是塊好料。“我跟馬局說。
馬局點了頭。
二零二零年,副科長的位置空出來,三個人競爭。
我推薦了孫浩。
公示那天,他請我吃飯。
席間舉著酒杯,說:“周科,沒有您就沒有我孫浩的今天。您就是我親大哥。“
那天他喝多了,我把他送回家。
他老婆站在門口,跟我鞠了個躬:“謝謝周科照顧我們家孫浩。“
我擺手說不客氣。
那是二零二零年。
二零二三年十月。
就是這個人。
寫了一封舉報信,寄到了市紀委。
內容是什么呢?
說我利用職務便利,在某項目審批中收受施工方好處費三十萬。
時間、地點、金額,寫得有鼻子有眼。
信是實名的。
落款:孫浩。
紀檢組進駐那天是十月二十號,周五。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我閨女的生日。
早上我還在想下班去接她,帶吃頓好的。
結果下午兩點,馬局通知全體開會。
會上他念了一份文件,語氣公事公辦:
“接上級紀檢部門通知,因接到實名舉報,經研究決定,對周正同志進行立案審查。調查期間,暫停一切職務。“
全場安靜。
五十多雙眼睛刷地全看向我。
我坐在第二排,手里還攥著筆,剛記了半行會議記錄。
腦子一片空白。
舉報?貪污?三十萬?
我下意識看向孫浩。
他坐在我斜后方,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散會后,同事們從我身邊走過。
沒人跟我說話。
連平時最愛跟我嘮嗑的老李都繞著我走了。
我回到辦公室收拾東西。
抽屜里放著閨女畫的賀卡“爸爸生日快樂“,去年她畫的,我一直舍不得扔。
我把它揣進口袋,拎著水杯和茶葉罐,出了門。
走廊上碰到孫浩。
他靠在墻邊,好像專門在等我。
“周科。“他叫了我一聲。
我站住了,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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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很復雜,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解釋什么。
“周科,我……這事不是我……“
我沒說話,等他把話說完。
但他沒說完。
后面有腳步聲傳來,他立刻收了聲,朝我點了個頭,快步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單位跟他說話。
之后五個月,我被停了職。
工資正常發,但不用來上班。
聽起來像放假。
實際上呢?
第一個月,紀檢組找我談了四次話。
每次都是同樣的問題翻來覆去地問。
你認不認識某施工方的張總?認識,工作接觸。
你跟他有沒有私下往來?沒有。
二零二二年四月十三號晚上你在哪里?我不記得了。
調你的銀行流水發現有一筆四萬八的入賬,能解釋嗎?那是我賣了老家宅基地的錢,有合同。
一遍一遍。
我像一條魚被擺在砧板上,任人翻看。
第二個月開始,就不只是談話了。
我發現我社保關系被凍結了。
公積金貸款的審批被卡了我去年申請的裝修貸,說好年底放款,一直壓著不批。
銀行那邊的人態度也變了。
柜員查了一下電腦,抬頭看我的眼神,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那種看賊的眼神。
第三個月,閨女回來跟我說,班主任找她談話了。
“說什么了?“
“沒什么。“她把自己關進房間,沒出來吃晚飯。
我站在她門口,聽見里面有很輕的哭聲。
我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但我能怎么辦?
我去找誰說理?
我他媽連到底誰在害我都不知道
不。
我知道。
從頭到尾,舉報信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名字:孫浩。
我一手帶出來的人。
我拿他當親弟弟的人。
第四個月,老婆的單位領導找她談話。
沒明說什么,就是“關心“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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