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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晚春,河水豐沛。兩岸的麥子綠油油的一片,在風里成了波浪。
周明軒站在圩墻上,望著這片麥田,心里卻不踏實。這種不踏實從昨日下午就開始了,柱子從安豐縣城回來,帶回來一個消息。“老爺,鐘縣令出事了。”
當時周明軒正在書房看賬,聞言手中的筆停了,抬起頭:“說清楚!”
柱子壓低聲音:“聽說是被府城來的邢大人查了,定了四條大罪。縣衙那邊已經關了門,衙役們都換了崗。丘老爺和王老爺他們都參與了聯名檢舉,柳司吏也是!”
周明軒放下筆,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去年夏天,戰亂剛平,他在縣衙里見到鐘杰的那一天。天熱得像蒸籠,他坐在鐘杰的堂下,說了買地的事。鐘杰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讓他記到現在的話“田地總要有人種,稅賦總要有人繳!”
就這一句話,讓他順利拿下三百畝地。當然鐘杰不是白幫忙的。事后他送去了一百兩銀子的“謝儀”,鐘杰收了,收得干脆利落。
這樣的官,在太皇河一帶不多見。更多的官是收了錢不辦事,或者收了錢又翻臉。鐘杰不是,他是真辦事的。
周明軒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丘世裕。丘世裕在后院的花廳里見了他,“明軒兄來了?坐,坐。”丘世裕招呼著,自己先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周明軒坐下,也不繞彎子:“世裕兄,鐘縣令的事,是真的?”
丘世裕放下茶碗,臉色漸漸凝重:“真的。府城來的邢正典邢大人,親自坐鎮查的。四條大罪:貪墨賑災糧款,剿匪不力致民財受損,濫用職權抄沒陳莊,縱容家眷收受賄賂!”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周明軒:“這四條,件件有實據。陳莊那事你是知道的!”
周明軒沉默了一會問道:“咱們也聯名了?”
丘世裕點點頭:“我和王世昌都簽了。柳先生、魏主簿也都簽了。安豐縣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沒有不簽的。鐘杰這幾年撈得太多,得罪的人也太多。這次府城來人,大家都想借著這股風,把這尊瘟神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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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軒端起茶碗,沒喝。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著,好一會兒才說:“世裕兄,容我想想!”
丘世裕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么,只是點點頭:“是該想想。不過明軒,有些事,拖不得!”
從丘家出來,周明軒沒有回周村,而是讓車夫調轉馬頭,往太皇河下游走去。
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在一處河灣旁停下。河邊有一個兩進的院子,院門虛掩著。這里住著陳允明,周明軒每隔兩個月都要來拜訪一回。
陳允明是太皇河一帶受人尊敬的老塾師。如今年過六旬,不再教書了,只在家里讀書種花。
這些年周明軒能安安穩穩地把家業做大,得益于陳允明將他與陳大河的仇恨調解開了。他心里一直記著這份情,每逢年節都會讓人送些米面茶葉過來。
院門開了,陳允明親自迎出來。“明軒來了?快進來。”陳允明笑著招呼,聲音洪亮。
周明軒拱手行禮:“陳叔,打擾您清凈了!”
“哪里話,進來坐!”
兩人進了堂屋坐下,寒暄了幾句,陳允明放下茶碗,看著周明軒:“明軒,你有心事?”
周明軒苦笑:“什么都瞞不過先生!”他深吸一口氣,把鐘杰的事說了一遍。說他當年買地時鐘杰幫過忙,說鐘杰雖然貪墨但辦事痛快,說如今三鄉二十八村都要聯名檢舉,說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簽。
說完,他抬頭看著陳允明:“先生,我想聽聽您的意思。”
陳允明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望向門外。門外是太皇河,河水在午后陽光下泛著白光。
“明軒,”陳允明終于開口,“上司衙門給鐘杰定的那四條大罪,你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
“你覺得,有沒有一條是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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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軒想了想,搖搖頭:“怕是……沒有冤枉的。”
“那就是了!”陳允明收回目光,看著周明軒,“鐘杰的事,不是安豐縣的豪強要整他,是他自己做過了頭。這樣的人,就算你再念他的好,他也坐不穩這把椅子了!”
他頓了頓,聲音緩下來:“明軒,你是太皇河邊長大的人。你吃的糧食,是太皇河的水澆出來的。你使的佃戶,是太皇河兩岸的鄉親。你要是站在鐘杰一邊,將來怎么面對這些鄉親父老?又怎么再飲太皇河的水?”
周明軒低頭不語。
陳允明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周明軒,望著遠處的河面。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來,目光溫和但堅定。
“明軒,我給你打個比方。有一條船,船底已經漏了,眼看著就要沉了。船上的人都在往岸上跳,你還猶豫什么?聰明的人,會在一條小船即將沉沒的時候,趕緊換一條新船。不是忘恩負義,是到了該換船的時候了!”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太皇河的流水聲,遠遠地傳過來。
周明軒低頭沉思了很久,終于他抬起頭,看著陳允明。“先生,我明白了。感謝先生指點!”
陳允明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當天下午,周明軒回到周村,讓人備了帖子,親自去了一趟丘莊。
丘世裕正在花廳里和王世昌說話,見周明軒來了,兩人都站起來。王世昌的臉上有幾分意外,他沒想到周明軒會這么快就回來。
“明軒,想好了?”丘世裕問。
周明軒點點頭:“想好了。聯名的事,算我一份!”
王世昌看了丘世裕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贊許。王世昌拍了拍周明軒的肩膀:“明軒啊,你能想通就好。不是咱們不講情面,是鐘杰這次確實做得太過。府城那邊盯上了他,咱們要是不順勢而為,怕是要被當成他的同黨!”
周明軒點點頭:“世昌兄說得是!”
聯名的事就這樣定了下來。周明軒在丘世裕府上用了飯,席間三人又說了一些鐘杰的事。王世昌說,鐘杰的私庫里有上萬兩銀子,都是從各處搜刮來的。邢正典把這些賬目整理得清清楚楚,都封存了,等著府城來人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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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軒聽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去縣衙送謝儀的時候,鐘杰笑著說“周老爺是個明白人”。如今,這個“明白人”搖身一變,成了揭發他的人之一。但他沒有后悔。陳允明說得對,船要沉了,該換了。
幾天后,驛丞李明達的消息傳來,說鐘杰的弟弟鐘烈從老家趕來安豐,連夜搬空了縣衙私庫里的銀子。同時,鐘杰畏罪自殺了!
周明軒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田里看麥子。他站了很久,一句話也沒有說。
鐘杰死了的消息在太皇河兩岸傳得很快。有拍手稱快的,有搖頭嘆息的,更多的是無所謂。一個貪官的死活,和他們地里種的麥子有什么關系?
次日,周明軒讓柱子送了一副挽聯過去,寫的是“太皇水冷,安豐月寒”八個字。他沒有署名,也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這是他送的。
鐘杰的靈柩走水路返鄉那天,太皇河上起了風。周明軒站在圩墻上遠遠地望著,看見那艘烏篷船在風里搖搖晃晃,白色的招魂幡飄得老高,漸漸消失在河面的霧氣里。
幾天之后,丘世裕托人帶話,說魏權,如今代理縣令事,想見一見周明軒。周明軒換了身干凈的衣裳,去了縣衙。
縣衙比起鐘杰在時冷清了許多。門前的石獅子還在,但門口的衙役換了新面孔,看人的眼神都不同了。
丘世裕和王世昌已經在縣衙門口等著了。三人一起進了二堂,魏權穿著一身素凈的官服,坐在上首。旁邊還坐著一個人,是陸子魚。
“周老爺來了?請坐。”魏權起身相迎,態度客氣。
周明軒拱手行禮,坐到了下首。
魏權打量了他幾眼,說:“周老爺這些年經營田莊,功績有目共睹。太皇河兩岸都知道,周家是仁義之家!”
周明軒欠身:“大人過獎!”
魏權端起茶碗喝了口,然后放下,語氣變得正式起來:“周先生,本官聽說,你家族叔周廣秦近來身體欠安,怕是難以繼續擔任周村里正了!”
周明軒心里一動,面上不露聲色:“確有此事。族叔年事已高,近來臥病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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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權點點頭:“周村是太皇河沿岸的大村,里正一職,關系重大。本官思來想去,覺得周老爺是最合適的人選。一來你是周村大戶,在村里有威望。二來你治家有方,治理一個村子不在話下!”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周明軒:“本官有意讓你接任周村里正一職,不知周老爺意下如何?”
周明軒起身,躬身行禮:“大人抬愛,草民愧不敢當!”
“不必客氣。”魏權擺了擺手,“這也是丘老爺、王老爺的意思。他們都在本官面前舉薦過你。鄉賢治理,是本官一貫的主張!”
周明軒看了丘世裕一眼,丘世裕微微點頭。他又看了王世昌一眼,王世昌笑著朝他拱了拱手。
“那草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周明軒再次行禮,“多謝大人!”
出了縣衙,天已經快黑了。太皇河上最后一抹晚霞映在河面上,像是潑了一層金粉。
丘世裕拍了拍周明軒的肩:“明軒,恭喜了。里正雖是小職,可好歹是朝廷認可的。從今往后,周村就是咱們自己人了!”
王世昌也笑著說:“是啊,咱們三村以后更要互相扶持了!”
周明軒拱手道謝,心里卻想起了陳允明。如果沒有那天的談話,他可能還在猶豫不決。如今鐘杰死了,他在縣里不但沒有被牽連,反而得了里正的職位。
消息傳回周村的時候,柱子正在曬場上收麥子。他聽到消息,扔下手里的木锨就跑回來報喜。
“老爺!老爺!里正!您當里正了!”
周明軒站在書房門口,看著興奮得滿臉通紅的柱子,忽然笑了起來。不是得意,是感慨。
晚飯時,莊丁和佃戶們奔走相告,周家大院比過年還熱鬧。有幾個老佃戶端著酒碗來給周明軒敬酒,說“東家當里正了,咱們周村以后更有盼頭了”。
周明軒一一回敬,不多喝,也不掃興。夜深了,熱鬧散了。周明軒獨自坐在書房里,忽然想起陳允明說的那句話:“聰明的人,會在一條小船即將沉沒的時候,趕緊換一條新船!”
船換了,人也上岸了。八百畝地,里正的身份,在這太皇河兩岸,他周明軒再也不僅僅是“丘世裕和王世昌的朋友”,而是真正的鄉紳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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