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兩堵“墻”困住的綠電直連

5月14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能源局聯合印發《關于有序推動多用戶綠電直連發展有關事項的通知》（簡稱“688號文”），綠電直連從“一對一”模式向“一對多”模式全面升級。這是繼2025年5月的“650號文”之后，綠電直連再一次制度升級。

值得注意的是，截至2026年4月底，全國共有24個省區市出臺了綠電直連政策文件，99個綠電直連項目，總裝機規模為3600萬千瓦。

無論是政策層面，還是裝機規模層面，綠電直連的發展都讓行業備受鼓舞。

但是，數據的背后卻反映出兩個問題：第一，相比2025年底18.4億千瓦的風光總裝機，3600萬千瓦的綠電直連規模還是太??；第二，單體項目規模也較小，比如新疆最新公布的綠電直連項目，規模僅為10萬千瓦量級，風光大基地項目起步規模都要100萬千瓦，10萬千瓦量級的綠電直連實際意義不大。

那么，綠電直連“雷聲大、雨點小”的背后原因是什么？綠電直連如何才能大踏步起量上規模？

算不過來的經濟賬

首先，對電力用戶來說，綠電直連并不能必然帶來電費節省。這跟大家預期的完全不一樣，是需要電力用戶看清楚的冰冷現實。

在綠電直連落地中，仍要連接大電網，占用電網以及除綠電直連新能源之外的電源資源，因此，電力用戶仍然需要繳納輸配電費等費用。按照“1192號文”（《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能源局關于完善價格機制促進新能源發電就近消納的通知》，發改價格〔2025〕1192號）的規定，綠電直連用戶繳納的輸配電價的標準是相當高的。因而，很少有電力用戶可以通過綠電直連真正降電價、省電費。

其次，對新能源場站來說，綠電直連并不能徹底解決棄光限電問題。

由于新能源發電具有隨機性、間歇性和波動性，綠電直連后，新能源場站方也無法準確預知到底能為電力用戶提供多少穩定供電。承諾多了擔心實現不了，要承受偏差考核；承諾少了又會造成高棄電。因此，只能是供應一個基本量，另外有一部分電會被棄掉。

杭州數元電力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資深電力市場專家俞慶，在“魚眼看電改”建構了如下綠電直連案例模型：假設某用電企業報裝容量10MW，全年平均負荷率70%（平均負荷7MW），每年若干小時達到最大負荷，即100%報裝容量；現該企業打算配套50MW光伏（年利用小時數1300小時）+50MW/200MWh儲能（系統倍率4小時），申請并網型綠電直連項目。

在這一案例模型中，只要比較一下光伏發電的出力曲線與用戶的負荷曲線，就能看出新能源綠電直連的真實困境（見下圖）：

圖中粗紅線為該用電企業一天24小時的負荷曲線，細紅線為50MW光伏一天內的出力曲線。很明顯，兩條曲線并不匹配。

綠電直連后，新能源場站需要向電力用戶履約，比如承諾年供電5000萬度（這相當于50MW光伏100%消納的年發電量）。由于出力曲線和負荷曲線不匹配，新能源場站需要配儲。然而，儲能配少了不頂用；配多了，成本上又無法承受。這可如何是好？

于是折中一下吧，儲能既要起到一定的作用，也不能超配。可如此的話，承諾給電力用戶的年發電量，就會出現不小的缺口，這又怎么辦？如果從大電網購電履約，要額外花錢。于是乎，穩妥一點，只承諾2500萬度（相當于50%消納）的年供電量可不可以？可以，這樣的話儲能能夠省下一大筆錢，也無需從大電網購電去履約。可是，會有5成左右的棄電，這又違背了綠電直連的初衷。

此外，綠電直連專線的成本偏高。電網建設都是有冗余的，現實中，特高壓的利用率最高也只有70%左右。而綠電直連專線更為復雜，利用率可能還不如特高壓，低利用率也就意味著高成本。

當然，如果要追求綠電直連專線的高利用率，超配儲能是一條路。但那樣的話，配儲也會造成成本上升，依然是個兩難。

繞不開的大電網態度

綠電直連項目總體規模不及預期，還與大電網的態度有關。

“650號文”與“688號文”并未明言，綠電直連項目是否需要取得大電網的審批。然而事實上，綠電直連項目的落地，始終繞不開大電網這個關鍵環節。

財新網長文《綠電直連開路》曾提及，2024年，國家能源集團投資運營的新疆烏魯木齊甘泉堡增量配電網項目，本希望將100萬千瓦風電站并入增量配網、實現綠電直供，但最終沒能獲得當地省級電網公司批復，不得不放棄直供，接入了公共電網。

事實上，大電網對綠電直連這件事的態度極為復雜，支持吧會被分走利益，不支持吧又面臨著社會公眾和行業主管部門的壓力。

綠電直連面臨的四重挑戰（圖源：西格電力）

伴隨著中國新能源裝機滲透率的飛速增長，大電網面臨的新能源消納壓力與日俱增。根據國際能源署的研究，新能源發電量占比15%是一個臨界值，越過這一臨界值，新能源消納就會越來越難。2023年，我國風光發電量占比達到15.8%，突破了臨界值。2025年，風光發電量占比又攀升至22.1%。根據國際能源署的研究，中國目前已處于新能源消納的第三階段，即“新能源電量占比<25%，新能源決定電力系統運行方式”的階段。

消納力不從心下，出現了大電網直接叫停新能源并網的現象。比如，在光伏裝機已經接近1億千瓦的山東，全省136個縣中，目前有53個紅區。山東全省近四成的地方，光伏并網被“一刀切”叫停。叫停原因有很多種，諸如反向重過載、電壓越限、短路電流超標、諧波越限等。

正因為如此，大電網所面臨的各方批評聲浪與日俱增。恰好此時，自下而上生長起來的源網荷儲一體化以及綠電直連的地方實驗，獲得了中央的政策背書與鼓勵。對大電網來說，與其把所有的新能源消納壓力都壓在自己肩上，莫不如分出一部分去交給綠電直連，既減壓又分謗，何樂而不為呢？

然而，如果過多新能源發電都采取綠電直連模式，那大電網就有被架空的危險。因此，對大電網來說，綠電直連發展太快并不是好事，它們更希望在可控范圍內適當發展。

正是因為綠電直連對發、用雙方都收益不高、大電網對綠電直連態度復雜，種種原因的作用下，結果就是綠電直連的規模不夠大、速度不夠快。未來數年，綠電直連若要大踏步前進，還需要在政策制定上、各方利益協調上做出更大力度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