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磊：中國電影產業如何避免走足球產業的老路

作者：肖磊看世界

中國電影產業的現狀，是值得重視和思考的，當然，如果大家認為中國電影產業沒有問題，那就沒必要往下看了，我這個討論純屬杞人憂天。

但事實是，中國電影產業的滑坡，是不能基于一兩個牽強的理由，就可以糊弄過去的，中國電影產業的未來，也不是偶爾炸出一兩部高票房電影就能拯救的，這是一個系統工程。就像中國足球一樣，其整體性的下滑，不是一兩場比賽可以拯救的。

電影是一個完整的故事體系，是一場將觀影者調離現實的一種場景體驗，這是短視頻等無法替代的，如果把中國電影行業的下滑，歸因于短視頻等替代，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就像足球比賽一樣，人們不愿意去現場看比賽，并不是因為可以在電視上看直播，而是到了人們既不想去現場看，也不會在電視上看的程度，因為給不了生活之外的體驗（贏不了球，也看不到拼搏出來的機會），甚至比現實生活更慘。

因此說，其他可視化的模式，會替代電影產業，這個判斷很可能是完全錯誤的，我可以肯定的說，再過一百年，電影產業照樣在，因為電影是人類戲曲等藝術的延續，是人類這種基于故事的傳播和成長體系不可缺少的部分，戲曲每次都是重復的，為什么大家還是不厭其煩的去看相同的故事呢？原因就是，這是一種對故事的表演和抽離式體驗（所以需要化妝），好的電影照樣也是百看不厭的，任何其他形式的可視化都很難替代。而且未來幾乎所有的創作，包括文字和AI的創造，都會逐步的轉變為電影，那些過去因為技術等原因拍不了的，在未來也都會拍成電影。

但問題是，中國的電影產業，正在面臨跟足球產業一樣的命運，那是不是說，大家都不玩足球了，去玩別的運動了呢？是不是足球被替代了呢？是不是全世界的足球都搞不下去了呢？顯然不是。同樣的，電影被短視頻等分流，電影行業的下滑是全世界面臨的問題等說法，完全是說不過去的。

那中國電影產業的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首先，中國電影產業雖然有很多限制，包括嚴格的審批制等，但其實這種審批并沒有發揮出對中國電影產業真正的規劃和引導性作用，審批只是簡單的為了“安全”，避開這個問題，對電影產業沒有任何貢獻。

原因是，中國電影產業實際上最需要的是明確發展的方向，這里面不是拍什么的問題，而是走什么樣的路線。電影產業只是為了補充宣傳教育，還是要做成一個拉動消費和提升文化內涵，乃至打造文化等影響力的產業，如果只是官方電視臺和媒體等等的一種教育性補充，那么當下的電影產業事實上就是成功的，因為大部分影片都是給大家講道理的，教育大家如何做人和明辨是非的，這個目的本身就達到了。

當然，如果電影行業是后者，那么電影行業需要有自己的路線圖，也就是中國電影產業到底是以故事片為主，還是要打造工業影片，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這不是說打造工業片就拋棄故事片，而是說最主流的產業方向和觀眾培養、電影企業和資金聚集，以及向世界的輸出，到底以什么樣的體系來打造。

我的理解是，在現有審批制之下，中國的故事片很難有體系性的路線圖和競爭力，偶爾一兩部能走出去的故事片，實際上也針對的是海外華人，基于這樣的路線來發展中國的電影產業是不行的。而中國真正要打造的應該是可持續的工業影片，放棄單純的故事性追求，打造以工業視覺和科技制作等體驗為主的影片。當全世界想起中國的電影的時候，每一部都是超越阿凡達等的純視覺性的盛宴，這也是一種定位和發展方式。因為故事片在現有體系下，拍不過韓國日本，文藝片拍不過歐洲，觀點片拍不過好萊塢，但中國的優勢是工業能力、技術人員儲備、大制作潛力等等。

也就是說，當大家想到中國電影的時候，到底想到了什么？不解決這個問題，中國電影產業的第一步就已經走亂了。

其次是，不管技術如何發展，電影產業依然是一個分工非常精細，同時參與環節非常專業的一個體系，如果不尊重這樣一種分工，電影產業依然不可持續。

每當我聽到導演抵押了房子拍了什么電影等，其實給我的感覺就是，大家正在為一種不可持續的電影模式在喝彩。電影需要編劇產業，需要導演體系，需要制作模式，需要投資規模，需要失敗管理，需要專業的路演等等，如果電影產業最后做成了消耗單純的一方，這不是什么好事。當電影產業各環節上的一方被消耗殆盡的時候，整個產業就很難再恢復了。無論是編劇、導演、制作還是投資和營銷方，只要有一方被榨干了，整個鏈條就斷了。

如果整個分工和鏈條是順暢的，不好的導演最終都會被投資方拋棄，而不好的編劇也不會被導演使用，不好的制作也就接不到活，營銷出問題的公司就會顯得不專業等等。

當分工和鏈條順暢之后，或許出不來99分和100分的電影，但整體出來的電影都會超過60分，因為每一個環節都必須做到最好，這就使得整個產業不會中斷。當一個國家的整個電影行業，都在基于偶然的一部黑馬片支撐的時候，這恰恰是整個產業體系的悲哀，因為整體的產業體系失效了。

現代電影實際上跟工業流水線沒有太大的區別，當你建立的生產線確定之后，出來的片子就會穩定在跟生產線相匹配的級別。我們現在是既沒有建立起這種生產線，同時還在用不可持續的，偶爾手工打造出來的一個爆款，來否定整個生產線，在整體的機制上，還在肢解生產線，將生產線打碎，都變成手工作坊最好。恨不得編劇、導演、制作、投資都一個人來完成，這樣就能讓產出方全權負責了，也避免了電影“資本化”。要是哪個電影公司突然間出了爆款，賺了些錢，就讓這些電影公司趕緊投資固定資產，別把錢浪費在其他電影上了。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的整個電影行業，無法形成有效積累，擔心電影公司做大，擔心單一環節做大，最終的方向就變成了把電影行業搞成消耗制，擔心做大了之后不受控制等等，無論哪家公司或哪個導演，第一部賺的錢，總會虧在第二部上，第二部要是不虧，那就讓你被迫營業，虧在第三部上，總之，就是不會讓你形成積累。這就無法建立工業電影的可持續性投資模式，對產業的定位和發展就會失敗，最后不得不抓住一兩個爆款故事片，來掩蓋整個產業的失敗。

再這樣下去，別說跟好萊塢和日韓歐等比較了，中國的電影產業可能連印度、東南亞等都干不過了。

第三個是，電影的終端銷售市場沒有做出適應性調整。

現在的情況是，在整個通縮的大環境下，民眾的消費能力已經大不如前，但如果去看電影的票價，平均都在50元以上。50元是個什么概念呢，我告訴大家，可以買10斤豬肉。看一場電影，要花掉買10斤豬肉的錢，這種定價是極其不合理的。因為定價的合理性，跟成本沒有太大的關系，定價的合理性只取決于民眾的購買力，民眾不會因為某個電影成本高，就會多花錢去看，這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實際上如果按照目前普通民眾的消費能力，以及按照豬肉價格來定價的話，大部分電影只值兩斤豬肉，也就是只值10塊錢，這已經很不錯了。因為人們走進電影院的目的，是要獲得歡樂，或不同的體驗，或學到了一些東西，屬于生存必須品之外的額外支出，也就是屬于豬肉之外的支出。這也是為什么要參考豬肉價格的原因，豬肉價格是物價指數里面占比最大的，體現的是民眾的即時消費水平，如果從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角度來說，人類永遠面臨的是買豬肉還是看電影的權衡，無時無刻都在做這種比較。

當然，這里面還有一種解決方案，比如現在大部分電影院是開在商場里面的，屬于商場運營的一部分。這種背景下，如果消費者在商場消費了多少錢，就可以去免費看電影，也是一種解決方式。這樣既可以拉動線下客流，還可以讓更多的消費者走進電影院，最后再根據商場的整體收入來補貼電影票。

什么意思呢，就是如果沒有整體性的電影工業化體系，沒有屬于中國特有的電影生產線，沒有打造出穩定的視覺片出片模式，電影就變成了一種非常奇葩的模式，即：產品的不確定性和廉價化，同時又不得不在終端高價銷售，這一定是不可持續的。

從歷史去看，民眾看戲（戲曲）這件事，從來都是免費的，各級地方政府逢年過節都會請戲班子來給大家唱戲，因為戲曲是教育的一部分。如果電影是按照這個邏輯來發展的，那就應該變成民眾免費觀看，政府資金投資，就不存在電影產業這種說法了。但如果不想這么搞，就必須要搞成產業模式，尊重產業分工和產業規律，把中國真正的工業和人才，以及市場等優勢利用起來，形成積累，打造出巨型電影公司、編劇梯隊、導演體系等等，而這并不影響偶爾出現的黑馬故事片，但如果把偶爾出現的黑馬當標桿，當救命稻草，當電影產業正常的證明，那事情可能會越來越糟。

以上僅供閑聊！

文/肖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