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六十有三,退休前在縣里供電所干了一輩子,退休金一個月七千出頭,在咱這小縣城里,那是頂頂體面的。老伴兒走了三年,兒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不來兩趟。一個人守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電視開著,飯卻吃不下幾口。
那天傍晚,老周拎著剛買的半斤豬頭肉從菜市場出來,迎面撞上了廣場舞隊里那個姓林的女人。
"周師傅,一個人買這么多菜啊?"林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燙了卷兒的短發(fā)染得油光黑亮,身上一件棗紅色的針織衫,襯得臉蛋白凈。她比老周小六歲,聽說前些年開過服裝店,手里有幾個錢,腕子上那只金鐲子,足有兩錢重。
老周臉一紅,含含糊糊應(yīng)了兩聲。林姐卻不放他走,順勢挽住他胳膊:"走走走,前頭那家羊湯館剛開張,我請你嘗嘗鮮。"
那一頓飯,林姐點了羊雜湯、烙餅、還有一盤鹵牛肉,臨結(jié)賬時手一揮,付了一百二十八。老周心里頭那叫一個熨帖——多少年了,沒人這么待見過他。
回家路上,林姐挽著他胳膊不撒手,熱乎乎的體溫隔著衣服傳過來,老周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走到他家樓下,林姐忽然輕聲說:"老周,我看你一個人也怪可憐的,我也是一個人,咱倆……搭個伙過日子,咋樣?不領(lǐng)證,搭伙,互相有個照應(yīng)。"
老周那一晚翻來覆去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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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姐就拎著一個小行李箱上門了。
她進(jìn)門先把屋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窗臺擦得锃亮,灶臺上的油垢也鏟干凈了。中午做了四菜一湯,紅燒帶魚、蒜薹炒肉、涼拌黃瓜、西紅柿蛋湯,還烙了蔥花餅。老周吃得直咂嘴,恍惚間覺得老伴兒又回來了。
可日子過到第三天,老周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天他從外頭遛彎回來,聽見林姐在臥室里打電話,壓著嗓子:"……媽,您放心,這老頭退休金高,房子是他自己的,兒子在外地不管事……我再處兩個月,就讓他把房本上加我名字……"
老周站在門外,手心全是汗。他沒作聲,悄悄退到了客廳,假裝剛進(jìn)門,咳嗽了兩聲。林姐立馬掛了電話,笑盈盈端出切好的西瓜。
老周咬著西瓜,甜水卻跟黃連似的。
第四天,林姐說她信用卡逾期了,想跟老周借兩萬周轉(zhuǎn),下個月就還。老周推說退休金都存了定期,一時半會兒取不出來。林姐臉色當(dāng)場就沉了半秒,又趕緊笑回來:"沒事沒事,我再想辦法。"
第五天,老周去存折取錢買藥,發(fā)現(xiàn)抽屜里那個裝著老伴兒留下的金戒指的小盒子,位置動過了。戒指還在,可盒子里墊的紅布,明顯被人翻過。
第七天,樓下王大媽拉住老周,悄聲說:"老周啊,那個姓林的,你可得當(dāng)心。她在前頭那條街,跟一個姓趙的老頭也搭過伙,半年不到,把人家八萬塊積蓄哄走了,最后人不見了。"
老周心里那盆火,呼啦一下就涼透了。
第十三天傍晚,老周把林姐叫到客廳,桌上擺了兩杯茶。
"林姐,"老周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砸得清楚,"咱倆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林姐臉色一變:"老周,你這是啥意思?我哪兒做得不好你說,我改。"
"你做得太好了。"老周苦笑了一下,"好得讓我后脊梁發(fā)涼。我一個糟老頭子,長得不周正,嘴也不會說,你頭一回見我就請我吃飯,第二天就拎箱子上門,第三天就張羅著加房本……林姐,你當(dāng)我老糊涂了?"
林姐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說:"我老伴兒走的時候,拉著我手說,老周啊,你這人耳根子軟,往后一個人,別讓那些花花心思的人騙了去。我當(dāng)時還笑她多慮。現(xiàn)在想想,她比我看得明白。"
他把桌上一個信封推過去:"這里頭是兩千塊,算我謝謝你這十幾天給我做的飯。你拿著,咱倆好聚好散。以后啊,林姐,做人得守規(guī)矩。歲數(shù)都這么大了,缺啥也不能缺了良心。你要真想找個伴兒,就拿真心換,別拿算計當(dāng)本錢——算來算去,最后算的是自己。"
林姐坐在那兒,眼圈紅了,半晌,拎起箱子,沒要那兩千塊,走了。
后來老周跟樓下下棋的老哥們兒念叨:"咱這歲數(shù)的人啊,最怕的不是孤單,是糊涂。漂亮的、主動的、嘴甜的,未必是真心的。守住自己的錢袋子,守住自己的本分,比啥都強(qiáng)。"
那天的夕陽,把老周的影子拉得老長。他一個人慢慢往家走,腳步倒比前些日子,踏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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