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王連升：撕裂“紙面責任”的皇帝新裝，重建信任穿透力價值

專訪王連升：撕裂“紙面責任”的皇帝新裝，重建信任穿透力的價值閉環

受訪者簡介：王連升，中國電子工業標準化技術協會社會責任工作委員會戰略合作部部長、研究員，全球電子協會亞洲可持續發展委員會副主席，中國綠色供應鏈聯盟綠色金融專委會創始委員兼副秘書長，廣東省企業可持續發展研究會企業社會責任專委會副會長，北京ESG研究院專家，瑞典國家外交部CSR與可持續發展特邀訪問學者。主導編制了SJ/T 16000《電子信息行業社會責任指南》等行業關鍵標準，連續六年主導“中國電子信息行業企業社會責任治理水平評測”，累計覆蓋兩千余家企業。構建了以“責任閉環”為哲學本體論、“價值沉默”為戰略方法論、“CSR為魂，ESG為體”為價值論的完整思想體系，發表全球政產學研用社會責任實踐應用研究400余篇。2025年榮膺全球電子協會亞洲ESG杰出個人獎。
訪談手記
2026年6月，北京西郊。窗外永定河一如既往地“不聲不響，但你知道它在走”。
坐在記者對面的王連升，剛剛結束了一場長達三小時的內部研討。面前放著一本寫滿批注的SJ/T 16000標準草案，咖啡杯早已涼透。
全球ESG正經歷一場深刻的“信任危機”：不同評級機構對同一家公司的打分“打架”，資本市場追捧的ESG分數到了供應鏈管理中“失靈”。生態環境部相關負責人在不同場合多次直言，部分企業“熱衷于形式主義，說得熱鬧但做得少，借用ESG進行過度營銷，而不是真正將其作為推進自身綠色低碳和可持續發展的路徑和舉措”。ISSB主席特別顧問張政偉更是擲地有聲：“若僅流于ESG形式主義，則應旗幟鮮明地反對。”
然而，“反對形式主義”的口號喊了多年，形式主義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在評級競賽的催化下愈演愈烈——報告越做越厚，評級越卷越高，供應鏈最深處的工人依舊在超時加班。
帶著對這道鴻溝何以形成、何以彌合的追問，本刊專訪了這位被外界稱為“撕裂‘皇帝新裝’的人”的研究員。
一、三種“責任表演”：當合規成為免責的藝術
記者：王老師，開門見山。當前全球ESG領域最令您焦慮的現象是什么？
王連升：（沉吟片刻）最令我焦慮的，是我稱之為“三種責任表演”疊加而成的系統性失靈——我把它歸納為 “符號合規”“評級驅動”和“風險隔離” 。
這三者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套精巧的系統：報告精美、評級光鮮、法律合規——但供應鏈最深處的真實問題紋絲未動。這就像一個體檢報告各項指標都顯示“健康”的人，卻有慢性病纏身多年。
記者：能否具體拆解一下這三種“表演”？
王連升：先說 “符號合規” 。現在很多企業做ESG，本質上就是“報告即盡責”：發一本厚厚的報告，里面充斥著“我們致力于”“我們承諾”“我們計劃”，看上去很有誠意，但真正可量化、可驗證、有追溯機制的實質性行動少之又少。更糟糕的是，當你追問一級供應商之外的二級供應商的情況，很多企業給出的回答是三個字—— “收集中” ——而且這個狀態在報告里已經保持了四年。
再說 “評級驅動” 。全球有超過600套ESG披露標準。我不否認評級機構在推動ESG主流化方面的貢獻，但現在的問題是 “為分數而非績效”在管理——企業專門成立團隊研究評級模型的權重、優化填報口徑，分數上去了，碳排放沒下來。最可悲的后果是，高評分成了企業自我正當化的借口——“評分那么高，難道還不能說明我們負責任嗎？”可評級機構的邏輯與供應鏈實質責任之間存在一個根本性的裂縫——你可以在問卷上勾選“我們有供應商行為準則”并得分，但這份準則在實際采購訂單里執行了沒有，不扣分。
第三是 “風險隔離” 。跨國公司普遍的做法是讓供應商簽一份行為準則，然后就可以宣稱“我們已經盡到了責任”。一旦出事，那是供應商的獨立行為。這其實是利用合同做了一道“防火墻”，把真正的責任擋在了品牌方的大門外。
記者：您反復使用“表演”這個詞，會不會太重了？
王連升：不是我要用重詞，是現象本身就是如此。我記得很清楚，在參與某次產業鏈供應鏈溯源調研時，我面對著一堆漂亮的供應商審核清單，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通過RBA評估”“通過ISO認證”之類的標簽。但從我拿到的那份工人匿名問卷來看，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象——超長加班、工資克扣、拒絕病假。那一刻我意識到一個問題：我們可能正在見證一場巨大的‘責任表演’ 。
記者：您提到的“評級驅動”現象，學術界也有類似發現。研究表明，ESG評級分歧越大的企業，越傾向于進行象征性的ESG披露，而越少在實質績效上做出改進。評級機構在方法論層面的系統性差異是引發分歧的動因之一。不同的評級機構對同一家公司經常給出矛盾的分數。這似乎印證了您的判斷——評級本身正在成為問題的一部分，而非解決方案。
王連升：完全正確。當評級脫離了對實質責任的追問，它就從一個衡量工具變成了一個可以被“優化”的游戲規則。

二、“CSR為魂，ESG為體”：為什么方向比數據更重要
記者：您最被熟知的論斷是“CSR為魂，ESG為體”。二者之間究竟應該是什么關系？
王連升：坦率地說，我觀察到當前業界對ESG的理解普遍存在一種 “技術化迷思” ——企業忙于計算碳排放指標、編制冗長的披露報告，卻漸漸忘記了這些工作的根本目的是什么。許多企業的ESG實踐是被資本市場倒逼出來的，關注的是如何填報表、如何獲得更高評級，而忽略了企業究竟要為社會創造什么價值。更糟糕的是，傳統的CSR往往被窄化為慈善捐贈或公益項目，游離于核心業務之外，最終淪為營銷話術。
所以我提出 “CSR為魂，ESG為體” 這個辯證關系。CSR回答了“我們為什么要做”，為戰略提供價值導向和溫度；ESG為價值落地提供可量化的框架和標尺。CSR是“魂”，為企業發展提供價值導向和溫度；ESG是“體”，為理念落地提供可量化的框架和標尺。魂體相融，方能同頻共生。
記者：但您將CSR定位為“魂”，ESG定位為“體”，是否有些“重C輕E”的嫌疑？在當前資本市場環境中，E（環境）議題吸引了絕大多數注意力。
王連升：這個問題很有洞察力。很多人誤以為“CSR為魂”意味著把CSR放在凌駕于ESG之上的位置，其實不然——這是一體兩面、相互嵌入的關系。E（環境）議題之所以在資本市場中獲得更多關注，是因為它最容易量化、最容易與財務風險建立傳導鏈條；但這絕不意味著S（社會）和G（治理）不重要，恰恰相反，它們是企業能夠持續踐行環保使命的組織基礎和人力資源保障。
在“責任閉環”模型中，E、S、G三者之間是相互嵌入、彼此生成的有機關系：卓越的治理（G）是基石，為環境績效（E）和社會價值（S）提供制度保障。主流ESG框架常將E、S、G視為三個并列的“維度”或“支柱”，這種認知在實踐上極易導致資源的分散投入與戰略的碎片化。而“責任閉環”模型的核心洞見在于——企業的責任不是一個“點”上的合規動作，而是一個從戰略制定到執行落地、再到反饋改進的完整閉環。
三、“價值沉默”：在喧囂時代重構核心競爭力
記者：您還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概念——“價值沉默”。怎么理解？
王連升：（笑）這個概念源于我對當下商業環境的觀察：信息越泛濫，信任越稀缺；聲音越喧囂，真正的價值越沉默。
“價值沉默”不是不作為，而是一種 反直覺的競爭范式——以“默”為“進”。在今天這個ESG評級滿天飛、信息披露競賽白熱化的時代，真正可持續的核心競爭力，從來不在排名和分數里，而在你能不能在利益相關方心中建立起‘可被信任’的共識。
記者：但“沉默”在當今商業世界中似乎是一種奢侈。企業如果不發聲，就會被競爭對手搶占話語權。
王連升：這正是最大的誤區。 “價值沉默”不是不說話，而是不隨波逐流地說。它源于古典政治哲學的智慧——審時度勢、韜光養晦、厚積薄發。我把這套思想概括為“一個辯證、兩大支柱”——以“CSR為魂，ESG為體”的價值論實現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統一；以“責任閉環”重塑企業可持續發展的系統哲學，以“價值沉默”重構企業在喧囂時代的核心競爭力生成路徑。
記者：這套思想體系聽起來很有東方哲學的韻味。
王連升：是的。我一直在做的工作，就是把中國古典戰略智慧與當代全球性的可持續發展議題相結合。中國國際標準化的根本出路，既不在于“敵對”，也不在于“卑躬屈膝”，而在于以 “學習者”的姿態真誠吸納全球經驗，以“研究者”的嚴謹將產業實踐上升為系統化知識體系，以“實踐者”的謙遜在每一次標準推進中積累成敗得失。
未來的企業競爭力，或許正取決于其在喧囂中保持‘價值沉默’的定力，以及在閉環中履行‘完全責任’的能力。

四、標準化不是“鐵籠”，是“語言的統一”
記者：您主導編制了SJ/T 16000《電子信息行業社會責任指南》。標準在您看來扮演什么角色？
王連升：標準化不是枷鎖，是語言的統一，讓綠色有據可依，讓可持續發展可以度量。電子信息行業有三大特點——產業鏈長、供應鏈深、環境影響廣。一部手機涉及上千個零部件、數百家供應商。這意味著電子信息企業的責任半徑極長——你不能只看自己的工廠，還要看供應商、供應商的供應商。
SJ/T 16000-2026從2016版的基礎指引，演進為融合“CSR為魂、ESG為體”三位一體思想體系、涵蓋十大主題113項指標的全產業鏈履責框架。從責任治理、技術創新與應用、員工權益、安全與健康、綠色發展、誠信運營、產業鏈供應鏈、消費者關系、鄉村振興以及社區參與和發展等方面，明確了電子信息行業履行社會責任的主要領域與核心要求。
記者：標準制定中最難的是什么？
王連升：最難的是 把國際標準與中國的本土實踐深度結合。我不贊成兩種極端——一種是把國際標準當“絕對真理”盲目跟從；另一種是把國際標準當“技術壁壘”完全對抗。
2025年，中國牽頭制定發布國際標準285項。但比數量更重要的是質量——標準不能只是紙面上的條文，必須能穿透到供應鏈的最深處。
記者：穿透到供應鏈最深處——這讓我想到您提出的“信任穿透力”這個概念。
王連升：對。ESG的終極考場，不是評級分數，而是信任穿透力——你能不能穿透一層又一層供應鏈，讓最深處的人感受到責任的存在？真正的競爭力，從來不在評級分數里，而在信任穿透力中。
五、中小企業的“責任困境”與“破圈之道”
記者：在您的評測中，中小企業表現如何？
王連升：根據“2024—2025年度電子信息行業企業社會責任治理水平評測”，雖有中國電科、蘋果、臺達、松下電器等CSR治理水平達到五星，仍有超過200家（占比51.2%）受評企業得分低于60分。這意味著在履責水平提升方面存在廣闊的“追趕空間”。
中小企業面臨的是 “三缺”困境——缺資金搭建ESG體系、缺專業人才、缺市場激勵。但 “CSR為魂”恰恰是中小企業的機會——因為CSR本質上關乎的是企業的價值取向和戰略選擇，而不是規模大小。
記者：中小企業既缺資源又缺能力，如何破局？
王連升：我倡導鏈主企業實現三個轉變——從“合規成本”到“價值創造” ：不要把ESG看作應付監管的成本，而要把它看作進入全球市場的“準入證”和產品溢價的來源；從“單向管控”到“雙向賦能” ：不要只是要求供應商合規，更要通過培訓、技術共享等方式幫助供應商提升ESG能力；從“局部優化”到“系統重塑” ：把ESG實踐從內部的環保措施，升級為貫穿研發、生產、回收的全生命周期系統革命。
誰能率先系統性地建設社會責任治理體系，誰就能在客戶信任、品牌聲譽和市場準入等方面獲得先發優勢。
六、信任危機與未來之路
記者：最后，您對ESG的未來怎么看？
王連升：我認為ESG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全球有超過600套ESG披露標準，信息披露越來越豐富，評級越來越高——但 “紙面責任”與“實質責任”之間的鴻溝，如果不能彌合，整個ESG運動將面臨一場信任危機。
記者：如何彌合這道鴻溝？
王連升：三個層面。 第一，從“工具理性”回歸“價值理性” 。企業需要回答一個根本問題：我們為什么要做ESG？是為了填報表、拿評級，還是為了真正解決社會和環境問題？ 第二，從“為分數管理”轉向“為績效管理” 。評級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企業應該關注的是碳排放有沒有真正下降、工人權益有沒有真正改善，而不是評分有沒有上升。 第三，從“單點合規”走向“閉環責任” 。責任不是一個“點”上的合規動作，而是一個從戰略制定到執行落地、再到反饋改進的完整閉環。
記者：您對中國的ESG治理有信心嗎？
王連升：我有信心，但不是盲目的信心。中國的ESG治理有自己的優勢——我們有強大的政策推動力、有快速迭代的制度能力、有龐大的產業實踐基礎。2026年A股ESG強制披露迎來“首考”，披露率逼近50%。但數據好看不等于問題解決。
真正的信心，來自于我們敢于直面問題、敢于撕裂‘皇帝新裝’的勇氣。這場從“紙面”到“實質”的轉變，需要標準化工作者的耐心、企業家的勇氣，以及整個社會的共識。而我們，正在路上。
后記
采訪結束時，窗外暮色已至。王連升重新翻開那本寫滿批注的SJ/T 16000標準草案，鉛筆在紙面上劃過。那一刻，記者忽然理解了他所說的“價值沉默”——不是不作為，而是在喧囂中守住一條底線：標準不是用來裝飾門面的，責任不是用來表演的，信任不是用來消費的。
正如他所說：“未來的企業競爭力，或許正取決于其在喧囂中保持‘價值沉默’的定力，以及在閉環中履行‘完全責任’的能力。”
而這道從“紙面”到“實質”的橋梁，正在無數像他一樣的“泥瓦匠”手中，一磚一瓦地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