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閃購大戰的灰燼中

再不把自己當盤菜，土豆就要烤焦了

文/魏霞
編輯/王芳潔

樸樸的分揀員周成（化名）最近有些煩惱，干了三四年全職分揀，最近公司通知他要去全職化，想把他轉成兼職。

轉兼職這件事對于這位分揀員來說，不僅僅會影響收入，更重要的是面臨五險的斷繳。現在擺在他面前的路有兩條，一條是轉兼職后自己交靈活就業社保，另一條則是轉崗成庫管，但對他來說都不是最優解。

無獨有偶，最近樸樸也在尋求最優解。6月以來，市場上不斷傳出消息，稱已有巨頭向樸樸拋出橄欖枝，《最話》分別向阿里、美團求證，后者表示沒有多大興趣，而阿里方面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這種態度和坊間傳言吻合，此前的消息即為阿里是對樸樸最有意愿的潛在買家。據說可能的收購對價為15億美元。若果真如此，樸樸倒是賣了個比叮咚更高的價格，大致為后者的2倍，而根據2024年雙方的營業收入，樸樸的營收大約為叮咚的130%。

對于樸樸來說，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雖然6月，閃購大戰以京東、阿里、美團同時發布公告的方式鳴金收兵，但在熱戰的灰燼當中，垂類生鮮電商也走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巨頭以瘋狂補貼的方式搶地盤，但地盤又不僅是競爭對手的，也是小玩家們的。利潤空間不斷壓縮，配送效率極致推高，樸樸們想要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是何其難，可以說是拉新拉不起，留存留不住，基建干不動。

這種難也不只在當下，一位生鮮電商業人士告訴我們，如果垂類平臺和區域性平臺盈利能力不夠強的話，后續監管收緊對社保、稅金等方面的政策，這些平臺也就沒有生存空間了。

放在這樣的語境下，分揀員的兼職化就更容易被理解了，畢竟對于生鮮電商來說，競爭的熱量已經蒸餾了它們的盈利能力。

作為天然的創新個體，獨立生鮮電商曾經敏銳的把握了市場機會，又在巨頭下場后迅速的失去了獨立發展的可能性，盡管競爭中，它們從來不是巨頭眼里的主菜，卻像土豆一樣，在各種商戰的灰燼中，被余溫烤熟。

叮咚也好，樸樸也罷，此時退場何嘗不是明智的選擇，顯然，同程優選、每日優鮮的故事已經教育過他們了——

得把自己當盤菜啊，否則火候一過，土豆就烤焦了。

01

把兼職當全職用，是揀貨員這個崗位的常態。

在閃購大戰中，樸樸等玩家們雖然有著豐富的SKU，但是主戰場還是在生鮮，也因此存在明顯的“峰谷效應”。

不同于頭部流量平臺還可以通過其他業務攤平末端用工成本，對樸樸這種垂類玩家們來說，如何高效用工，始終是一道難以均衡的難題。

如果按照波峰時期的訂單量配置揀貨員，那在波谷時期則會有大量的勞動力閑置，增加不必要的用工成本，而如果參考平均訂單量的需求來配置揀貨員，高峰時期則會積壓大量訂單，從而在這場效率之戰中被淘汰出局。

樸樸最終的解決方案是，聘用大量的兼職揀貨員。

有廣東、福州、四川多地的樸樸分揀員告訴《最話》，現在分揀員崗位基本都是兼職，只有組長等極少部分崗位是全職。但事實上，兼職和全職的工作并沒有太大的區別。

比如在工作時長上，兼職每天的工作時間至少都要七八個小時。在四川地區，兼職有兩個班次可以選擇，一個是工作日的晚高峰班次，也就是下午四點開始，連續工作七個半小時，另一個則是周末的全天班次。有些兼職甚至還需要承擔起保潔等工作，比如打掃廁所衛生等。

但兼職揀貨員不僅沒有社保等保障，而且時薪還與揀打時效（揀貨和打包）有關。一位負責樸樸揀貨員招聘的人員表示，揀貨員崗位的固定時薪是18.7元/時，還有0.5-10元/小時的浮動薪資，浮動薪資與揀打時效有關。

為了拿到與時效掛鉤的浮動薪資，揀貨員們的工作狀態都是全程小步快跑，一天走兩三萬步都是常態。但即便如此，有些兼職揀貨員們還是沒有辦法拿到理想的浮動薪資，甚至有些達不到最低時效，還需要免費加班補時效。

樸樸的綜合時效是綜合單量與工時的商，所以低時效兼職揀貨員們想要達標，就需要免費加班，來實現工時不變的基礎上提高綜合單量。雖然樸樸會根據分揀員不同的成長階段來制定時效要求，但時效依然是壓在分揀員身上的一座大山。

樸樸對自己的定位是30分鐘送達，這本是樸樸的優勢所在，但是閃購大戰打到以分鐘計后，樸樸30分鐘送達的優勢已經被弱化。

但即便如此，這30分鐘背后包含了揀貨、打包、配送等多個環節，所有人都在爭分奪秒。在這種高壓的環境下，樸樸分揀員的流動性非常高，這也是各地的樸樸分揀員崗位始終處在招聘狀態的主要原因。

這當然不是樸樸獨創的模式，幾乎所有前置倉模式的玩家們，都對揀貨員有著極高的需求，但同時又只能通過兼職或者勞務派遣模式壓降用工成本。

這樣做雖然不可避免會陷入導致員工流失率高，不得不反復培養新員工，但似乎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微利模型不被破壞。

02

樸樸賣身傳聞四起，其實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閃購大戰后維持微利都很艱難。

作為參照對象，叮咚買菜已經成功賣身，也這加重了樸樸尋找歸宿的緊迫感。而叮咚買菜的財報中，也透露出這些前置倉玩家們不得不擁抱大樹的原因。

叮咚買菜財報顯示，2025年其總收入為243.6億元，其總運營成本和費用為243.73億元，這兩個數據基本持平，利潤也只有2.3億，基本處于微利狀態。

從財報中看，叮咚買菜的運營成本和費用中占比較高的主要是銷售商品的成本和履約費用，2025年這兩部分的占比分別是70.78%和21.88%。

就這兩塊成本而言，銷售成本的可控性不強，生鮮電商的上游通常都是農業經銷公司，或者農戶，規模比較小，價格也都隨行就市，而下游的商品售價在競爭中，也不具備上漲空間，這就導致企業想要擠壓成本，基本上都要在履約上做文章。

叮咚買菜在財報中也提到，隨著進一步提高運營效率，履約費用占比在會進一步降低。

但是前置倉模式決定了，履約費用同樣也有相當強的剛性，無論是物流、倉儲、分揀、配送，環環都要人，事事都要錢。

這種兩頭重的運營模式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企業的現金流，一旦市場要素發生變化，無論是各種商戰導致訂單量下滑、上游采購價格波動，或者人力成本上漲，就會讓現金流趨緊。

每日優鮮就是例子，曾經的生鮮電商第一股，淪落到給不起供應商貨款的地步，從2018年到2021年，每日優鮮連年虧損，虧損金額從22億一直增加到38億。而造成虧損的主要原因，就是前置倉模式履約成本高居不下，成本增速遠高于營收增速。

每日優鮮們不僅需要重資產建設前置倉網絡，還要靠勞動密集型模式運營前置倉。其實在徹底倒塌前，每日優鮮也嘗試自救，其創始人還曾提出“效率第一，適當考慮規模”的方向，也就是把每日優鮮的發展目標從全國擴張轉向深耕區域。但轉型的速度，沒有敵得過坍塌的速度。

而每日優鮮的坍塌，也讓樸樸們的日子更不好過，很多供應商都要求縮短賬期，加速回款流程，以免風險來臨時，遭受更大的損失。

與此同時，樸樸們面臨的考驗除了資金流壓力，還有燒錢并沒有給它們帶來太多忠誠用戶，大部分用戶保留著在下單前比價的習慣。

也因為如此，靠低價引流，再靠復購盈利的運營思路，在閃購大戰開啟后開始失效。

雖然樸樸們已經退回到大本營，并且在大本營扎穩腳跟，但當頭部流量平臺們開啟大額度補貼后，原本平靜的市場再次被攪出浪花。

而對于微利的樸樸們來說，既沒有資金拓展規模把生意做大，也沒有資金與頭部流量平臺們正面競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用戶被更便宜更高效的閃購服務搶走，流量也聚集到頭部流量平臺中。

現在頭部流量平臺們的閃購大戰雖然已經停止，但卻引來監管們的高度關注，這種注視當然是一種壓力，不僅巨頭需要承擔，垂類電商也需要考慮如何消化。

對于這個問題，叮咚買菜的選擇是委身于巨頭，成為美團業務拼圖。

03

即使現在閃購大戰已經結束，但是這場大戰帶來的影響還在繼續。

上述行業內人士分析，頭部互聯網公司卷消費，一方面是把其他平臺擠成垂類平臺或者區域性公司，一方面是把線下擠得很痛苦。

以樸樸為例，早已回撤到閩粵兩省，雖然在四川等地區亦有布局，但是存在感并不強。叮咚買菜則是深耕江浙滬地區，靠斷臂求生之法實現盈利。

雖然樸樸和叮咚買菜分別在華南和華東市場“稱霸一方”，但在閃購大戰后不難看出，它們的護城河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深。

在大戰期間，京東七鮮開始拓展倉店的同時，還進一步提升價格優勢，而盒馬也發起降價，超300款商品價格平均下調近20%。美團的小象超市，憑借著“源頭直采”和流量優勢，更是逐漸開始在華東等市場建立起優勢，直擊叮咚買菜們的腹地。

而閃購大戰對線下消費的影響也同樣明顯。比如永輝超市在接受胖東來的調改后，依然沒有改變虧損的命運，甚至虧損還有擴大之勢。

永輝年報顯示，2025年其歸母凈利潤為-25.52億，同比虧損增加10.87億元。而分季度來看，永輝第一季度還是盈利狀態，后三個季度才開始出現大面積虧損。

縱觀永輝近幾年的財報，這種季度性盈利波動一直存在，2025年虧損大幅度增加，則主要是后兩個季度虧損數額巨大。這或許不是一個巧合，畢竟這兩個季度同樣也是閃購大戰的巔峰會戰時期。

甚至連線下零售的“榜樣”山姆，也沒有逃過閃購大戰的影響。隨著山姆極速達服務在各地陸續上線，到了2025年底，沃爾瑪相關負責人提到，中國團隊正在快速交付訂單，近80%的數字訂單在一個小時內送達。

這樣的數據足以證明，山姆也早已加入這場即時零售的效率之戰，并且已經占據一席之地。但在硬幣的另一面，極速達服務負面新聞不斷，比如消費者用極速達買到的是臨期商品，懷疑山姆在用極速達清理庫存，甚至還有消費者在熱銷招牌產品麻薯中發現活老鼠。

本就風波不斷的山姆，最近還因食品安全問題被市場監管總局約談，讓“山姆感”進一步被稀釋。狂奔的山姆背后隱患重重，在爭分奪秒的閃購大戰中，追求了效率，但卻動搖了品質。

當然，即便是阿里、美團和京東，短期內也沒有從閃購大戰中獲利，這一點從三家的財報就可以一窺究竟。

但從長期來看，大家還是在競爭中，重新劃分了市場格局，并且建設了面向長期的即時零售能力。

據我們觀察，盡管各家都已經官宣要良性競爭，但這并不意味著競爭已經停止，實際上在很多引流款上，例如生鮮、日雜，大家的價格仍然咬的很死，打折也打的很勇。

對于樸樸們來說，這已經是不可承受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