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功勛章，半生冤獄局：聶海芬，被光環困住的執法者…

聶海芬這個名字，在2006年之前是中國刑偵界的一塊金字招牌，媒體稱她為"中國女福爾摩斯"，說她的破案率是百分之百，她主辦過350多起重特大案件，其中一審判處死刑的就超過了300起。

2006年，她獲得了全國"三八紅旗手"稱號，是1960年以來唯一獲此殊榮的女警察，同年，央視《第一線》欄目為她拍攝了專題紀錄片，片名叫《無懈可擊聶海芬》。

聶海芬1965年出生，1986年她進入杭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工作，那年她21歲，那個年代刑偵手段很有限，沒有DNA檢測技術，沒有天網監控系統，破案主要靠刑偵人員的經驗和審訊技巧，聶海芬在這方面展現出了突出的能力。

她的成名技是"突審"，就是在嫌疑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快速抓住對方的心理弱點進行突破，她把這套方法編成了教材，還到杭州市警校當兼職教官，給新入警的學員講課，她的座右銘是"不冤枉一個好人，不放過一個壞人"，這句話寫在她工作筆記的扉頁上，也經常在采訪中說起。

1989年，杭州發生了一起女工被殺案，一名年輕女工在下夜班回家的路上被人殺害，現場沒有目擊者，沒有留下太多痕跡，聶海芬接手案子之后，通過反復排查死者生前的社會關系，鎖定了一個嫌疑人。

審訊過程中她連續攻了十幾個小時，嫌疑人最后交代了作案經過，這起案子讓她在杭州市公安局內部出了名。

1992年，杭州又發生了一起系列搶劫殺人案，幾起案子的作案手法相似，都是夜間攔路搶劫之后殺人滅口，聶海芬把幾起案子并案偵查，把幾個案發現場的碎片信息拼在一起，畫出了嫌疑人的大致活動范圍。

她帶著隊員在那個范圍里蹲守了二十多天，最終在嫌疑人再次作案時當場把人抓住了，這起案子讓她在浙江省公安系統里有了名氣。

到了九十年代后期，聶海芬已經成了杭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骨干，她主攻重特大案件，殺人案、強奸案、搶劫案、綁架案，基本上都是她帶隊去辦，她的破案效率非常高，很少有案子在她手里拖過一個月。

她在一線干了十幾年，從普通刑警一直干到了刑偵支隊副支隊長，2001年，她被評為杭州市"十佳政法干警"，2003年，她被評為浙江省"十佳民警"。

聶海芬的破案方法主要靠審訊，她擅長在極短的時間內擊垮嫌疑人的心理防線，她的做法是先不讓嫌疑人說話，讓審訊室保持長時間的沉默，營造壓力，然后她會突然拋出一個關鍵證據或者一個邏輯漏洞，在嫌疑人措手不及的時候連續追問。

很多嫌疑人在這種高壓之下很快就崩潰了，把作案經過全部交代了出來，聶海芬把這套方法總結成了系統的審訊技巧，在杭州市警校開設了專門課程，她教過的學員后來遍布杭州市各個公安分局。

2003年5月18日晚上，安徽省歙縣的一名貨車司機張高平和他22歲的侄子張輝運貨去杭州，出發之前有人托他們捎一個17歲的女孩王冬，王冬是同鄉，在杭州打工，順路搭車，叔侄倆答應了。

貨車開到杭州之后，王冬在一個路口下了車，還借張高平的手機給朋友打了一個電話說她已經到了，當天夜里，王冬的尸體被人發現在杭州郊區的一條水溝里，她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強奸后掐死的。

第二天清晨，警察在高速路邊攔下了張高平和張輝的貨車，以涉嫌強奸殺人罪把兩個人抓了，警方查到了王冬生前最后一個電話是打給張高平的，叔侄倆成了頭號嫌疑人。

這起案子交到了聶海芬手里，法醫檢測發現王冬指甲縫里留有皮屑組織，DNA檢測結果排除了張高平和張輝，說明這些皮屑是第三個人的，聶海芬看了檢測報告之后認為這一點不重要，可能是死者生前接觸過其他人留下的痕跡。

她重新核算了叔侄倆的行車路線和時間，認為他們具備作案時間，張高平說貨車滿載貨物跑不了太快，時間上根本來不及，聶海芬沒有采納他的說法。

接下來聶海芬對叔侄倆進行了長時間的審訊，張高平后來回憶說，審訊的過程中他被要求嘴上叼著兩根煙，樣子非常狼狽，張輝被關了很長時間不讓睡覺，嘴唇都干了，兩個人在極度疲憊和壓力之下錄了口供。

但這兩份口供的細節對不上，漏洞很多，張高平的供述和張輝的供述在作案時間、手段、先后順序上都有矛盾，聶海芬沒有太在意這些矛盾，她認為在突審壓力下出現一些細節偏差是正常的。

2004年4月，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張高平無期徒刑，張輝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兩人不服判決提出上訴，2004年10月，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維持了原判，張高平和張輝被送進了新疆的監獄服刑。

2005年1月16日，杭州郊區又發現了一具年輕女子的裸尸，死者是一名17歲的女孩，被人勒死后丟棄在水溝里，作案手法和2003年王冬被害案極其相似，這起案子又落到了聶海芬手上，她調看了案發路段周圍的監控錄像，鎖定了一名出租車司機勾海峰。

勾海峰很快認罪了，他說那個女孩獨自坐他的出租車，他見色起意，把車開到偏僻處，用車里的繩子把女孩勒死了，前后不到十天，勾海峰殺人案就告破了，后來勾海峰被法院判處了死刑，很快就執行了槍決。

但遠在新疆監獄里的張高平在報紙上看到了勾海峰案的新聞報道，他的情緒非常激動，兩起案子的作案手法完全一樣，都是強奸后勒死，都是扔在水溝里，張高平覺得勾海峰才是殺害王冬的真兇，自己是被冤枉的。

他再次寫信向法院申訴，但勾海峰已經被執行了死刑，所有的線索都斷了，張高平的申訴信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音。

之后十年時間里，張高平堅持申訴，他斷斷續續寫了上百封申訴信，2011年，全國政法系統開展了一次清理積案專項行動，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在復查歷年案件時注意到了張高平叔侄案的異常之處。

經過一年多時間的重新調查取證，法院認為當年的定罪證據不足，2013年，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決定啟動再審程序，張高平和張輝被從新疆監獄押回了杭州。

2013年3月26日，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再審判決，法院認定原審判決認定的犯罪事實證據不足，不能排除合理懷疑，改判張高平、張輝無罪，當庭釋放，兩叔侄被押了十年，坐了十年牢，現在自由了。

出獄之后，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向兩人道歉，兩人申請了國家賠償，幾個月后他們分別獲得了數額不等的國家賠償金。

但這十年已經過去了，張高平的母親在他入獄期間因病去世，他的家庭散了，妻子改嫁了，兒子一個人在外面打工，張輝的人生也被徹底改變了，他進去的時候22歲，出來的時候32歲，最好的十年全部耽誤在牢里了。

這起冤案曝光之后，聶海芬的聲譽一落千丈，曾經那個被稱為"無懈可擊"的女福爾摩斯，光環一下子就碎了，很多人質疑她當年的辦案方式，有人說她的"突審"本質上就是疲勞審訊，容易制造冤假錯案。

有人說她太自信了，聽不進不同的意見，把口供看得比物證還重要，聶海芬公開承認過張高平叔侄案是他職業生涯中唯一一起錯案，但她不承認自己存在故意制造的成分，她認為錯判是各種因素的疊加造成的，不是一個人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