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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部公房
現代社會失蹤者的三種方法
安部公房《砂女》
敕使河原宏《砂之女》
安部公房《箱男》
石井岳龍《箱男》
安部公房《他人的臉》
敕使河原宏《他人之顏》
男人追捕蟲子,根據蟲子在沙漠中留下的即時痕跡,忘乎所以,以至于,在夜幕降臨之時,不得不在當地的村子住下。至于具體哪一家,則是偶遇的本地老人向他“友情”推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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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偶遇嗎?還是說,老人也像追捕蟲子一樣跟蹤著他、觀察著他,以便能夠一舉拿下他?
拿下他做什么呢?看他像自己左腰間玻璃瓶中不斷攀爬,又跌落的蟲子一樣,徒勞地反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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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砂女——男人在其家過夜的女人,以自身的肉體和感情,終于將男人錨定在這沙坑的木屋中,一切才終于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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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仁木順平是一名業余昆蟲學家,也是一名平凡的教員。為了尋找一種能在沙地生存的新品種甲蟲,他獨自前往荒僻的海邊沙丘旅行。由于錯過了返程班車,在當地村民的誘導下,他順著繩梯進入一個巨大的沙坑,借宿在一個女人家中。
第二天醒來,順平驚恐地發現繩梯已被撤走。他被村民們囚禁在坑底,被迫與女人一起進行永無止境的鏟沙工作。如果不持續清理流沙,房屋就會被掩埋,而整個村莊也會因沙土堆積而毀滅。最初,順平極度憤怒并多次策劃逃亡,甚至曾短暫逃出沙坑,但最終都被村民抓回。在漫長、單調且令人窒息的勞作中,他與女人的關系從敵對轉為一種扭曲的共生。
日本著名作家安部公房的這部代表作《砂女》被視為存在主義經典之一。1964年,該作被導演敕使河原宏改編,獲第17屆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評審團特別獎。
作為文字的、和影像的《砂女》,以各自的媒介來闡述同一個主題:個體存在,與社會、權力運轉之間的漫長糾纏。而安部公房的迷人之處在于,不同于卡夫卡的極簡筆觸,他擅長官能描寫,在冰冷秩序與肉體溫度之間達成詭譎多變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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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部公房,日本戰后先鋒作家,代表存在主義與荒誕派文學。以《砂女》《箱男》《他人的臉》《密會》《墻》著稱,持續書寫身份崩解、主體異化與現代社會結構對人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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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使河原宏,日本實驗電影導演,與安部公房長期合作。擅長將文學改編為強烈的視覺與身體影像,代表作如《砂之女》《他人的臉》,突出空間、物質與存在感的張力。
1。
《砂女》與《砂之女》
空間權力的官能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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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敕使河原宏與安部公房的合作并非始于《砂之女》,而是1962年的《陷阱》。
敕使河原宏出身于顯赫的“草月流”花道世家,他非常尊重安部公房的文學大腦。在溝通《砂之女》時,安部公房親自擔綱編劇。這意味著電影劇本不是導演單方面的解構,而是安部公房對自己作品進行的影像化二次創作。他們在草月藝術中心(當時日本先鋒藝術的搖籃)會面交流,達成共識:不拍一部現實主義電影,要拍一部“觸覺電影”,拍出那種“讓觀眾看完后想立刻去洗澡”的粘稠感。
砂與肉的粘連、融合,在文字或影像中,都達成了極高的藝術呈現。
小說中,安部這樣寫道:“眼看著地席上映現出一層浮雕,和天花板上的縫隙、洞孔的位置、大小都一模一樣。沙子的氣味直嗆鼻子。還滲到了眼睛里。”為了實現安部公房文字的壓抑質感,敕使河原宏在制作上采取了嚴苛方式:為了捕捉真實的光影,劇組并沒有完全在影棚拍攝,而是在靜岡縣御前崎市的濱岡沙丘挖掘了一個巨大的實景深坑。演員在坑底拍攝時,真實的沙子不斷崩塌,制造真實的生理性焦慮。
同時,敕使河原宏要求攝影師瀨川浩使用極端特寫鏡頭(Close-up)去拍攝沙粒在汗濕皮膚上的滾動、毛孔的細節、汗液與油脂在皮膚上的自然活動,使“觸感”成為影像的一部分,讓沙子看起來更具侵略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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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當男人準備離開沙坑木屋時,他看到裸躺在地上睡覺的砂女,用手帕蓋住臉,身體其他部位竟毫無遮掩:“她身體表面,敷了一層紋理細密的沙膜。沙子遮蓋起細部,夸張了女人的曲線,看起來,簡直就是個用沙鍍了一層金的雕像。”
這是小說中砂女以肉體誘惑男人的起點,即使這只是她入睡的正常狀態,為了避免起沙疹,也為了避免屋頂不斷下泄的沙子掉到臉上,她選擇了這樣的睡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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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部公房的原作中,對砂女的肉體描寫并不匱乏,但這些文字描寫被嚴格鎖定在男主的感知結構之中。她的身體并不真正作為一個他者出現,更接近于一個被功能化的身體符號——一種被納入環境運作的身體。她的情欲、勞作、沉默,都與那套尚未被男主完全識別出的村落機制緊密共生;而她的種種,包括與男主的情欲場景,也是在男主的視角下進行的。在這個意義上,砂女并非單純的女性,而是結構的一部分,是砂村得以維持的有機組件。
然而,在電影《砂之女》中,鏡頭的中立性打破了原文本設置的視角,敕使河原宏通過大量微距鏡頭,將皮膚、汗水與沙粒之間的摩擦放大到令人不適又著迷的程度:白色的背部、黑色的長發、顆粒在肌膚上的滑動——這些細節賦予了砂女一種近乎原始的感官力量,仿佛某種“地母”般的存在。這種媒介的變動,進一步突出了砂女作為“誘餌的官能誘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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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中,男人為砂女洗浴,這一行為建立在他觀察與控制后者的視角之中;而在電影中,這一關系被倒轉為砂女為男人擦身,使原本單向的凝視關系轉化為更具互滲性的身體接觸。這一調整并非簡單的性別反轉,而是使砂女從“被觀看的對象”進一步進入到與男性身體交錯、互動的行動結構之中。
不過,電影中的此處改動,并非違背了原作對權力結構的勾勒。因為她越是像一個人而非一個組件,她與男人之間越是親密充滿欲望甚至感情,時時想著逃離的男人就越是無法把她視作牢籠的一部分來對抗。于是在這里,權力結構、親密主體,盤根錯節,互相吞噬。而這正是這部改編電影的出色之處:以影像媒介自己特有的方式忠于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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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砂女的肉身是以溫熱的官能誘惑織就的軟暴力,那么砂村的系統則是以冰冷的配給制搭建的硬圍困。
砂村的面目,好似風沙中飄渺的海市蜃樓,隱現又虛幻,僅有一個老頭,幾個抬沙的男人的露臉,還有一個女人口中的瞭望塔監視員。但這足夠了,這零星幾個人,和陡崖般高聳的沙壁,組成了嚴密的網。一個完美的內循環機制不斷運轉。當男人終于得以逃離巨大沙坑時,他迷失在沙坑外的浩瀚沙漠之中,狂風大作,沙丘狡猾地變換著,直到他不慎陷入流沙之中,險些喪命。沙坑之外的世界,是荒蕪的,兇險的,沒有意義的,甚至是充滿屈辱的。對比之下,沙坑竟不那么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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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沙坑是一個濃縮的社會,未嘗不可。在影片的中段,男人放棄了自己收集昆蟲的盒子,將做好的昆蟲標本扔入火中。一個標本愛好者——自詡秩序制定者,被軟化為沙子的俘虜。這個憤怒不甘的俘虜,又很快從中找到了與沙共生的意義所在:一天,男人發現了在沙地里蓄水的奧秘,他依此原理發明了水泵。他開始渴望有人能傾聽他的這項發明,有人能認可。但說給誰呢?無外乎是這砂村中的某一個人。
在沙坑外的沙漠中,男人的存在意義早已被抹除;只有在砂村中,他的勞力,甚至他后來發明的水泵,都是他個體意義的重要兌現;荒誕的是,正是沙子和砂村賦予他了這一切。于是,一個反抗者變成了這個穩固系統的技術員。為這個野蠻的秩序貢獻了智慧,從而在系統內部獲得虛假的、卑微的“意義”。而這份被招安,幾乎是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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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流動的砂,在瀨川浩的鏡頭下,以它那脆弱坍塌之勢,滲入男人的毛孔,正如圍繞它所建立的社會之意義,進入男人的內心,難以擺脫:
“沙子雖然是礦物質,但它卻比任何生物都更能輕易地滲入體內,透明的單純的無機物……慢慢地流進喉嚨深處,他想象著吃石頭的野獸……”
2。
《箱男》
絕妙的書寫,觀看與被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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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圍繞一群自愿放棄社會身份、躲進瓦楞紙箱生活的“箱男”展開。他們通過紙箱上的窺視孔觀察世界,在都市的邊緣過著絕對孤獨且匿名化的生活。敘述者“我”原本是一名攝影師,因迷戀紙箱帶來的安全感與窺視視角而成為了箱男。
小說主線充滿了虛實交織的博弈:一名冒牌醫生企圖通過購買“箱男”的身份;而一名瀕死的軍醫和冒牌醫生之間有著神秘難解的關系。隨著情節推進,原本純粹的“觀測者”身份開始瓦解。當一名神秘的護士出現后,欲望介入了箱中的生活,紙箱不再是絕對的堡壘。
導演石井岳龍并非在安部公房去世后才拿到版權,他是安部公房生前親自認可的導演。1991年,在作家去世前兩年左右,年輕的石井岳龍親自拜訪了安部公房。后者非常欣賞石井在《狂雷街區》等邪典電影中表現出的破壞力。他認為將《箱男》這部小說經由石井這種破壞者,才能擁有城市游擊隊的質感。
安部公房特別強調了該小說中的視角的反轉:這部作品的核心并不在于“躲在箱子里”,而在于“看的權力和被看的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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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片原本在29年前就問世,1997年,石井決定在德國漢堡拍攝。制作方的撤資令該項目封印,直至2024年——安部公房百年誕辰之際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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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箱男依然由原定的永瀨正敏飾演,而扮演醫生的人則由佐藤浩市變為淺野忠信,而佐藤浩市轉而扮演了被醫生設計謀殺的軍醫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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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部經由近30年才打磨而成的改編電影,無疑陷入了結構斷層與紊亂之中。
原作中,安部公房所創造的觸覺感本應是干燥的(與《砂之女》的潮濕對立)、灰暗的、充滿瓦楞紙粗糲感的。但石井岳龍使用了過量高飽和度的光影、晃動的鏡頭、極其喧鬧的配樂,朋克式敘事徹底沖散了原著中令人脊背發寒的幽閉感。
而淺野忠信所飾演的醫生,則將原作中克制、邏輯極強的冷靜人物,轉而塑造成得高度夸張、近乎漫畫反派。該人物奇特的魅力蕩然無存,甚至變得扁平。即使石井岳龍在2024版中追求模擬錄像帶時代的質感,以向安部公房所處時代致敬,但這也挽救不了影片本身,反倒彌散出一種矛盾的過時先鋒感。
而影片失敗的關鍵核心,在于未能以影像的媒介去呈現原作中絕妙的敘事策略。如果小說令讀者讀到最后,領悟到作家在對讀者說“你或許就是箱男”;那么電影全程都只是令觀眾看著箱男。這種無法代入,決定了改編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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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部公房的小說《箱男》,以城市流浪漢為靈感。該作品的敘事碎片化,分為多個敘述場景,并插播了客觀冷酷的命案新聞。文本以“你我他”迥異敘述視角,輪換敘述,跳躍性強,留白極大,像破碎的箱子紙片,層疊于箱男的身體之上,構建他個人的存在。
小說的第一個自述場景以A君發現箱男、用氣槍驅逐箱男、最后變成箱男開始。接著箱男站在橋下等候一個愿意支付5萬日元購買自己箱子的女人。再接著,則是箱男回憶這個女人和他的相遇——起源于一個醫生對他進行的一場射擊。再后來,箱男重回醫院看到女人在一個冒牌箱男面前脫衣,上演一場窺視與被窺視的游戲。緊接著,是醫生的證詞演練,以及接下來他對軍醫的謀殺場面。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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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部公房邀請讀者在閱讀這些場景碎片時,自行拼湊一個無懈可擊的故事線。這個故事線并不難拼,但也沒那么重要。這些人和事是否真的發生,答案并不明確,而明確它的虛實,完全沒有必要。
因為作家引誘讀者去做的,隱藏在故事線的后面:筆鋒時常會轉向一種荒誕的場景,例如箱男拿出一個裝沙的恐龍毛絨玩具襲擊醫生。荒誕到超現實的筆觸似乎在提醒我們,要專門注意這些虛構場景和現實場景的界限或許并不存在。大概率,關于箱男和女人的相遇,關于醫生策劃的完美犯罪,都是箱男躲在箱子里的書寫罷了。那種由敘事到自述再到窺視的口吻,從敘事場景突然跳躍到暗自思忖式的喃喃自語,都是不可忽視的細節。最合理的解讀,恐怕便是箱男在俯視著自己的書寫,故事中的一切人物,都是他在掌控并調用的“小人偶”。
箱男用一只箱子,主動隔離了自我和社會。和《砂女》中的男人不同,他沒有被迫離開社會,也沒有被迫被架入另一個寓言般濃縮的機制中。一開始,他帶著相機,選擇窺視一切,記錄一切,而不被別人窺視。但正如人,總是在他人眼中接收自己,當這種鏡像原理也被箱子阻斷后,箱男開始走向一種內循環:自我與文字之間織就的個體意義之建立工程。語言代替了他者,來反射意義到箱男的自我上。正如人依靠鏡子辨認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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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整部小說,都在構建一個“箱男很重要”的故事:他并非社會渣滓,而是被謀殺策劃者醫生所覬覦,因為箱男的身份是脫罪的殼子。箱男擁有自己的情欲對象,而女人在此描述中,只是一個承載他情欲和想象的靜態容器。箱男并非被動的無用之物,他居然參與到了一場精密恐怖的殺人或是動用他人的自身策劃中。箱男并非怯懦,他主動反擊醫生,有勇有謀。綜上,箱男以故事來抵抗虛無與無力。不過,在安部公房那靈巧變幻的柔韌文字中,我們會嗅到這樣一絲動向:箱男并非特指一個人,它是一個位置,所有人都可以坐上去成為箱男,或是走向對面,做被箱男窺視的客體。
“實際上,紙箱這玩意兒,從表面上看,只是一個非常簡單的立方體,可一旦從里面往外看,它就像是成百個智慧之環連接成的迷宮。你越是掙扎,紙箱就猶如人身上又長出了一層皮,不斷增加迷宮里的岔路,變得越來越混亂。”
而這,正是語義之豐盛與空虛所在。
3。
《他人之顏》
臉與他者,自我的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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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因實驗事故而嚴重毀容的男子,在失去原本面孔后,逐漸陷入身份危機與存在焦慮。
《他人之顏》主人公被事故毀容后,長期纏著繃帶生活。他發現,人對世界的社會關系、情感交流乃至自我認同,都高度依賴“臉”這一媒介。失去臉后,他被周圍人疏離,甚至連妻子也無法真正面對他。
為了重新進入社會,他秘密制作了一張高度逼真的“假面”——一張屬于“他人”的臉。戴上假面后,他以陌生人的身份重新接近自己的妻子,并試圖通過誘惑、試探與操控來驗證:人格究竟源于內在,還是由外貌與社會身份構成。然而,假面的使用逐漸侵蝕了原本的他。他開始沉迷于另一重身份,在“真實自我”與“假面人格”之間分裂。小說最終將“臉”上升為現代社會異化、人際隔膜與身份不確定性的象征,呈現出強烈的存在主義與現代都市寓言色彩。
在1966年的影片《他人之顏》中,導演敕使河原宏選擇將安部公房的《他人的臉》進行影像改編。這是兩人合作的“黃金四部曲”的巔峰之作。安部公房在為敕使河原宏編寫該片劇本時,表現出了極強的反文字性:電影不該是小說的插圖,而應是小說的鏡像。原作依靠大量心里獨白構建“臉”的喪失感。而電影則必須運用對話和空間的疏離。安部公房刪減了大量瑣碎的心理分析,轉而為導演提供視覺隱喻的建議,他認為,電影里的面具不應只是道具,它必須是正在入侵肉體的異物。
正如在《砂之女》中,沙子入侵人的體表,乃至體內,與唾液混合,無從分辨,直至腦髓。《他人之顏》意在呈現作為外物的面具對人臉的逐漸粘連和入侵。制作面具的精神科醫生所不斷提及的汗液、毛孔、痣、嘴唇,以及與原始生物元素相悖的化學粘合劑、烘烤燈,都悄然地在觀者的心理上堆積一種物質——異物與本體的合成物。這種對“物質性”的強調,和《砂之女》如出一轍,但更干凈,也更詭異,在醫學實驗室式的的澄清空間之中,透視高度現代化下人之為人的另一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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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一場工廠事故中失去了臉。或者說,他的臉變成了水蛭窩般的混沌,社會無從辨認編碼,就像犬類遇到黑臉的狗最為警惕,因此他遭到了驅逐。在這場社會性死亡的邊際,精神科醫生在野心和猶豫間踟躕,最終為男人制作了一副面具,面具的吸引力,并非在于其俊俏的眉眼,而在于它的模仿能力,惟妙惟肖,以假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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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獲得面具的救贖之前,男人的臉和脖子纏滿了繃帶,僅露出眼睛和殘存的下唇。呢子大衣、禮帽,都在勾勒男人作為人的形態,但無濟于事,因為臉才是重中之重。更何況,如果我們想起《箱男》中安部公房所塑造的箱男的特征:一雙從紙箱洞口后探出來的惡狠狠的眼睛,就能領悟到,白色繃帶后探出的雙眼,即是窺探他人的雙眼,但對方卻因繃帶的原因無法對等地窺探他的臉。那么這種看的權力的傾斜,自然帶來另一維度的恐懼。臉是人與人之間的通道,臉沒了,通道便無法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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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作為男人那纏滿繃帶的臉,再疊加他人的恐懼,即使不冒然顯示爛泥之臉,也無法在社會存活。而當他戴上面具,以他人之顏走出房門時,他的精神出現了分裂,一半是“我”,一半是“假面”。至于這個由“臉”所賦予的假面,如新墜世的嬰兒,沒有身份,需要尋找自己的位置。
在這番尋找之中,男人一開始得意,借此以兩種身份戲弄一個癡女;后來,他發了瘋,他發現自己勾引妻子,本意是奪回自己曾失去的一切,但他又因此在挖自己的墻角,因為他在以陌生人的身份引誘妻子。分裂的自我無從歸屬,除非其中一個死掉:
“假 ? 已 經 不 再 是 為 了 重 新 獲 得 你 的 ? 段 , ? 僅 僅 變成 了 追 查 你 的 背 叛 ? 為 的 隱 形 相 機 。 我 本 來 是 為 了 恢 復 ? 我 才制 作 假 ? 的 , 可 ? 旦 制 作 完 畢 , 假 ? 卻 隨 ? 所 欲 地 逃 離 了 我 。”
男人戴著的“面具”,相當微妙。它并不追求單純的逼真,而是在男人不再全情扮演新我之時,立刻呈現出在“像人”與“異物”之間擺動的不穩定的狀態。正是這種輕微的失真,使得面具在視覺上始終帶有一種令人不安的陌生感。
對主演仲代達矢而言,面具不僅是道具,更改變了表演方式——表情被削弱,身體與聲音反而成為主要的表達媒介。而該片敘事的絕妙在于,借助“墨鏡”這個微小的道具,暗示面具融臉的全過程。一開始需要帶墨鏡,因為眼周處與面具的銜接處不夠自然;后來去引誘妻子時,墨鏡已經可以大膽地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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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人之顏》的視覺建構中,建筑師磯崎新的參與至關重要。影片中大量使用的玻璃、鏡面反射與半透明材質,構建出一種既開放又隔絕的空間。這些玻璃與半透明結構,并未直接構成“面具”的形狀,但不斷制造出“測量”與“切割”的視覺經驗——仿佛人物始終處于某種尚未完成的成型過程之中,將自我放置在這套模具中,被觀察、被分解、也被重新塑形。
在小說中,面具的制作、實驗、心理分析以及最終的心理異化,完全是男主(“我”)自己一人完成的。文本以男主的三本筆記、心理獨白,以及妻子的回信為主體。敕使河原宏為電影增加了“醫生”這一角色,作為“我”與假面博弈的道德觀察者,以及“我”之存在的錨點。而影片結尾處假面對醫生的殺戮,則完成了“我”歸順于假面的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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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部公房的小說世界及其改編影像,以官能呈現、精妙結構的構建,反復探討人與現代社會的關系,以及人作為現代主體的自我消亡之路。
逃脫的決心,與存在主義式的虛無撞個滿懷;自絕于他人的同時,在自我與文字之間制作微小又無限延伸的意義;從自我的廢墟中,溜進面具獲取存活的機會。
通過沙、箱子與面具,完成對主體的物質性改寫,又在陳述著人之為人的各種艱辛、空洞和渴望。人在沙中,化為物;人在紙中,化為語言;人在膠中,化為假體。而我們自身的意義,或許就在這番不斷的思考和論述之中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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