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爾丹院士：生命健康領域新型研究型大學的時代使命與實踐探索

編者按:2026年第12期《中國高等教育》雜志發表了中國工程院院士、康復大學校長董爾丹的署名文章《生命健康領域新型研究型大學的時代使命與實踐探索》。文章指出，健康中國戰略深入推進，康復的內涵已從單純疾病后恢復升維為功能與健康科學，康復學科則發展為多學科交叉的科學與工程體系。在此背景下，需探索構建“康復+”交叉學科體系，加快建設服務國家戰略需求的新型研究型大學?？祻痛髮W作為我國生命健康領域唯一一所新型研究型大學，通過辦學理念、治理體系、學科布局、人才培養等方面的系統性創新，構建了“康復+”交叉學科體系，創新了特色人才培養模式，打通了“基礎研究—臨床轉化—產業應用”全鏈條創新路徑，為探索新型研究型大學辦學模式提供了康大實踐。

生命健康領域新型研究型大學的時代使命與實踐探索

董爾丹

◎摘 要 健康中國戰略的深入推進，對康復領域發展提出了更高要求。當前，康復的內涵已從單純疾病后恢復升維為功能與健康科學，康復學科則發展為多學科交叉的科學與工程體系，應加快建設服務生命健康領域戰略需求的新型研究型大學，更好地發揮高等教育支撐引領作用。康復大學作為我國生命健康領域唯一一所新型研究型大學，通過辦學理念、治理體系、學科布局、人才培養等方面的系統性創新，構建了“康復+”交叉學科體系，創新了人才培養模式，打通了“基礎研究—臨床轉化—產業應用”全鏈條創新路徑，有力助推了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

◎關鍵詞 康復學科；功能與健康科學；新型研究型大學；康復大學

健康是廣大人民群眾的共同追求，也是經濟社會發展的基礎條件。隨著健康中國戰略向縱深推進，全方位、全周期、全人群的健康促進工作進入新階段。在這一背景下，康復事業作為衛生健康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全面推進健康中國建設、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保障和改善民生具有重要意義。當前，人口老齡化加劇、慢性病高發、重大公共衛生挑戰帶來的復雜健康問題，對傳統醫學教育與科研范式提出了嚴峻考驗。面對這些現實挑戰，應加快建設服務生命健康領域戰略需求的新型研究型大學，聚焦功能與健康科學，直面康復學科長期存在的社會認知偏差、交叉融合不足等突出問題，緊扣康復領域前沿科技創新和拔尖人才培養，做好全方位、全周期、全人群健康促進工作，更好滿足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要求。

康復與康復學科內涵重塑

康復內涵的升維重構與康復學科內涵的體系化重塑，二者從“價值定位—服務邊界”和“學科本質—知識體系”兩個層面，完成了對康復領域底層邏輯的根本性變革。

1.康復內涵升維：從疾病后恢復到功能與健康科學的跨越

康復以功能促進為中心，是一系列旨在優化有健康問題者的身體功能和減輕其殘疾、改善其與環境的互動的干預措施。在傳統認知中，康復多指向疾病后恢復或臨床護理等輔助性措施，這種狹義理解嚴重局限了康復的價值邊界。目前，康復的內涵從單純的疾病后恢復拓展為功能與健康的恢復、維持與增強，通過探索人類功能與健康科學規律，為全方位、全周期、全人群健康促進提供系統性解決方案。例如，針對老年群體，開發“預防—干預—康復”一體化的功能維護方案，降低跌倒、失能風險；針對殘疾人，研發精準化康復技術與康復設備，助力其回歸社會。在國際語境中，康復也早已超越單純的輔助治療范疇。世界衛生組織在Rehabilitation 2030：a call for action中明確提出，康復是健康服務體系的核心組成部分，其核心價值在于通過功能優化實現健康福祉的全面提升，這與“功能與健康科學”的內涵高度契合。

具體而言，功能與健康語境下的康復具有三大核心特征。一是功能導向性。康復區別于傳統醫學的疾病導向，以“人類功能”為核心研究對象，涵蓋身體結構完整性、生理機能協調性、心理狀態穩定性與社會參與主動性的綜合優化。例如，針對健康人群，康復聚焦于主動健康、功能提升與潛能開發，實現從以“疾病”為中心到以“健康”為中心的轉變。二是全周期覆蓋性。突破“疾病后恢復”的單一場景，形成“預防—干預—康復—提升”的完整鏈條。具體包括：健康人群的功能增強（如通過工效學設計與健康管理預防職業相關功能損傷等）、高危群體的功能維護（如糖尿病患者肢體功能保護、老年人平衡能力訓練等）、功能障礙者的恢復重建（如殘疾人康復、術后功能恢復等）以及終末期患者的功能維持（如臨終關懷中的生活質量保障等）。三是跨域融合性。融合醫學、理學、工學、社會學等多學科方法與技術，形成“科學研究—技術開發—臨床應用—社會服務”的完整閉環。例如，神經科學為腦功能機制研究提供理論支撐，生物醫學工程為康復裝備研發提供技術保障，社會學和管理學為康復服務模式創新提供學理支持。

2.康復學科：多學科交叉的科學與工程體系

康復學科是一門以人類功能與健康為研究對象，融合自然科學、工程技術與社會科學的綜合性交叉學科，其內涵并非單一的治療技術集合，而是兼具基礎研究與應用開發的科學與工程體系，具有鮮明的交叉性、應用性特征。

康復學科的研究范疇涵蓋三大核心領域。一是基礎理論研究。聚焦人類功能的生理機制與發展規律，為康復實踐提供科學支撐，包括神經可塑性與功能修復機制、運動控制與平衡調節原理、衰老與功能衰退機制等前沿方向。這類研究以基礎科學為源頭，依托神經科學、生理學、心理學等學科理論，重在破解“功能如何形成、為何衰退、如何干預”的核心命題。二是康復技術與工程研究。通過融合人工智能、生物醫學工程、數字技術等前沿技術，開發精準化、智能化的康復解決方案，如智能康復裝備研發、精準康復評估技術等。這類研究強調“科學+工程”的深度融合，旨在推動康復從“經驗驅動”向“數智驅動”轉型。三是康復服務與管理研究。圍繞康復服務體系構建、康復保障政策與醫保支付機制優化、康復產業發展戰略等研究方向，探索康復服務模式、政策體系與產業發展路徑，以提升康復服務的可及性、可負擔性與連續性。這類研究立足社會需求，融合公共管理、社會學、經濟學等學科方法，旨在推動康復從“臨床服務”向“社會事業”拓展。

康復與康復學科內涵從“疾病后恢復”到“功能與健康科學”的跨越，及其多學科交叉的特質，對高等教育提出了系統性的變革要求。這種變革不僅體現在知識傳授的內容與方式上，更涉及辦學理念、學科設置、人才培養模式、科研組織形式等全方位調整。傳統的高等教育發展模式，已難以滿足康復學科對復合型、創新型、實踐型人才的迫切需求，也難以支撐康復科學前沿探索和關鍵技術突破。因此，高校必須主動適應這一變化，進行前瞻性布局和深層次改革，培養能夠引領康復學科發展、解決復雜健康問題、服務國家戰略需求的高素質人才，并產出具有原始創新性的科研成果，回應日益增長的全方位、全周期、全人群健康需求。

生命健康領域新型研究型大學的時代使命

新型研究型大學作為國家戰略科技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和高等教育改革的“試驗田”，強調為探索前沿科學問題提供支持、為全球性的復雜問題提供解決方案、為國家的科技進步和經濟社會發展作出貢獻。新型研究型大學建設為重構生命健康領域教育、科研與服務范式提供了契機。

1.應對人類健康挑戰：從疾病治療到功能優化的范式轉型

當前，人口老齡化趨勢不可逆轉，全球正面臨多重健康危機疊加的嚴峻形勢。我國殘疾人總人數超8500萬，具有巨大的康復需求。與此同時，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已達3.1億，慢性疾病患者約1.9億，失能、半失能老年人約4000萬[1]。老年群體與殘疾人群體往往具有“多病共存、功能衰退”的特征，亟待通過康復實現功能重建。然而，傳統生物醫學模式聚焦疾病診療，擅長“治已病”，無法滿足人民群眾“治未病”“促健康”的核心需求。同時，我國康復服務的供給能力嚴重不足，康復醫學科執業（助理）醫師僅約5.6萬人[2]。因此，生命健康領域新型研究型大學的核心使命之一，就是推動健康服務從“疾病治療”向“主動健康”和“功能優化”轉型，積極構建以功能與健康為核心的學科專業體系和健康服務范式，在破解“重治療、輕康復”的傳統困境上提供全新路徑。

2.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從自由探索到戰略需求導向的邏輯轉向

近年來，國家圍繞健康與康復事業發展做出了一系列頂層設計。2016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2021年，《關于加快推進康復醫療工作發展的意見》《“十四五”殘疾人保障和發展規劃》陸續出臺?！笆逦濉币巹澨岢鼋ㄔO優質高效醫療服務體系，實施康復護理擴容提升工程。此外，高端醫療裝備研發、腦科學與類腦研究等國家重大需求，也均與康復領域密切相關，并對康復學科的發展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立足全球健康科學前沿、聚焦人類功能與健康核心領域的新型研究型大學，應精準對接健康中國和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等重大國家戰略，著力構建完善的康復科學體系、標準體系與服務體系，聚焦健康科學與工程技術開展基礎性、前沿性和交叉性研究，培養一流人才、產出一流成果，更好服務國家戰略和人民健康需求。

3.助力健康產業發展：從跟隨模仿到原始創新的能級跨越

我國健康產業規模持續擴大，預計2030年健康服務業總規模將達16萬億元[3]，是國民經濟的重要增長點，但健康服務供需之間的結構性差距依然明顯。一是高端康復設備與核心技術的自主化率低，高端醫療影像設備、高值植入介入器械、高端生命科學儀器等仍嚴重依賴進口。二是基礎研究向產業轉化的堵點、卡點現象普遍存在，我國科技成果轉化率僅30%左右，而高校發明專利產業化率則不足10%，大量基礎研究成果停留在論文和實驗室階段[4]。三是產業生態不完善，高校、科研機構、企業、醫療機構之間缺乏有效的協同機制，創新資源分散，難以形成合力。針對我國健康產業與技術發展的現實困境，新型研究型大學必須依托其體制機制靈活的優勢，積極構建以國家重大需求和重大科學問題為導向，多元主體深度協同、創新資源高效流動的生態系統，引領產業實現從“跟隨式模仿”向“原始創新引領”的根本性轉變。

4.推動高等教育變革：破解同質化與交叉融合難題

如何建設中國特色世界一流大學，探索多樣化發展路徑，是新時代深化高等教育綜合改革的核心命題。在生物技術、人工智能等快速迭代的時代背景下，生命健康領域的教育及科研水平已難以滿足發展需求。例如，學科布局同質化，多數醫學院校的康復相關專業仍局限于“治療技術”層面，缺乏對基礎研究、工程技術、社會服務等多維度覆蓋；人才培養模式固化，學生缺乏跨學科訓練與科研創新實踐，難以培養出解決復雜健康問題的復合型創新人才；科研組織形式僵化，難以形成攻克重大技術難題的合力。因此，創建定位清晰、特色鮮明、在特定領域追求卓越的新型研究型大學，成為優化高等教育結構、提升整體創新效能的戰略選擇。生命健康領域的新型研究型大學必須充分利用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帶來的歷史機遇，打破傳統學術組織的路徑依賴，構建跨界融合新范式。

生命健康領域新型研究型大學的建設路徑

生命健康領域新型研究型大學是應對全球健康挑戰、服務國家戰略需求、推動高等教育變革的重要力量?？祻痛髮W作為連續列入國家“十三五”“十四五”和“十五五”規劃的新型研究型大學，聚焦人類功能與健康領域，積極推動學科交叉融合，創新培養模式與科研范式，為行業特色新型研究型大學建設提供了可借鑒的實踐范式。

1.學科建設：以“學科交叉融合”構建“康復+”交叉體系

傳統的“樹狀”學科結構形成了較為堅固的學科壁壘，醫學、生命科學、工程技術等學科分割布局，阻礙了知識流動與融合創新。康復學科在國內長期與腦科學、神經工程、數字健康等前沿領域脫節，而國際語境中“Rehabilitation Sciences”早已成為涵蓋多個前沿方向的成熟學科群，這種國內外認知落差進一步加劇了學科發展困境。

針對康復學科學術邊界不清、前沿融合不足等問題，康復大學立足探索人類功能規律的“功能與健康科學”發展要求，在康復科學、生命科學、工程技術等交叉領域持續發力。在學科布局上，構建以健康促進為引領，以醫學、理學、工學、管理學、教育學、社會學等六類學科為主體，多學科協調發展的“康復+”學科體系；開設臨床醫學、康復物理治療、神經科學、生物醫學工程、康復工程、智能醫學工程等本科專業，形成康復治療技術、生命與健康科學、康復工程與輔助技術等五大專業集群；重點建設康復科學、腦科學與神經工程、數字健康等前沿方向，致力于打造康復領域學科制高點。同時，積極推進“康復科學與技術”一級學科建設，整合分散在多學科中的康復相關知識體系，構建涵蓋康復醫學、康復工程等二級學科的獨立學科框架，實現了從“學科分割”到“交叉融合”的范式重塑，為健康科學研究提供了全新的組織形態。

2.人才培養：以“三制三化三融”塑造拔尖創新人才

生命健康領域的技術突破與產業升級，迫切需要兼具深度專業素養與跨學科視野的復合型人才。我國康復治療人才培養的學歷教育以高職和本科學歷教育為主，并且在專業設置、學科類別及學位設置等方面缺乏統一標準[5]。此外，社會對康復科學存在認知偏差，導致對優秀生源吸引力不足。面對康復領域高層次、復合型人才短缺的困境，康復大學聚焦培養具有國際視野和原始創新能力的拔尖創新人才，創新實施“三制三化三融”培養模式，即“書院制、導師制、學分制”“小班化、個性化、國際化”“科教融合、醫教融合、產教融合”，著力培養復合型拔尖創新人才。

“三制”協同為人才成長提供制度保障。學分制賦予學生選課自主權，學生通過自選課程和學習任務編排構建起專屬知識結構；導師制實現“學術指導+成長陪伴”雙維培養，學校專任教師20%以上為國家級高層次人才，為高水平導師隊伍建設提供了有力支撐；書院制打破專業壁壘，“含章”“力行”兩大書院通過開設通識課程、組織學術活動有效促進了不同專業間的交流互動。

“三化”定位明確培養方向。小班化培養確保高師生比與優質資源集中投入；國際化培養拓寬全球視野，為學生提供國際知名高校訪學交流機會；個性化培養支持學生根據自身學術興趣、職業規劃及能力特長，在導師指導下自主選擇專業方向、科研課題及實踐項目，真正實現“一人一策”的個性化成長路徑。

“三融”路徑強化實踐創新能力。通過科教融合，推動科研成果進課堂，學生從大一開始參與科研項目；通過醫教融合，充分利用附屬醫院和國內其他頂尖康復機構提供的優質臨床資源培養臨床實踐能力；通過產教融合，與企業共建實踐基地，開展“訂單式”人才培養。

3.科研創新：以“建制化研究”突破前沿技術瓶頸

康復學科長期被視為低科研密度領域，對基礎研究與前沿探索的認同度不足，“卡脖子”技術問題突出，科學研究與產業應用脫節嚴重。針對康復學科科研密度低、前沿融合不足等問題，康復大學構建了“基礎研究—臨床轉化—產業應用”全鏈條科研體系，強化有組織科研與交叉創新。

在科研方向上，聚焦人類功能與健康的科學規律與工程實現，圍繞神經康復、心肺康復、智能康復等核心方向開展研究；同時，立足康復產業需求，強調科學與工程屬性的深度融合，以基礎研究為源頭，融合工程技術、信息科學與人工智能，推動健康領域的原始創新與工程轉化。在科研平臺上，按照“學科集群+平臺矩陣”的理念，組建神經功能重建與康復、智能康復裝備與技術、心肺健康與組織修復等多個跨學科研究機構，為開展有組織科研和交叉創新提供了堅實的平臺基礎，有效提升了攻克“卡脖子”技術難題的能力。在成果轉化上，推行“學科+產業”的嵌合式發展模式，通過設立校企聯合實驗室、共建產業技術創新聯盟等形式，與嶗山實驗室、海爾集團等開展深度對接，研發的嵌入式心肺功能監測設備、運動評估與康復方法已實現臨床應用；構建“概念驗證中心”與高水平技術轉移平臺，加速基礎研究成果向技術原型轉化；融入“中國康灣”建設，將高校的科研優勢與區域產業基礎緊密結合，與青島高新區合作共建康復產業孵化器，已孵化多家康復領域高科技企業，為健康產業升級提供了有力支撐。

4.社會服務：以“服務國家戰略”彰顯學科與學校價值

高校與產業、醫療機構的合作大多采用線性技術轉讓模式，存在需求脫節、轉化不暢等問題，致使科研成果與臨床需求、產業需求的對接不夠精準，實驗室成果難以轉化為臨床可用技術。康復大學緊密圍繞健康中國戰略、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以及區域經濟社會發展需求，發揮在康復預防、評估、治療、康養全鏈條的專業優勢，積極參與重大疾病康復、科技助殘等重大項目。面對人口老齡化的嚴峻挑戰，康復大學將服務老年人健康需求作為重要使命，深入研究老年功能退化機制、老年康復評估與干預技術，開發適老化康復輔具和智能養老產品。在服務區域經濟社會發展方面，康復大學充分發揮地處青島的區位優勢，深度融入地方產業發展規劃，積極對接青島建設“中國康灣”的戰略部署，以康復產業需求為導向，加速科技成果轉化和產業化。通過這一系列舉措，康復大學切實將“服務國家戰略”的辦學理念落到實處，在服務社會的過程中進一步彰顯了其獨特的學科價值和時代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