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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俄羅斯列瓦達中心再次回顧葉利欽時代的民意。結果并不意外:在俄羅斯社會記憶里,葉利欽長期處在負面評價前列,和戈爾巴喬夫一起,被很多俄羅斯人視為20世紀末國家劇烈衰落的象征。
這事在莫斯科早就不新鮮了。前蘇聯異議作家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爾仁尼琴晚年對葉利欽時代極不客氣,批評其讓俄羅斯在政治、經濟、社會道德和國家尊嚴上付出慘重代價。
二十多年過去,這句判詞在俄文網絡上仍是高贊。奇怪的是,把視線挪到中國的社交平臺,葉利欽的評價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每隔一陣子就有人發帖"給老葉頒勛章",評論區附和聲一片。一個人在自己家鄉被罵作國賊,卻在鄰國被叫成"摯友",這種割裂感本身就值得琢磨。
我想先把一個常見的誤解掰開:很多人把葉利欽對華那幾筆大單子,理解成"他對中國有感情"。這種想法太抒情了。
葉利欽上臺頭三年,眼睛是死死盯著大西洋彼岸的。他穿西裝、學英語、請芝加哥學派的經濟學家、跟克林頓稱兄道弟,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回報呢?北約一輪接一輪東擴,波蘭、匈牙利、捷克一個不落地搬走;承諾的大筆援助擠牙膏一樣吐出來;盧布在1992年全年消費者價格上漲約2509%,大致相當于價格水平年內變成約26倍,普通民眾手中的盧布幾乎一夜"廢紙化"。
從1991年到1998年,俄羅斯經濟總量累計縮水約四成。1992年全年消費者價格上漲約2500%,盧布信用幾乎被通脹撕碎。居民真實收入和工資大幅下滑,貧困、欠薪和社會失序成為那個年代最深的記憶。
寡頭趁著私有化的混亂,以白菜價拿走了國家命脈。這才是葉利欽"轉身向東"的真實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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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良心發現,是窮得叮當響、撞了西邊的南墻、急需找一個穩定的后院。中國恰好出現在合適的位置。
把這條邏輯鏈擺清楚,接下來的事情就好理解了。首批蘇-27引進始于蘇聯末期,葉利欽時期的俄羅斯則在財政困難和軍工缺訂單的壓力下,繼續擴大對華軍售。
真正關鍵的是1995年底至1996年前后的許可證生產安排:中方可在沈陽以俄制部件和套件組裝、生產最多約200架蘇-27SK/J-11。這不是簡單買幾架飛機,而是讓中國航空工業第一次系統接觸第三代重型戰機平臺。
中國的訂單不是錦上添花,是續命輸液。這種"賣方比買方還急"的供需結構,放眼整個冷戰后的世界軍貿史,極為罕見。
它給中國留下的窗口期窄而珍貴。談軍事合作,網上愛聊蘇-27,我反而想從另一筆賬切入——付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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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架蘇-27,價值十幾億美元的硬通貨,中國并沒有全用現金。付款方式也很能說明那個年代的真實處境。首批蘇-27交易中,中方并非完全用現金支付,而是夾雜了輕工業品、食品等易貨安排。俄羅斯缺的是貨架上的商品,中國缺的是天上飛的先進戰機。
這場交易像兩個落難的人互相攙扶,但攙扶過后,各自的命運徹底分了岔。中國拿到的,是中俄雙方在1990年6月正式展開會談、被中方稱為"906工程"的蘇-27引進項目;俄羅斯保住的,只是幾家軍工廠熬過寒冬。
1996年那筆生產線協議才是真正的分水嶺。根據合同,中國航空工業第一集團屬下的沈陽飛機制造公司在15年時間內制造200架蘇27,第一批蘇27的機體全部由阿穆爾河畔共青城飛機生產聯合體提供,以后批次的機體逐步過渡到中國自主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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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人以魚和授人以漁的區別,所有人都懂。這筆合同讓中國軍工不再是"買家",而是"學徒+合伙人"。
從殲-11到殲-11B,再到殲-15、殲-16,沿著這條主干長出去的技術分枝,后來甚至在第四代機的某些子系統上反哺回來。到了2020年代,沈飛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仰望共青城的學生。
俄羅斯軍貿圈里有種說法:他們后悔得腸子都青了。可歷史沒有反悔按鈕。
很多文章會把"現代級"驅逐艦、S-300、蘇-30一項一項列出來。我覺得不必那么細。
一個簡單的判斷標準就夠了——1990年代,在西方對華軍事技術封鎖仍未松動的背景下,俄羅斯仍向中國交付蘇-27、S-300等關鍵裝備。尤其是S-300這類防空系統,對當時中國補齊空防短板意義很大。它說明一件事:在極端外部壓力下,中國至少還有一條戰略后路。
那一刻,中國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什么叫"戰略后路"。接下來要談的邊界問題,常被簡化成"葉利欽還了多少地"。這種說法不太準確。
中俄邊界從沙俄時期起就是一鍋亂賬。沙俄通過《璦琿條約》《北京條約》《中俄勘分西北界約記》等不平等條約,前后從中國手里割走大約約150萬平方公里土地。
新中國成立后,談判斷斷續續搞了幾十年,珍寶島甚至打過仗。到葉利欽這里,4300公里邊界以一種近乎"行政化"的方式逐段定檔。
這不是葉利欽個人慷慨,而是他必須把東方安靜下來,才能騰出手應付西方。俄羅斯輿論場后來把這事翻出來反復抨擊。
但仔細看,葉利欽在邊界談判里堅持的是國際法框架,而不是"打感情牌"。也就是說,他算的是政治賬,不是面子賬。
能用談判桌解決的事,他不愿留給坦克。這種務實,在他身上稀缺,在他之后的幾任俄羅斯領導人身上更稀缺。
黑瞎子島問題的最后解決,確實發生在葉利欽卸任之后。2004年,普京任內中俄簽署邊界東段補充協定;2005年雙方交換批準書;到2008年10月,相關區域完成實地移交。普京接過的是葉利欽時期持續推進的邊界談判遺產,把最后一顆扣子系上。
把軍售和邊界兩件事合起來看,葉利欽給中國留下的,與其說是"禮物",不如說是"窗口"。窗口本身不創造價值,只有抓得住的人,才能讓它變成價值。
中國抓得住,是因為那十年正好趕上自身工業體系的爬坡期。換在更早或更晚,這個窗口都可能錯過。
這就是為什么"葉利欽于中國有功"這種說法,既不是恭維,也不算夸張,而是一種帶著冷靜距離的客觀判斷。把鏡頭拉回2026年。
中俄經貿合作仍在加寬。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后,西方對俄全方位制裁,中俄經貿合作反而愈發緊密。
中國一躍成為俄羅斯最大貿易伙伴,雙邊貿易額突破2400億美元大關,能源、糧食、汽車、芯片等領域合作層出不窮。需要點破的是,這條合作通道的兩端,早已不是1990年代那種態勢。
今天的中國對俄羅斯而言,是上游買家、是技術供給方、甚至在某些領域是規則制定者。汽車、消費電子、跨境支付——曾經的"老師"成了"客戶",這種角色調換,在葉利欽時代剛剛埋下種子時誰也沒料到。
也因此,把葉利欽理解成"中俄關系的奠基者",更貼切的說法是:他在歷史的拐彎處,松開了一道閘門。后面水流向哪兒、流多大,不取決于他,而取決于水自己。
講完這些,我想再補一刀關于他個人評價的話。葉利欽不是英雄。從俄羅斯民眾的角度看,他甚至稱不上一個合格的總統。
1993年炮打白宮、車臣戰爭的災難性收場、寡頭吞食國有資產、盧布信用崩塌,每一筆都重得壓人。他卸任時的支持率跌至2%,這個數字本身已經是判決書。
2007年4月23日,葉利欽因心臟病去世,享年76歲。其葬禮以國葬形式在2007年4月25日舉行,被定為全國哀悼日。
葉卡捷琳堡的葉利欽中心并非無人問津,但它在俄羅斯社會一直爭議很大。2007年的一項民調顯示,愿意生活在葉利欽時代的俄羅斯人只有1%。這說明,國葬和官方紀念,并沒有改變多數俄羅斯人對那個時代的負面記憶。中國這邊的官方表態則克制而溫和。
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發言人當時表示,葉利欽在任期間高度重視對華關系,中俄兩國建立了戰略協作伙伴關系,解決了歷史遺留的邊界問題,他為中俄關系發展作出了突出貢獻,他的逝世使中國人民失去了一位摯友。"摯友"兩個字,分量很重。
它不評價他在俄羅斯做了什么,只承認他對中國做了什么。這種評價的"分賬法",才是大國外交的真實姿態——不感情用事,但絕不忘賬。
歷史給一個人的標簽,從來不止一個。葉利欽的兩副面孔,一副在莫斯科被怒斥,一副在北京被低調致謝,本質上是同一個人在同一段歷史里做出的同一組選擇,只不過被兩套不同的國家利益坐標系所衡量。
講他是"中國大功臣",更準確的表述其實是:他在自己國家最虛弱的時候,做了幾件對他自己國家未必有益、對中國國家利益卻高度有利的決定。這些決定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無奈;不是因為他看好中國,而是因為他無路可退;不是慷慨,而是甩賣。
但對中國而言,無論動機如何,結果都是真金白銀地落了袋。國與國之間向來如此。情感是修辭,利益才是骨架。
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后,中俄經貿迅速擴張。雙邊貿易額在2023年突破2400億美元,2024年繼續維持高位;但到2025年,受汽車需求回落、能源價格和制裁支付環境影響,貿易額有所下降。即便如此,中國仍是俄羅斯最大的貿易伙伴,俄羅斯對中國市場、工業品、汽車和支付通道的依賴明顯加深。
再回望三十多年前那場紅旗落下,葉利欽的名字仍像一根別扭的刺,扎在俄羅斯的歷史里,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刻在了中國軍工和領土檔案的字縫中。
葉利欽不是中國的朋友,更不是主動替中國鋪路的人。他只是站在俄羅斯最虛弱的歷史節點上,為了現金、為了軍工續命、為了穩定東方邊界,做出了一系列對中國高度有利的選擇。
對俄羅斯人來說,這些選擇常常意味著國家資產、戰略空間和歷史尊嚴的流失;但對中國來說,它們確實變成了軍工躍升、邊界安定和戰略回旋的現實收益。
國與國之間,動機未必溫情,結果卻必須記賬。葉利欽留給中國的不是恩情,而是窗口;中國真正厲害的地方,是把那個窗口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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