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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7月7日,
盧溝橋的槍聲響起。
此后,戰爭從華北蔓延到整個中國,
也迅速改變了中國大學的命運。
日軍飛機轟炸天津、南京時,
居然選擇南開大學、中央大學等非軍事目標。
起初,新聞界還在抗議,
后來才明白,
這不是誤炸,而是有意為之:
借轟炸學校打擊士氣,制造恐慌。
但是中國大學沒被炸垮,
而且還弦歌不輟。
在《抗戰烽火中的中國大學》,
陳平原教授傾情講述和還原了這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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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 年,被日軍炸毀的南開大學秀山堂
他提醒我們,
如此扣人心弦的故事,
古代中國沒有,
同時期歐美各國也談不上。
美國遠在天邊,不太受戰火影響;
英國雖被轟炸,國土未被入侵;
法國全境被占領,大學無處可遷;
唯有蘇聯,
在衛國戰爭中同樣存在大學內遷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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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學被日機轟炸(《抗日畫報》1937年第9號)
這段波瀾壯闊的歷史,
不僅蘊含著某種讓后人肅然起敬的神秘的力量,
而且也讓今天的我們警醒:
大學的存在,不僅關乎
就業、知識、科研等,
更應該包括堅守某種信念,
以及塑造民族靈魂。
一、炸不垮的中國大學
1937年夏天,
戰爭全面爆發。
國民政府在全力抵抗的同時,
不得不以空間換時間,
即所謂“苦撐待變”。
因此,也就有了近乎不可能的大撤退。
炮火連天中,
中國大學依舊弦歌不輟,
這本身就意味著力量與勇氣,
說明這個國家沒有屈服,
還在頑強戰斗,且對未來充滿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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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8月,上海大街上的日本軍車
當時有人主張,
戰時教育應完全改造,
一切課程與訓練都以軍事需要為前提。
不過這一主張,
被“戰時要當平時看,平時要當戰時看”,
“教育不應分戰時與平時”的理論否決了;
于是高等教育在戰時非但維持著,
而且更大大的擴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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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教育雜志》抗戰四周年紀念號
右:《戰時全國各大學鳥瞰》書影
到抗戰后期,
中國專科以上學校的數量不減反增。
戰前專科以上學校108所,
到1944年增加為145所。
當然,這個數字背后,
是一段極其艱難的歷史:
戰前108校中,
因戰事遷移后方者52校,
遷入上海租界或香港續辦者25校,
停辦者17校。
即便到了后方,也時時遭遇轟炸。
當時全國專科以上學校中,
真正“照常開設未受戰事影響”的,
只有新疆文理學院一校而已。
二、“萬里長征,辭卻了五朝宮闕”
談抗戰中的中國大學,
繞不開西南聯大。
1937年9月,
由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組成長沙臨時大學。
11月1日,臨時大學在岳麓山下正式上課。
隨著日軍沿長江一線步步緊逼,
師生們又于1938年2月搬遷入滇,
4月改名西南聯合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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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征”路上的西南聯大師生
《西南聯合大學校歌》唱出了
這一代人的共同心聲:
“萬里長征,辭卻了五朝宮闕,
暫駐足衡山湘水,又成離別。”
這是大學的南遷,
也是知識分子的南遷;
這是逃難,
也是保全國家元氣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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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西南聯大教授合影,左起周培源、梁思成、陳岱孫、林徽因、金岳霖、吳有訓。
1938年2月20日,
長沙臨時大學約三百名師生組成湘黔滇旅行團,
從長沙出發,
經過3500里長途跋涉,
于4月28日抵達昆明。
這次“小長征”后來被反復講述,
幾乎成了中國高等教育
在戰火中持續不輟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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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黔滇旅行團路經盤江,鐵索橋斷裂,只能用小船來回擺渡。
生物系助教吳征鎰
在《長征日記——由長沙到昆明》中記錄:
全行程號稱三千五百華里,
除去乘船乘車外,
實際步行約二六〇〇華里;
從2月20日晨到4月28日下午,
共行六十八天,
其中實走四十天,
每天平均約六十五里。
兵荒馬亂中,還有如此精確的計算!
此等文字,比任何形容詞都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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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2月,“聯大長征”隊伍抵達常德縣
當時中央大學校長羅家倫曾說:
“武力占據一個國家的領土是可能的,
武力征服一個民族的精神是不可能的”;
“我認清敵人可以炸毀的是我們的物質,
炸不毀的是我們的意志!
炸得毀的是我們建設的結果,
炸不毀的是我們建設的經驗!”
三、轟炸次日,聯大上課了
1939年10月13日,
日機轟炸西南聯大,
投下百余枚輕重炸彈,
“意欲根本毀滅了這個學校”。
詩人穆旦,也就是查良錚,
當時剛從西南聯大外文系畢業并留校任教。
他在《抗戰以來的西南聯大》中記錄了轟炸后的場景:
師范學院全部炸毀,
同學財物損失一空;
文化巷、文林街一向是聯大師生住宅區,
也全炸毀了。
日人在物質方面已經盡可能地給予打擊。
然而,就在轟炸次日,聯大上課了。
教授們有的露宿一夜后仍舊講書,
同學們下課后才去找回壓在頹垣下的什物,
聯大各部職員就在露天積土的房子里辦公,
未曾因轟炸而停止過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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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聯大新校舍遭日軍飛機轟炸
浙江大學的故事同樣驚心。
浙大由杭州而建德,
而吉安,而泰和,而宜山,而遵義,數次播遷。
1939年2月5日,
日機18架侵入廣西宜山,
專炸浙江大學,共投彈118枚。
浙大東宿舍全毀,
大禮堂、訓育部、導師室、體育課、園藝系工作室及新教室均有損毀,
學生二人微傷,其余安然無恙。
學校經此猛烈轟炸后,停課幾日?
三日。2月9日,照常上課。
浙大即便在遷徙過程中,
每學期實際上課周數平均仍在十八周左右,
若加上注冊選課等時日,則近二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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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2月5日浙江大學遭日軍轟炸落彈分布圖
再看同濟大學。
抗戰八年,
同濟一遷上海市區,
二遷浙江金華,
三遷江西贛州,
四遷廣西八步,
五遷云南昆明,
六遷四川李莊。
這樣的路線,本身就是一部“同濟長征”。
大學在地圖上不斷移動,
卻仍然保留著自己的師生、課程、學科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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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三”事變中,同濟校園被炸后燃起熊熊大火
1938年10月因受戰爭影響,
中山大學遷至云南澄江,
同學們最初很不喜歡澄江,
因“蒼蠅多,屎糞多,沙塵多,
澄江人日欺負外省人……”
可歷經艱苦生活的磨煉,
立場發生了變化:
廣東的青年開始認識了中國的全貌,
省籍的隔閡慢慢消除,
那種過分夸大的廣東精神,也受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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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的時代,需要非常的教育。”——中山大學戰地工作隊在東江上課(《東方畫刊》第2卷第7期,1939年)
四、大山深處的讀書聲
如果說“弦歌不輟”聽起來還有些抽象,
那么河南大學在豫西嵩縣潭頭鎮的生活,
就把這四個字詮釋得很具體了。
即使在最平常的日子,
圖書館中也是坐滿了人。
實驗室中的活動沒有停止過。
夜里過了十二點,
宿舍里還常常透出燈光;
早晨天一黎明,
各山坡上、河灘里,
都有讀書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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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夏河大文史系十六屆畢業同學合影
與河南大學的讀書聲相映成趣的,
是中央大學學生的“百衲衣”。
過去那種“西裝革履頭發雪亮”的大學生,
如今已成“鳳毛麟角”。
大部分同學經常穿的,
只是學校代做的兩套黃色制服;
因為布料不好,又穿得太久,
幾乎沒有一個人的制服不是破舊不堪。
最容易擦破的是褲子的膝蓋和屁股,
有的人補不勝補,
索性把膝蓋以下剪去,裁成短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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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松林坡中央大學校園
五、雞犬圖書共一船
這段歷史令人難忘的,
還有中央大學校長羅家倫寫下的“長征”故事。
中央大學1937年10月開始西遷重慶沙坪壩。
這次搬家,
是“幾千個人,幾千大箱東西浩浩蕩蕩的西上”。
搬走的東西,有極笨重的,有很精微的,
還有拆卸的飛機三架,
泡制好的死尸二十四具,
甚至還有牧場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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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沙坪壩中央大學校園
牧場中有許多國內外良種牲畜應當保留。
學校最初與民生公司商量,
改造輪船一層,
將好的品種每樣選一對,
隨其他東西西上。
羅家倫說,
這真是實現了唐人“雞犬圖書共一船”的詩句。
南京還余下一批牲畜。
羅家倫臨走時對留下管理牧場的同人說,
萬一敵人迫近,
這些余下牲畜,可遷則遷,
不可遷則放棄,學校也不能怪你。
可是那位同人決不放棄。
敵人11月13日攻陷南京,
他于9日見軍事形勢不佳,
就把這些牲畜用木船過江,
由浦口、浦鎮,過安徽,
經河南邊境,轉入湖北,
到宜昌再用水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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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時期中央大學校舍
這一段“游牧生活”經過約一年。
那些美國牛、荷蘭牛、澳洲羊、英國豬,
以及用籠子騎在它們背上的美國雞、北京鴨,
也踏上了幾千里長征的路線。
每天只能走十幾里,
走一兩天還要歇三五天,
居然在第二年十一月到了重慶。
羅家倫在路上遇見它們抵達,
仿佛“亂后骨肉重逢”,
悲喜交集。
六、筆落如何“驚風雨”
“七七事變”后,
北京城里人心惶惶。
清華大學外文系教授吳宓
在1937年7月14日的日記里寫下極沉痛的一段:
“今后或自殺,或為僧,或抗節,或就義,
無論若何種結果,
終留無窮之悔恨。……
故當今國家大變,
我亦軟弱無力,不克振奮,
不能為文天祥、顧亭林,
且亦無力為吳梅村。
蓋才性志氣已全漓滅矣!
此為我最傷心而不可救藥之事。
如此卑劣,生世亦何益?
思及此,但有自殺。別無他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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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吳宓于清華園
接下來的幾天,
吳宓一直關心戰局,
也一直閱讀《顧亭林詩集》,
不斷以顧亭林詩文及氣節激勵自己,
卻又在現實困境面前猶豫不決。
經過將近四個月徘徊,
他最終下定決心,
南下長沙,共赴國難。
聞一多的書信則讓我們看到
他如何在艱難困苦中保持樂觀昂揚。
1938年4月30日在昆明寫信給妻子,
講述從長沙到昆明的六十八天行程,
頗有自豪之意。
更早的3月12日,
他寫給父母的信中寫道:
“至投宿經驗,尤為別致,
六日來惟今日至沅陵有旅館可住,
前五日皆在農舍地上鋪稻草過宿,
往往與雞鴨犬豕同堂而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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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一多治印
如果不了解背景,單看這句話,
幾乎會誤以為這是太平年月里的遠足趣聞。
可它背后,
是戰爭中的遷徙,
是三百多名師生翻山越嶺,
是在生死未卜中的堅定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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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黔滇旅行團”徒步經過貴州鎮遠鵝翅膀橋
還有葉圣陶。
1939年8月19日,日機36架轟炸樂山。
葉圣陶當時正在成都講課,
第二天傍晚才趕回家。
他在《樂山被炸日記》中,
寫下樂山被炸后的慘狀:
下彈時間不過一分鐘,
熱鬧市區全毀;
死傷者在千數以外;
“四個焦枯之尸體相抱于路中”;
“路遇三官(葉圣陶小兒同學),
言父母兄弟俱燒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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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遭受日軍轟炸后的重慶街道
更讓人動容的是,
葉圣陶寫到武大同學與藝專同學立即出動,
拆房子,抬傷人,奮不顧身。
他聽聞這些,不禁泣下,
覺得“青年有此行動實前途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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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山時期武漢大學文學院(崇文閣)
七、應叫青史有專篇
抗戰勝利后,
西南聯大在昆明立紀念碑。
馮友蘭撰文,聞一多篆額,羅庸書丹,
時人譽為“三絕”。
碑文回望八年抗戰和三校合作,
其中最精彩的一段,
把這次南遷放入中國歷史的“南渡”傳統中比較:
晉人南渡、宋人南渡、明人南渡,
未有能北返者;
而“吾人為第四次之南渡,
乃能于不十年間,
收恢復之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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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
在陳平原教授看來,
戰時中國大學內遷的特點,至少有五點:
第一,不是個人逃難,而是集體行動,
且一路上弦歌不輟;
第二,教學上不是應急,
而是長遠打算,所謂“戰時如平時”;
第三,學術上不是倉促行文,
而是沉潛把玩,
出有思想的學問、有情懷的大學者;
第四,大學西遷使師生見識中國的遼闊與貧困,
于流徙中讀書,
人生憂患與書本知識合一;
第五,大學內遷為西南西北播下學術種子,
對中國教育平衡發展意義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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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聯大部分教授
1944 年,
劍橋大學教授李約瑟考察戰時中國大學,
曾稱浙江大學為“東方的劍橋”。
多年后,
蘇步青先生以九十高齡回浙江大學演講,
重述李約瑟的話,然后慷慨陳辭:
終有一天,
能不能也有一位浙江大學教授去劍橋參觀訪問,
稱贊劍橋為“西方的浙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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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聯大地質系學生在考察中
這樣的自信,
并非空洞豪言,
它來自一段真實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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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的母校在抗戰時期
“弦歌不輟”的這段歷史嗎?
在最艱難的年代,
他們如何上課、讀書、寫作?
如何展現了一代學人的風骨?
歡迎在留言區展開說說,
小北將從中抽選一位留言讀者,
送出這本再版歸來的好書。
抗戰烽火中,弦歌不輟。
還原中國高校西遷的壯闊歷程,
通過日記、書信等細節,
重現“破破爛爛但卻精神抖擻”的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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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資料來源:
《抗戰烽火中的中國大學》(增訂版)
轉載及合作請發郵件:scb01@pup.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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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偉大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八十一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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