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地鐵口的摩的江湖

他們不是城市秩序的對立面，他們是在公共交通末梢里，一群自己解決飯碗的人。

一說深圳摩的，幾個標簽就出來了：危險、亂要價、不正規、影響市容。

如果稍走近觀察，再跟等客師傅聊上幾句，會發現這些標簽實在太糙了。

這個群體相當一部分人，是把跑摩的當作全職工作來做。他們有出車規律，有固定線路，有老熟客，有心照不宣。

在這個臨時拼湊的行當里，藏著一個鮮明的“摩的江湖”。

摩的江湖

每個地鐵口，都是一方小江湖。

外人看摩的可能戴著有色眼鏡，摩的司機自己看到的全是江湖。

江湖不大，但五臟俱全——有行話黑話，有地盤劃分，有排隊秩序，有明爭暗斗，也有嘴上罵罵咧咧心里門兒清的默契。

■ 每個地鐵口，都是一方小江湖

先說行話。“上客”是拉到人了，“空跑”是白跑一趟，“搶口”是占到好位置，“老客”是熟客，“水了”是被乘客放了鴿子。“扎堆”是好幾個師傅擠在一個口子等客，“兜圈”是巡游半天沒開張，“壓車”是故意慢悠悠開，等路邊人多看自己兩眼。

判斷一個人入行多久，不用問，聽他嘴里蹦出來幾個詞就知道。

地盤和排隊，是這個江湖里最硬的規矩。

■ 地盤和排隊，是這個江湖里最硬的規矩

每個地鐵口、公交樞紐、工業園門口，都有固定的常駐師傅。誰在哪個口子混，時間長了就定下了——靠近出站口扶梯的、臨主路方向的，上客率高，這些位置歸老資格的占著。

新來的自覺往后排，沒人跟你講道理，認也得認，不認就滾。外來臨時跑車的，敢跨界攬客，輕則被罵兩句，重則車鑰匙被拔、輪胎給你放氣。沒人寫這些規矩，但人人都守著，因為不守規矩的人，第二天就混不下去。

■ 摩的師傅之間排隊有一套微妙的秩序

排隊也有一套微妙的秩序。

高峰期，出站口一字排開七八輛車，多的時候十幾輛。先來的靠前，后面的順延，像排班一樣輪著。前面走一輛，后面的補上來，沒人插隊。插隊是大忌，犯了眾怒，群起而攻之，嗓門大的罵，脾氣躁的推，插隊的那個再橫也得認慫。

但也有靈活的時候——下雨天，排在后面的師傅會主動讓前面多走幾單，畢竟雨天的單子跑得快，大家都盼著輪到自己時雨還沒停。

這不是人情，這是算賬，算得過來才行。

當然更多的是競爭。一個地鐵口就那么些客，僧多粥少的時候，暗里較勁是免不了的。跑巡游的互相搶客，有時候還會罵幾句，車頭別一下，但一般不會大打出手。

■ 在吵吵鬧鬧的摩的江湖里，也有老江湖搞差異化競爭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這話擱這兒也對，但得把“人情世故”換成“將就忍讓”。

在吵吵鬧鬧的摩的江湖里，也有老江湖搞差異化競爭。有人專做接送孩子的單子，每天早上固定時間、固定路線、固定價格，風雨不改——家長認得車，孩子認臉，從不講價，主打一個默契。

至于所謂的“傳幫帶”，摩的江湖里沒那回事。老司機不會主動教新人哪條路好走、哪個口子客多，倒是巴不得新人自己撞幾天墻。

■ 有摩擦，也有默契，摩的圈子就這樣維持平衡

當然，江湖也有底線。誰的車半路爆胎了，路過的同行會停下來——但看熱鬧大于幫忙。他不會幫著換胎，最多說一句“明天你排我前面，先去修車”。

但誰被乘客賴賬了，旁邊幾個人會圍過來——不是為了替你出頭，是怕那乘客下回賴到自己頭上，順手幫腔兩句。

這個圈子就是這么維持著平衡——有規矩有行話，有地盤有人情，有摩擦，也有默契。

職業摩的人

和很多人想象中“沒事出來跑跑”不同，深圳相當一部分摩的司機是全職在做這件事。

這些職業摩的師傅畫像出奇一致：

男性是絕大多數，年齡多在四十五歲以上，五十多歲是主流，六十往上跑也不稀奇。多數人早年在工廠流水線上站過，在工地搬過磚，當過保安，送過外賣。如今體力跟不上了，或者干不動重活了，才轉來跑摩的。

職業摩的車輛，往往有很高辨識度：車頂加裝寬大遮陽雨棚，正午遮日頭，暴雨天護住乘客不被淋透；后座加厚加寬，加裝腳踏，方便放背包和行李箱；有的還備著充電寶、紙巾、雨鞋套。

一趟十塊，是摩的多年未變的起步價。

■ 深圳的職業摩的師傅畫像出奇一致

一兩公里的短途，地鐵口到城中村口，就這個價；稍遠一點兩三公里，也十塊起，具體再商量。

深圳城中村常住人口超千萬，相當一部分住在公交和地鐵覆蓋不到的角落，這就構成了摩的的穩定客源。一天跑二三十趟，刨掉充電費、車輛維修，一個月到手三四千塊。

職業摩的隊伍里，這幾年也有不少女性摩的司機的加入。

女師傅大多開車平穩，不穿插車流、不加速搶行，很多女乘客對男摩的司機心存顧慮，女司機讓她們更放心。車上常備發圈、紙巾，雨天還有塑料袋鞋套。靠著這些細節，她們容易攢起一批回頭客。

■ 網友在社交媒體感慨女摩司機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無法考證職業摩的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也不好預測什么時候消亡。但在今天，確實有一個群體以此為業。

“坐車了，走不走？”

巡游靠經驗，守站靠規矩，在摩的江湖里外，正好接住了公共交通末梢那兩三公里的空白。

也有人兩者兼備，知道哪里客流穩定，掌握不同時段客流動態，可謂是摩的特有的“算法”與“跑法”。

巡游沒有固定路線，全憑經驗判斷客流聚集地，像出租車一樣在路上兜。看到拎著大包小包的人，看到在路邊張望的人，就慢下來問一句“走不走”。

■ 摩的司機看到拎著大包小包的人就會慢下來問一句“走不走”

更常見的是，以特有的刺耳急促的鳴笛方式招攬可能的乘客，那聲音聽起來不容置疑，就像催著你上車走！

雨天是所有人的盼頭。

深圳年均降雨量約一千八百毫米，一下雨，共享單車沒法騎，走路踩一腳水，這時候摩的價值就顯出來了——能遮雨，能快走，能鉆小巷子。

一到雨天，地鐵口的吆喝聲都比平時響：“來，坐車了，下雨了，走不走？”

■ 雨天，摩的價值就顯出來了

跑摩的，經常一天拉不了幾個單，但有一點好——自己說了算，累了就在路邊歇會兒，不用看誰的臉色。

長期騎行，腰、肩、膝蓋大多落下勞損；長期露天吹風日曬，皮膚黝黑粗糙。閑時幾人蹲在路邊抽煙閑聊，聊聊今日客流，哪片最近查車，吐槽沒有生意，偶爾也罵罵天氣、罵罵講價的乘客。

■ 褪去“摩的”的標簽，他們只是深漂打工人里的一員

褪去“摩的”的標簽，他們只是千千萬萬深漂打工人里的一員。

與其說江湖，不如說是城市縫隙里長出來的一種活法——不合法，不體面，甚至油膩，但也不悲情。

他們不是城市秩序的對立面，只是公共交通末梢里，一群自己解決飯碗的人。是真實運轉著的一部分。

■ 這座城市容納著這群中年擺渡人

十元一趟的短途接駁，串聯起無數打工人的通勤“最后一公里”，也撐起一個家庭的柴米油鹽。這座城市包容無數追夢的年輕人，也容納這群中年擺渡人的最后的謀生之路。

他們把車擦干凈、充好電，下午三四點出來，騎到地鐵口，等著出站的人群，問一句：“走不走？”

好在還有摩的可以跑跑，不然，他們又能去做什么呢？

文|深圳客編輯部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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