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卷風到來的夜晚：那些尋找親人的家屬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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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不糖

7月6日晚上，湖北東部變了天。

從19時到23時，黃石、黃岡、鄂州、咸寧多地出現(xiàn)雷暴大風，53個鄉(xiāng)鎮(zhèn)風力達到8至13級，其中2個鄉(xiāng)鎮(zhèn)達到13級，部分鄉(xiāng)鎮(zhèn)出現(xiàn)了龍卷風。氣象部門后來解釋，這是臺風美莎克的殘余環(huán)流，跟梅雨鋒、南下的冷空氣攪在一起，把風擰成了一股龍卷。

黃岡市區(qū)受災最重。20時10分到20時30分，一場歷史罕見的EF2級龍卷風穿城而過，監(jiān)測風力達到13級，風速每秒40米左右。物流園里的重型貨車，被風掀出去最遠30米。

截至7月7日，這場強對流天氣已經(jīng)造成湖北11人死亡、1人失聯(lián)。僅黃岡市黃州區(qū)，就有173人受傷住院，其中8人重傷、5人危重。

湖北上一次出現(xiàn)龍卷風，還是2021年5月的武漢蔡甸。絕大多數(shù)黃岡人活到這天才知道，龍卷風離自己可以這么近。

新聞里的這些數(shù)字，每一個都嚇人。

可那天晚上，黃岡人做得最多的一件事，跟數(shù)字沒關(guān)系。

是打電話。

在氣象臺那邊，這場災難叫強對流天氣，有雷達回波圖，有風力等級，有成因分析。

在家屬這邊，這場災難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內(nèi)容，叫找人。

風其實只刮了20分鐘。20分鐘，一頓外賣還沒送到，一集電視劇剛過片頭。

可對很多家庭來說，災難恰恰是從風停的那一秒才真正開始的。開始的標志，是一通打不通的電話。

玲瓏家園社區(qū)的張先生，那晚8點左右人在客廳?？耧L灌進來，窗戶連玻璃帶窗框整個被掀飛，客廳里的沙發(fā)、壁柜、餐桌，跟著一起不見了。

他人也不見了。

住在同一個社區(qū)的表哥，風一停就給他打電話。一遍，沒人接。再一遍，還是沒人接。趕到家里一看，門后是一間空得發(fā)涼的客廳。妻子和孩子躲在臥室，安然無恙。

只有他不在。

家人最后是在樓下的綠化帶里找到他的。他從12樓的客廳被風整個吸了出去，落在樓下，已經(jīng)沒了意識，只剩微弱的呼吸。人現(xiàn)在還躺在ICU里。

我后來一直記著這個細節(jié)。氣象臺量風有一套單位，幾級，每秒多少米。家屬量風，用的是另一套單位。

一通沒人接的電話，是一級。

一間被掏空的客廳，是十級。

樓下綠化帶里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是頂級。

可為什么呢？為什么風一停，所有人的第一反應(yīng)都是抓起手機？

說句不太好聽的實話，我們對親人的關(guān)心，平時基本處于欠費停機狀態(tài)。

家族群里爸媽轉(zhuǎn)的養(yǎng)生文章，我們一年點不開三篇。電話打過來，看一眼，心想等會兒回，然后就再也沒有等會兒了。

我自己也一樣。上一次主動給家里打電話是為了什么事，我得想好一會兒才想得起來。

可7月6日那天晚上，黃岡所有的手機都在干同一件事。給爸媽打，給孩子打，給那個平時最懶得聯(lián)系的人打。打不通，就往家跑。樓梯上全是往上沖的人和往下逃的人，誰也顧不上誰。

汪先生是張先生的親屬。他說那棟樓從上到下，朝南朝北的窗戶幾乎全沒了，屋里的壁柜、沙發(fā)、茶幾、餐桌瞬間不見，整棟樓像被掏空了一樣。他在黃岡活了半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風。

那棟樓后來被封控了，半空中還掛著搖搖欲墜的空調(diào)外機和窗框。政府和社區(qū)安排了安置房，可張先生一家沒去，全家守在醫(yī)院門口。

我猜，那間安置房條件再好，也裝不下一顆懸在ICU門外的心。

平時我們的親情，像手機套餐里那幾個G的流量，總覺得月底都用不完，懶得動它。

災難一來才發(fā)現(xiàn)，這東西根本沒有上限，一個晚上能跑完一輩子的量。

愛這個東西平時一直靜音，響起來全是最大音量。

可一座城這么大，光黃州區(qū)就有5975人受災，光靠家屬自己，找得過來嗎？

這些年有一種說法很流行，說城市沒有人情味，對門鄰居住十年不知道姓什么，四個字總結(jié)，世態(tài)炎涼。

這套說法，那天晚上在黃岡被一串數(shù)字砸得粉碎。

湖北省消防救援總隊連夜調(diào)集980名指戰(zhàn)員，帶著全套搶險裝備馳援黃岡。黃岡本地的消防救援支隊投入169名指戰(zhàn)員、24臺救援車、4只搜救犬，全域搜救。

公安投入1080名警力維持秩序、排查險情。城管出動250人連夜清障開路。電力系統(tǒng)200名搶修人員摸黑搶修電網(wǎng)。藍天救援隊20名專業(yè)隊員到場協(xié)同。應(yīng)急部門一夜之間調(diào)撥了3000余件生活和搶險物資。

黃岡市中心醫(yī)院的大別山院區(qū)燈火通明，骨科和重癥監(jiān)護室通宵連軸轉(zhuǎn)。

這些是有編制、有制服的。還有一大批沒編制的。

是打著手電在綠化帶里一寸一寸找人的表哥，是把自家沒塌的屋子騰出來給鄰居落腳的街坊，是醫(yī)院走廊里互相遞水、互相打聽消息的陌生家屬。

說好的人情冷漠呢？

那天晚上的黃岡，出門找人的人，比風還密。

龍卷風的直徑，平均不過兩三百米。那晚黃岡人心的直徑，什么儀器都量不出來。

世態(tài)炎涼這四個字，那一夜在黃岡找不到一個例句。

龍卷風預報，到今天還是國際公認的難題。它來無影去無蹤，從生到滅只有幾分鐘到幾十分鐘，全世界最先進的雷達也很難提前抓住它。

在這件事上，人類確實沒什么好辦法。

但人類有人類的辦法。

風把人吹散，人就把人找回來。打電話，爬樓梯，翻綠化帶，守在ICU門口，一個都不放棄。

風花了20分鐘拆掉半座城，人花了一整夜，把彼此一個一個找回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