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作者寫史湘云輸了拳,覆“瓢”射“綠”,卻著了“請君入甕”的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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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輪流亂劃了一陣,這上面湘云又和寶琴對了手,李紈和岫煙對了點子。李紈便覆了一個“瓢”字,岫煙便射了一個“綠”字,二人會意,各飲一口。湘云的拳卻輸了,請酒面酒底。寶琴笑道:“請君入甕。”大家笑起來,說:“這個典用的當。”
且問史湘云入了什么甕?作者以鴨頭對丫頭,卻引來賈府丫頭們詰問。擦桂花油的自然是些油頭粉面之人,對應的是粉頭,可知不是好話。
湘云吃了酒,揀了一塊鴨肉呷口,忽見碗內有半個鴨頭,遂揀了出來吃腦子。眾人催他:“別只顧吃,到底快說了。”湘云便用箸子舉著說道: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討桂花油。引的晴雯、小螺、鶯兒等一干人都走過來說:“云姑娘會開心兒,拿著我們取笑兒,快罰一杯才罷。怎見得我們就該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給一瓶子桂花油擦擦。”
《紅樓夢》全書中也只有芳官被趙姨娘指名道姓地罵過粉頭娼婦,為啥作者會安排侯門公府的史大小姐說些鴨頭、粉頭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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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姨娘指著芳官罵道:“你是我銀子錢買來學戲的,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的,你都會看人下菜碟兒。”芳官哪里禁得住這話,一行哭,一行說:“我便學戲,也沒往外頭去唱。我一個女孩兒家,知道什么是粉頭面頭的!姨奶奶犯不著來罵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買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幾’呢!”
巧合的是,全書中作者唯一一次提到妓女二字,便重了史湘云的名諱。妓女云兒與唱曲兒的小廝并列,偏生當了薛蟠的令翠,全程當著眾人與薛霸王眉來眼去,可謂是毫無忌諱。
一徑到了馮紫英家門口,有人報與了馮紫英,出來迎接進去。只見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廝并唱小旦的蔣玉菡、錦香院的妓女云兒。
作者寫薛蟠拉著云兒的手,讓她唱梯己新樣兒的曲子,云兒唱的偏生是“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了三曹對案”。甲戌側批偏生還說:此唱一曲為直刺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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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云兒竟然夾在賈寶玉和薛蟠之間,猶如史湘云夾在林黛玉和薛寶釵中間,指望將來終身指靠薛寶釵,就如她所說的:“我但凡有這么一個姐姐,就是沒了爹娘,我也情愿。”
后來,賈寶玉發一新令,輪到云兒,薛蟠卻是全程搗亂,偏是一句“有我在”單純打包票,補全了史湘云和薛寶釵的約定。
云兒便說道:“女兒悲,將來終身指靠誰?”薛蟠嘆道:“我的兒,有你薛大爺在,你怕什么!”眾人都道:“別混他,別混他!”云兒又道:“女兒愁,媽媽打罵何時休!”薛蟠道:“前兒我見了你媽,還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
后來,薛寶釵不得已搬離大觀園,也不許史湘云繼續住在蘅蕪苑,只是直接通知史湘云搬到稻香村跟李紈住,對于被拋棄的史湘云來說,真真是莫名其妙接到了來自薛家的逐客令,何其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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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笑道:“落什么不是呢,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賣放了賊。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過去,竟把云丫頭請了來,你和他住一兩日,豈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寶釵道:“我才打發他們找你們探丫頭去了,叫他同到這里來,我也明白告訴他。”
難怪后來史湘云在林黛玉跟前抱怨,說薛寶釵當日在自己跟前如何說親道熱,害得她以為自己從此不再孤獨無依,可以全身心托付,到最后薛寶釵把自己說棄就棄。
湘云因說:“可恨寶姐姐,姊妹天天說親道熱,早已說今年中秋要大家一處賞月,必要起社,大家聯句,到今日便棄了咱們,自己賞月去了。社也散了,詩也不作了。倒是他們父子叔侄縱橫起來。你可知宋太祖說的好:‘臥榻之側,豈許他人酣睡。’他們不作,咱們兩個竟聯起句來,明日羞他們一羞。”
《紅樓夢》作者沒那么浪漫,也不是什么戀愛腦,石兄以存周之正自詡,崇尚的是周公任人唯親那一套。在作者眼里,忠孝節義為先,父母兄弟血親重于一切,在賈寶玉眼中,外四路的王家人、薛家人,遠不如林家人、史家人來得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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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嘆道:我心里想著: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兒,才見得比人好。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
林黛玉和賈寶玉的感情屬于門當戶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薛家圖謀金玉姻緣,才是偷香竊玉的才子佳人說,連林黛玉都明明白白告訴世人,她看不上以信物私定終身那一套。
原來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這里,寶玉又趕來,一定說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著,近日寶玉弄來的外傳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或玉環金珮,或鮫帕鸞絳,皆由小物而遂終身。今忽見寶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風流佳事來。因而悄悄走來,見機行事,以察二人之意。
在賈寶玉眼里,血親關系最重要,連王熙鳳都是外四路的親戚,別說薛寶釵了,倒是林黛玉和史湘云兩人,于人而已,手心手背都是肉,這才有了因為史湘云把林黛玉比作戲子的各種后續,而林黛玉也沒有因此疏遠史湘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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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聽了忙上來悄悄的說道:“你這么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間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雖糊涂,卻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咱們是姑舅姊妹,寶姐姐是兩姨姊妹,論親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的這么大了,他是才來的,豈有個為他疏你的?”
《紅樓夢》作者對史湘云的所有詬病,無非是她輕信薛家外人,離間賈寶玉和林黛玉,枕霞舊友卻把外族當知交,連父母兄弟都可以不要,在那個時代,是很嚴重的問題。史湘云親近薛寶釵,與云兒親近薛蟠,在作者眼里,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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