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億零三百九十八萬港元,買下五個沒有名字的裸女。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晚,香港佳士得拍賣場里,常玉的《五裸女》從一億九千萬港元起拍,落槌二億六千六百萬,加上傭金,成交價到了三點〇三九億港元。
畫面上,五個女人站在絳紫與杏黃之間,臉小,身子豐厚,線條簡到不能再簡。
可畫這幅畫的人,生前在巴黎的小屋里死去時,身邊沒有掌聲,也沒有買家。
這就是常玉。
常玉出生在四川南充,家里不缺錢。
父親常書舫會畫馬、畫獅子,家中又有絲綢生意。常玉從小拿筆,不像后來許多窮學生那樣,先要為學費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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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上下,他跟著趙熙學書畫。那只手,先摸到的是毛筆,是書法里的線,是中國畫里一筆下去不回頭的氣息。
這很要緊。
往后他在巴黎畫裸女,旁人先看見“裸”,他自己手里留下的,卻常常還是那根東方的線。
一九二〇年前后,常玉到了法國。
巴黎蒙帕納斯的咖啡館、畫室、沙龍,把一群年輕人吸了進去。徐悲鴻、林風眠等人走進正規學院,常玉卻更愿意待在大茅屋畫院。
那里有模特,有裸體,有自由,也有混亂。
常玉坐在畫室里,拿筆看人。別人盯著模特,他有時連畫模特的人也一起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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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太像一個趕考的留學生。
他像一個到巴黎來呼吸的人。
那時的常玉,衣著講究,會拉小提琴,會打網球,會打撞球。朋友眼里,他是翩翩公子,不沾煙酒,不賭不鬧,身上帶著富家子弟的漂亮氣。
可漂亮氣不能當飯吃。
一九二九年前后,常玉結識了法國收藏家、藝術商亨利·皮耶·侯謝。侯謝買他的畫,也推他進巴黎藝術圈。
常玉的裸女、花卉、動物,開始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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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二年,他名列法國《一九一〇—一九三〇當代藝術家傳記辭典》。一個來自中國四川的畫家,名字進入巴黎藝術系統,已經不是小事。
但事情遠沒有這么順。
常玉不擅長跟畫商周旋。
他的畫里可以把女人的身體放大、拉長、壓扁,把臉寫得極淡,把腿和軀干畫得像山勢一樣寬闊;可一落到買賣,他常常硬。
他不愿意低頭。
侯謝收藏過他大量作品,兩人的合作卻沒能一直走下去。常玉失去穩定支持后,日子一下子往下掉。
巴黎的房間里,畫還在,錢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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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畫女人。
不是一幅兩幅。
他的素描里有大量裸女,油畫里也反復出現女體。后來拍出天價的《曲腿裸女》《五裸女》,都屬于這條線。
常玉曾說過,他畫畫最初的動機,離不開“對人體秘密的好奇”。
這句話放在他身上,不是風流閑話。
在中國傳統繪畫里,裸體女性從來不是主流題材。可到了巴黎,人體是學院訓練,是現代藝術,也是畫家對形體、線條、欲望和孤獨的試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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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玉把這一切拿過來,又沒有照著西方畫。
他的女人常常沒有復雜表情,身體卻被推到畫面中央。細小的頭、豐腴的腿、空蕩的背景,看著像裸女,久了又像幾座安靜的山。
可當年買賬的人不多。
畫擺在那里,賣不動。
他越畫越孤,越孤越不肯改。沒有體面的市場,沒有穩定收入,晚年的常玉被貧窮纏住。
他也畫花。
瓶花不是熱鬧的花,枝干常常孤零零伸著,像人站在空房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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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畫動物。
小馬、小豹、小象,落在一片曠野中,身子很小,天地很大。那種空,不像巴黎的街景,倒像一個異鄉人心里的回聲。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二日,常玉在巴黎寓所因煤氣泄漏去世,終年六十五歲。
這一次,沒有沙龍,沒有拍賣槌,也沒有買家爭價。
一個畫了一輩子女人、花和動物的人,就這樣從巴黎消失了。
更諷刺的是,他死后多年,價格才開始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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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九年十月五日,《曲腿裸女》在香港蘇富比以一點九八億港元成交。
一個多月后,《五裸女》又在香港佳士得沖到三點〇三九億港元。
拍賣場的燈照在畫上,五個裸女站在那里,安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常玉等不到這一刻。
他生前省不下模特費,也賣不動許多畫;死后,一幅裸女畫的價格,足夠改寫他的市場紀錄。
巴黎的小屋早已關上門,畫卻從門縫里走了出來。
最后被世界反復舉牌的,還是他當年最舍不得放下的那些線條、身體和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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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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