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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閘北還叫閘北的時候,于閘北和虹口之間,有一條界河,名為俞涇浦。
1915年,沿河修筑了一條馬路。因俞涇浦恰如一道水波橫臥于側,這段河被命名為橫浜,路名就是橫浜路。橫浜上的橋,便為橫浜橋。
橫浜橋最初是一座修于光緒年間的木橋。1951年,木橋被改建為混凝土橋。在歲月的遷徙中,橫浜橋不再僅僅指涉這座橋,后續成為這一帶共用的地名,泛指周邊東寶興路、東橫浜路、川公路、虬江路、海倫西路、多倫路、長春路。該范圍正是1960年合并設立的橫浜橋街道核心轄區,1991年,該街道與長春路街道合并為四川北路街道。
這是上海的“兵家必爭之地”。1937年8月13日9時許,盤踞在虹口的日軍在坦克掩護下沿寶山路推進,從閘北、橫浜橋以東及青云橋(八字橋)一帶向中國守軍發起進攻,中國軍隊當即奮起還擊。淞滬會戰正式爆發,上海進入至暗時刻。
在橫浜橋,關于河流與橋的記憶,也是上海歷史的一個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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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涇浦曾是閘北與虹口的界河。蔣迪雯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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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10月3日,魯迅與許廣平抵達上海,暫居旅店5天后,1927年10月8日,魯迅和許廣平入住橫浜路35弄景云里23號。
1928年9月9日,魯迅先生搬至景云里18號,1929年2月21日,搬入隔壁17號。許廣平曾撰文寫道:“景云深處是吾家。”橫浜橋一帶的磚石砂礫,有多少次承載和傾聽過先生滿腹躊躇、沉思踱步的聲響呢?
景云里是始建于1925年的石庫門建筑群,由三排坐北朝南的三層磚木結構樓房組成。因為“大先生”的到來,一代作家的腳步在此“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魯迅三弟周建人居于景云里10號,茅盾、葉圣陶住在11號。文學的光芒照亮了橫浜橋下的水波。
也是在景云里,陳望道先生創辦了大江書鋪。當時,陳望道的家就在北四川路四達里。中華藝術大學在多倫路201弄成立時,陳望道擔任校長。這個地址,也是今天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大會會址紀念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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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云里平面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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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云里房屋外觀舊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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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良友》畫報記者在景云里23號為魯迅先生拍攝照片。以上圖片源自“樂活虹口”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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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空間里,命運的齒輪在轉動。
1928年12月9日,馮雪峰在柔石的陪同下拜訪魯迅。“魯迅先生的習慣,對于初見面的人,話是極少的……魯迅先生除了回答我的問題之外,就簡直不說什么話,我覺得很局促,也很快告辭了。”(馮雪峰:《回憶魯迅》)不過,兩個多月之后,馮雪峰搬到了景云里茅盾家中的三樓居住,茅盾家的后門,正對著魯迅當時居住的景云里23號的前門。
許廣平曾經回憶過當時的情景:馮雪峰“和先生住在同里,而對門即見。每天夜飯后,他在曬臺一看,如果先生處沒有客人,他就過來談天,他為人頗硬氣,主見很深,很行動。他很用功,研究社會科學,時向先生質疑問難,甚為相得”。(許廣平:《魯迅與青年》)
馮雪峰自己也說:“以后他(指魯迅)的談話也一次比一次多了。”(馮雪峰:《回憶魯迅》)可見,馮雪峰與魯迅交往的深入確實有賴于像景云里這樣特定的城市空間。(羅崗:《馮雪峰與上海左翼文化空間》)
在1930年2月1日的日記中,魯迅記錄道:“大江書店招餐于新雅茶店,晚與雪峰同往,同席者為傅東華、施復亮、汪馥泉、沈端先、馮三昧、陳望道、郭昭熙等。”新雅茶室在北四川路、虬江路口。陳望道后來成為復旦大學校長。而1929年擔任復旦大學新聞系首任系主任的謝六逸先生,也曾住過橫浜路大陸里。(讀史老張:《復旦人留在虹口的足跡》)
同一時期,作家、翻譯家,后來成為華東師范大學教授的施蟄存先生也住在橫浜路大興坊內。他曾在晚年回憶:“在1929和1930這兩年中,我們的出版事業辦得很熱鬧,因而也結識了許多前輩或同輩作家……最常來的是馮雪峰。雪峰對我們辦出版事業,寄予很大的期望。有時他白天到我們店里來閑談,晚上從景云里看了魯迅之后,又順便到我們家里來坐一會兒。”(湯惟杰:《四川北路上,那位持傘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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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武”,這兩個字也以另一種方式被鐫刻在橫浜橋。
1909年,英國力士奧皮音在張園設下擂臺,挑釁國人,公然稱中國人為“東亞病夫”。但其后聽聞霍元甲抵滬,奧皮音竟失約未往。當時正值辛亥革命前,中國在國際上的屈辱地位令國人痛心。擂臺未打,這一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事件振奮士氣,在上海掀起了習武熱潮。
1910年6月,霍元甲取《尚書》中“精武”二字,在閘北王家宅(今交通路會文路附近)創辦“中國精武體操會”,親自授拳,弘揚中華武術。這是中國近代史上成立最早且有深遠影響的民間體育組織。
霍元甲一改霍家家傳絕技秘宗拳“不可傳于外姓人”的祖訓,又摒棄門戶之見,結合各派精髓,推出更實用、更易掌握的套路,期待更多國人通過習武強身健體、救國圖存。1916年,精武體操會更名為“上海精武體育會”。
雖然霍元甲英年早逝,但他的精神被弟子和后人以“精武”的名字賡續傳承、發揚光大,并傳播至海外華人華僑社團。1919年底,精武體育會創辦十周年之際,孫中山先生應邀撰寫《精武本紀》序言,并為精武體育會欣然題詞“尚武精神”。幾經變遷后,1922年,上海精武體育會在橫浜橋福德里(現四川北路1702弄30號)建造精武大會堂,1923年7月竣工,后成為上海精武會的總部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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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精武體育總會 圖片來源:微信公眾號“虹口往事”
后續諸多影視劇都以精武門的故事為原型,電視劇《霍元甲》、電影《陳真》《精武門》等,讓霍元甲的故事廣為流傳。對當代人影響最大的,當數1983年在內地首播的《大俠霍元甲》。作為當時內地引進的第一部香港電視劇,播出時創下了萬人空巷的收視神話。隨后,上海電視臺每周日連續三集重播,帶動了全市的“精武熱”,街頭巷尾傳唱“萬里長城永不倒”的場景,成為上世紀80年代的集體記憶。
電視劇播出當年,還帶動了在上海南京東路、河南中路口一家專門供應武術刀劍、戲劇刀槍的上海戲劇刀槍廠門市部的生意。過去,只有各地武術團體、劇團和業余武術愛好者會來此選購練武兵器,稱它為上海的“兵器商店”。霍元甲的故事大熱后,天天有市民去選購雙戟、象鼻刀、九齒耙、燕子镋、鉤鐮槍、鋼叉、三節棍、九節鞭、虎頭鉤、蝴蝶刀、單刀、雙劍。
如今,在上海精武體育總會門口,兩側木制對聯依舊傳遞著綿延百年的精神:“愛國修身正義助人”“乃文乃武唯精唯一”。2014年,“精武武術”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已經成為一個具有全球影響力的上海城市主題文化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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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浜橋 金濤制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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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浜橋兩側,也見證了虹口地區文化活動的“鬧猛”。
百年光陰里,一代代上海人在散場后,從永安電影院、群眾影劇院的前身廣東大戲院、紅星書場緩步走出來。他們一邊在腦海里有滋有味地回味方才的故事情節,一邊走去蘿春閣買兩客生煎墊墊肚子,又或者去不遠處賣杭州特色菜的西湖飯店來一碗片兒川。
橫浜橋的劇院和飯店,在歷史的更迭中或改名,或改造,或留存。但關于橫浜橋的故事,在市民們具體而充滿細節的日常生活里保留下來。歷經折辱、戰亂,這座城市仍能恢復生機和生命力,奧秘不在別處,在這一粥一飯的堅持之中,在于魯迅先生說的“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距離魯迅先生定居上海,近百年光陰轉瞬即逝,景云里的石庫門還在,先生深夜伏案的那扇窗也還在。從俞涇浦的水波到石庫門的燈光,從精武的尚武精神到左翼的文化火種,橫浜橋的每一段往事,最終都匯入上海的精神血脈中。
原標題:《【海上記憶】橫浜橋下水波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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