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風巴威逼近，浙江30年海塘建設能否擋住下一波

30年前，浙江海塘遭遇兩次臺風，9417帶走1126人，9711毀去200億；30年后，浙江砸4億把堤頂填到8.8米，這次能扛住巴威嗎？

臺風“巴威”正在逼近，7月9日，浙江全省已累計轉移6050人，208個沿海涉海工程全部停工。

但這組數字里最扎眼的是另一個，全省還有18座大中型水庫超汛限水位，臺風還沒到，水庫已經快裝不下了。

海水沖垮了530公里海塘，全省189個城鎮被淹，1126人遇難，直接經濟損失124億元。

這次毀了776公里海塘，227萬人被潮水和洪水圍困。直接經濟損失接近200億元。

兩場臺風，毀掉的海塘加起來超過1300公里，海塘保護圈里的經濟總量和財政收入占了全省的80%左右，海塘一倒，半個浙江泡在水里。

而9711臺風過后，浙江省委省政府做了一個決定，建“千里海塘”，目標是3到4年時間，把沿海防御能力偏低的1000公里重要海塘全部建成高標準海塘，重要城市達到100年一遇標準，多數地段達到50年一遇標準。

但錢從哪來？

按照當時造價，修1公里50年一遇標準的海塘需要400多萬元，千里海塘總共需要50多億元。

1997年的浙江，財政遠沒有現在寬裕。省財政按平均每公里100萬元補助，剩下的80%以上由地方和群眾自籌。

許多沿海縣市決定：3年內不建辦公樓、不買小汽車。省郵電等部門捐了5億多元，省級機關3萬多干部職工捐了3000萬元。

當時是1997年10月28日，省政府在三門召開標準海塘建設現場會，省政府主要領導撂了一句話：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把標準海塘建好。

工期緊到讓人喘不過氣，1997年冬天雨水特別多，加固海塘的土方上不去，如果不趕在第二年臺汛期前完成迎潮面主體工程，修了一半的海塘很可能被一場臺風全部沖垮。

次年4月，省政府在溫嶺再次召開現場會，要求想盡一切辦法加快進度，工人們日夜趕工，總算趕在臺風季前把主體工程立了起來。

終于，到2000年底，全省建成標準海塘1020公里。到2002年底，這個數字變成1280公里，一道“海上長城”立在東海之濱。

2026年6月，嘉興港區一段7.41公里的安瀾海塘全線投用，其中1.32公里緊挨著嘉興電廠，可抵御12級以上臺風引發的5.8米高潮位沖擊。

錢塘江杭州灣北岸，去年底還投用了6.09公里的海塘安瀾工程，能有效應對強臺風、暴雨洪水、特大風暴潮疊加帶來的多重沖擊，這些新海塘很結實，但浙江海岸線6633公里，需要守護的遠遠不止這幾段。

7月9日，超強臺風“巴威”進入48小時警戒線，中央氣象臺預報，它將于7月11日晚上在福建福清至浙江溫嶺一帶沿海登陸，登陸時強度為強臺風或臺風級（13至15級）。

沿海部分區域將直面強風、暴雨、巨浪、高潮“四碰頭”，風暴潮疊加當天晚高潮，可能導致低標準海塘漫堤倒灌。

平陽縣宋埠西灣海塘，原設計標準是20年一遇高潮位，堤頂高程只有6.8米，臺風逼近前，施工隊加班加點把堤頂填到了8.8米。

平陽縣水利局一位現場負責人說得很直白，“我們錨定防汛優先目標”。翻譯一下就是：不管工程有沒有完全竣工，先保證能擋住這波潮水。

寧波對40.78公里一線海塘加密了巡查頻次，全省水利系統緊盯三類塘（低標準海塘）監測巡查，對薄弱塘身臨時加高加固。

9417和9711用上千條人命和300多億經濟損失，逼出了千里海塘，這套“災難驅動型”的制度進化模式，在過去二十多年里確實管用，但有兩個問題正在浮出水面。

第一個問題：邊際效益遞減。1997年修的海塘，設計標準是50到100年一遇，快30年過去了，氣候變化導致極端天氣頻次和強度都在上升。

全球變暖讓海水溫度升高，臺風獲取能量的渠道更多，登陸時攜帶的水汽更足，當年設計的“百年一遇”，可能正在變成“幾十年一遇”甚至“十幾年一遇”。

海塘標準在提高，但臺風的標準也在提高，這場賽跑誰贏誰輸，不好說。

第二個問題：復合型災害。浙江剛剛經歷梅雨集中降雨期，土壤含水飽和，山塘水庫水位較高，18座大中型水庫還在超汛限水位運轉。

臺風“巴威”一來，暴雨疊加高水位，山洪、地質災害、城市內澇、水庫漫溢的風險同時升高，海塘能擋住潮水，但擋不住內澇；能防住海水倒灌，但防不住上游洪水。

換句話說，下一次突破防線的，可能不是“不夠高的海塘”，而是“超設計標準的風暴潮、極端降雨和上游洪水的多重復合” ，單一工程手段的邊際效用正在遞減。

浙江2026年計劃投入800億元用于水利建設，其中標準海塘建設65公里。這是硬投入，但比錢更重要的，是一個思維層面的轉變，從“等災難來了再修”到“在災難到來之前預判”。

這不是否定千里海塘的價值，恰恰相反，千里海塘最大的遺產，不是那一千多公里混凝土，而是一個教訓：災難的代價永遠比預防的代價昂貴。

1126條人命換來的，不應當只是一道墻，而應當是一種思維方式，別再等下一場災難來告訴你哪里不夠好。

巴威還在海上，7月11日晚上，它將在浙閩沿海登陸。海塘準備好了嗎？水庫準備好了嗎？人員轉移準備好了嗎？

這些問題，幾天之內就會有答案。

但有一個無論如何也要思考的問題是：下一個巴威來的時候，我們還要靠“砸鍋賣鐵”來補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