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刻痕 | 經觀社論

經觀評論

7月7日，國投證券前首席經濟學家高善文先生因病去世，享年55歲。這幾天，從金融業同行到普通投資者，很多人以各種方式追念這位英年早逝的經濟學家。

高善文被稱為 “中國經濟學者進入資本市場的開拓者，宏觀經濟學由書齋普及于公眾投資者、經濟政策由廟堂折射到市場的重要實踐者”。作為圈內公認的頂級宏觀分析師，人們津津樂道于他過往的 “戰績”——以“資產重估理論”預測了2007年的大牛市，準確判斷了中國的“劉易斯拐點”，并預判對2013年的“錢荒”風險、2023年的房地產超調等重要市場變化。

高善文在中國證券研究行業留下的印記并不止于這些 “神預測”。正如有追憶者所說：以高善文為代表的這一代人的貢獻，或許不在于某一次判斷的對錯，而在于他們把一種研究態度示范給了整整一代中國投資者——用框架去思考，用證據去判斷，盡量保持獨立，讓自己的結論接受時間的檢驗。

作為最早一批在中國證券市場中摸爬滾打的宏觀分析師，高善文不贊成照搬教科書的分析或西方的模型，故作高深地擺弄統計技術和數據，人云亦云地泛泛而談。他在實踐中發展出自己的一套研究框架和體系，或許正因如此，他的分析預測勝率頗高。不過高善文保持著人間清醒。早年間他曾寫對聯自嘲：“上聯：解釋過去頭頭是道，似乎有理；下聯：預測未來躲躲閃閃，誤差驚人。橫批：經濟分析。”這恐怕也是一直以來他對自己的警醒。

我們注意到，在所有對高善文的追念中，很能引起共鳴的是這樣的評價：高善文是一位敢說真話的經濟學家。斯人已逝，重溫他在一些重要經濟時點所作的研判和表達，能夠幫助我們理解這樣的疑問：對一位經濟學家的追念如何超越了學術和專業的層面，進入了更廣泛的大眾圈層。

但是，那個“攪動風云，兩驚天下”的分析師為什么是高善文，那個敢說真話的經濟學家為什么是高善文？在他本人的著述中，我們發現了這樣的文字：證券公司的研究人員從事的是商業工作，以賺錢為己任，處于江湖之遠；但這并不表示他們沒有超越個人利益的高尚追求，沒有維護公眾利益的廟堂之憂。

我們可以就此窺見這位20世紀80年代末的北大學子，曾經任職于政府機構、后來投身于市場的經濟學者的內心世界。這應當看作高善文對自己和行業的期許吧。我們嘗試做這樣的解釋：專業能力使得高善文能夠洞察真實經濟世界的趨勢，這是他說真話的底氣；那顆處江湖之遠仍懷廟堂之憂的心則是促使他說真話的動力。他愿意把自己研究所得嚴肅坦誠地表達出來，即使他的一些觀點跟當時大多數人的認知相左，即使這樣的觀點可能引起質疑、嘲諷乃至攻訐，甚至想象不到的壓力。

高善文當然明白，敢說真話并不意味著自己絕對正確，所有的預測和判斷仍然需要驗證。但是很顯然，他忠于自己的專業研究，遵從科學方法、邏輯和證據的指向，會把自己認為對的東西表達出來。對于宏觀研究和分析，他秉持著對市場和未來的敬畏之心。他不隨大流，不做張口就來指點江山的“大嘴”網紅，也不以情緒化的表達誤導公眾博取流量；他不曲意迎合市場也不盲從于權威，更不會放棄自己獨立的、批判性的思考能力。

在任何一個時代，這都是一種珍貴的人類品質。歲月流逝，抹不去的正是這道時光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