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5月,西非黃金海岸的英屬多哥蘭舉行了一場由聯合國監督的公投,約16萬選民決定了自己的命運。
5月9日結果揭曉:支持并入黃金海岸(即后來的加納)占58%,支持維持聯合國托管的為42%。
但這42%的反對票主要來自南部埃維人聚居區,他們強烈不滿——在埃維族主導的地區,反對合并的比例高達55%以上。他們認為,北方非埃維族群的票倉“否決”了埃維人的統一訴求。
南部埃維人成立了多哥蘭大會黨(Togoland Congress),堅決反對并入黃金海岸,寧愿維持聯合國托管現狀。因為只有不并入,才能保留建立獨立埃維族國家的可能性。
自二戰結束后,幾內亞海灣北岸的政治運動風起云涌,而埃維族推動的“埃維統一運動”無疑是最受矚目的一股力量。
他們自1947年起,不斷向聯合國請愿,最終在近十年后推動了1956年的公投。但公投結果并不如大部分南部埃維人之意。
與此同時,一種更加大膽的“埃維蘭”民族家園構想在民間流傳:將英屬多哥蘭(今加納沃爾特地區)、法屬多哥蘭(今多哥)和達荷美(今貝寧)西南莫諾河沿岸的埃維聚落整合,三地埃維人劃入同一個國界,成立“大埃維”國家。
按照這種構想,不僅英屬托哥蘭要脫離黃金海岸并入多哥,貝寧沿海靠近多哥一側的埃維地區也將屬于這個以埃維人為主體的新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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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維族聚集區(深綠)和擴散區(淺綠)示意圖 圖源: openedition
然而,這種構想主要在部分埃維知識分子和民間團體中流傳,聯合國從未正式收到過這一建國方案——因為英國操辦公投時從未設置“成立埃維民族國家”的選項,而法屬貝寧的埃維族既無獨立建國的強烈動力,也缺乏脫離貝寧的政治渠道。
更耐人尋味的是,英屬多哥蘭南部埃維人雖然有約55%反對與黃金海岸合并,但仍有近半數支持合并,這等于間接否定了成立獨立埃維民族國家的可能性。
那么,同為埃維民族,居住在幾內亞灣沿岸連成一片,為什么有的人不斷奔走呼號暢想民族國家,而有的人卻選擇阻攔或現實妥協?這個民族內部究竟存在怎樣的裂痕和矛盾?
埃維族的故事最早需要追溯至貝寧,其核心發源地是凱圖(Ketu),這個地方位于今貝寧東南部,靠近貝寧與尼日利亞邊界。11-15世紀受到約魯巴王國擴張的壓力,被迫向西遷徙。
15至17世紀,埃維人在今多哥中部建立繁榮的城邦諾策(Notsie),這里被視為埃維人的“共同祖先家園”,人口聚集,農業和手工業發達。
暴君阿戈科利(Agokoli)于17世紀晚期統治諾策,他以殘暴手段著稱,迫使埃維人大規模逃離,分別向西北(今加納山區)、西南(今加納沃爾特地區)和東南(多哥南部及貝寧西南沿海)遷移。
經過幾個世紀的多次人口遷徙,最終形成了現代埃維人在幾內亞灣北岸的分布格局。
然而,在以國界劃分族群之前,埃維人對所謂“國家”并無清晰概念。直到19世紀末德國人到來,他們才被正式劃入“多哥蘭”殖民地,成為“多哥蘭人”。
1884年7月,德國探險家古斯塔夫·納赫蒂加爾(Gustav Nachtigal)乘船在今多哥海岸一個叫“Togo”(現Togoville,多哥維爾)的沿海村鎮登陸。他與當地酋長簽訂了“保護條約”,以一面德國國旗和禮物(包括朗姆酒)作為誘導。
酋長們以為這只是普通的貿易與保護協議,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土地主權讓給了德意志帝國。
德國以此為殖民起點,勢力向北、東、西大幅擴張,并將整片占領區命名為“Togoland”(多哥蘭)。其總面積約9萬平方公里。
1884-1885年“柏林會議”后,德國分別與英國、法國簽訂邊界條約,正式確立了德屬多哥蘭的領土范圍——包括今天全部多哥領土,以及加納東部的沃爾特地區,完整涵蓋了傳統埃維人的核心聚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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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德邊界確認時,就造成了埃維人史上的第一次割裂:1897年前后,法德劃定達荷美與德屬多哥蘭邊界時,莫諾河西岸主流埃維人歸德國,東岸少量瓦奇(Watyi)埃維邊緣社群劃入法屬達荷美(今貝寧)。
一戰德國戰敗后,德屬多哥蘭被英國和法國瓜分,這是埃維族群第二次、也是影響最深遠的殖民割裂:法屬多哥蘭境內埃維人是主體民族;隔邊界相望的英屬多哥蘭,埃維人則集中聚居在南方。
埃維人經過兩次邊界分割,被迫一分為三。
貝寧是埃維族的發源地,但大部分埃維人已西遷,留在貝寧的埃維人成為少數民族,在整個埃維統一運動中,他們從始至終基本保持沉默,從不積極參與。
英國和法國分別托管后,民間就出現跨邊境埃維聯合訴求,不斷有埃維酋長和知識分子向國聯/聯合國提出統一請愿,這一訴求持續到二戰后聯合國時期。
1946 年“全埃維會議(AEC)”在黃金海岸阿克拉成立,這是一個由英法兩塊多哥蘭埃維精英組建的跨國組織,其目標是:廢除一戰英法分割邊界,合并英、法多哥蘭,建立統一獨立的埃維人國家。
1947年AEC 聯名向聯合國托管理事會提交跨國請愿書,法屬多哥的埃維人在洛美街頭集會造勢,加納 AEC 在阿克拉同步組織游行,兩地“跨托管地聯動宣傳”,看上去像一體運動。
這時,兩地各自涌現出極具影響力的埃維族政治領袖,其中法屬多哥的領袖人物是西爾瓦努斯·奧林匹奧(Sylvanus Olympio),1947年兩地聯合遞交請愿書,是由他在紐約聯大現場代為陳述的。
奧林匹奧于1902年出生地在埃維地區,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高材生,曾在聯合利華擔任高管,后轉向政治,他一生致力于推動埃維國家的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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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林匹奧 圖源: wikipedia
1941年,奧林匹奧參與創建“多哥統一委員會”(CUT)并任主席,1946年,他當選為多哥領地議會主席,奔走呼吁統一因英法殖民邊界而分裂的埃維人。
1947年,他作為“埃維部落代表”在聯合國托管理事會上表達建立獨立的埃維國家的訴求。1951年12月,他作為“全埃維會議”的代表再次在聯合國發言。
當奧林匹奧在法屬多哥蘭努力時,英屬多哥蘭的埃維人也不甘落后,AEC大本營的精英主要由英屬多哥蘭埃維人構成,科姆拉·阿格貝利·格貝德馬赫(Komla Agbeli Gbedemah)是其中重要人物之一。
格貝德馬赫出生于1913年,父母都是埃維人,幼年時期曾隨父經商短暫待過尼日利亞,10歲以后遷居黃金海岸,成年后長期在黃金海岸教書,后轉做木材生意。
1946年AEC成立時,格貝德馬赫是AEC成員,他認同埃維族群被國界割裂的現實,積極參與跨邊境請愿活動,支持兩塊多哥統一的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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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爾德馬赫 圖源: wikipedia
但是,別忘記格貝德馬赫的正業是木材商人,曾為阿克拉機場、37軍醫院、阿克拉體育場等重大項目供應建材,生意規模不小。對他而言,穩定的政治環境和并入更大市場的機會,顯然比支持可能引發動蕩的埃維統一運動更符合商業利益。
穩定的政治環境和并入更大市場的機會,指的是加納獨立。格貝德馬赫意識到,“加納獨立”比遙遠而成本高昂的“埃維統一國家”更為現實可行。1948-1949年間,他與一批核心英屬埃維精英逐漸退出AEC。
格貝德馬赫等英屬埃維精英的轉向,使得AEC力量大損,尤其在英屬多哥蘭一側,其聲音迅速減弱。
退出AEC后,1949年格貝德馬赫與恩克魯瑪共同創建了“大會人民黨”(CPP),很快CPP成為黃金海岸第一大政黨,恩克魯瑪和格貝德馬赫是黨內核心人物,積極推動加納獨立事業。
據歷史記載,恩克魯瑪因發動積極行動被英國當局逮捕入獄期間,格貝德馬赫一手組織操辦競選活動。1951年,恩克魯瑪在獄中當選立法議會議員,并成為政府事務領袖(實際主導政府)。1957年加納獨立后,他正式出任總理。
格貝德馬赫在獨立后成為加納首任衛生與勞工部長,后來升任財政部長,掌握國家財政大權——他從AEC明智退場,換來了在CPP和新生加納的遠大前程。
在不確定的埃維統一運動與確定的加納獨立之間,他最終做出了更務實的選擇:全力支持加納獨立,并在政治和商業上實現名利雙收。”
以格貝德馬赫為代表的英屬埃維精英的自我否決與離去,讓埃維統一運動的希望更加渺茫。可以想象,1955年前后,當奧林匹奧再次站在聯合國大會上,為跨界統一的訴求奔走呼號時,是何等的孤獨與無力——昔日同族兄弟,已選擇另一條更現實的道路。
不僅兩人分道揚鑣,在埃維人“分裂”和“統一”問題上還變成了針鋒相對的“敵人”。
1954年,格貝德馬赫以CPP代表的身份在聯合國公開表態:放棄追求難以實現的跨界統一,轉而支持英屬托哥蘭與黃金海岸合并,共同建立新生的加納。
1956年英屬多哥蘭公投中,他作為獨立加納的重要推手,大力宣傳CPP的政治目標,用言論和行動全力支持“并入黃金海岸”——徹底否決了作為埃維人的統一夢想。
歷史最終與埃維統一運動的終極理想擦肩而過:公投結果以58%對42%的差距通過合并,雖然優勢并不懸殊,但這一程序的完成,實質上封死了埃維人的跨界訴求。
次年加納獨立,1960年多哥獨立,埃維人從法理上徹底失去了統一的基礎,夢想就此破滅。
埃維統一運動在這一年事實上死亡——不是被外部力量殺死的,是被埃維人自己否決的。
不過,埃維人統一的夢想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延續,奧林匹奧當上多哥總統后,公開將多哥定位為埃維人的國家,強調埃維人的利益,持續在國際場合(包括聯合國)指責殖民邊界將埃維人人為分割。
他在國內推行“埃維優先”政策,任用大量埃維族官員和支持者,多次指責加納“吞并”英屬托哥蘭的埃維地區。
1960年多哥獨立后不久,加納總理恩克魯瑪突然駕車抵達洛美,提議加納與多哥“政治合并”。
這是埃維人離統一夢想最近的一次。然而,一生為埃維人利益奔走吶喊的奧林匹奧,卻明確拒絕了這一提議。
此舉一般被解讀為維護多哥國家主權——防止被更大的加納吞并。但站在埃維統一運動的角度看,這位曾經最堅定的埃維人代表,成為多哥總統后,手里握著的現實權力,顯然比遙遠而渺茫的“埃維統一”夢想更為真實。
此前是英屬側的格貝德馬赫在政治現實中轉向,現在輪到法屬側最堅定的支持者,在最關鍵時刻選擇了拒絕——“埃維人統一”,終究只是一場脆弱的夢。
奧林匹奧當上多哥總統后,推行一定程度的“埃維優先”政策,公開強調埃維人利益,引起北方非埃維族群的強烈不滿。1963年1月13日,一場由不滿軍人發動的政變爆發。奧林匹奧在試圖逃亡時被政變軍人攔截槍殺。
這一事件是二戰后撒哈拉以南非洲的首次軍事政變,標志著非洲大陸一個動蕩時代的開始,也宣告埃維人借多哥一國實現統一建國夢想的實踐徹底終結。
格貝德馬赫,這位曾經與奧林匹奧并肩作戰后來又“背叛”的加納埃維人代表,執掌加納國家財政大權,因與恩克魯瑪產生嫌隙被迫辭職,流亡國外,開展反恩克魯瑪的宣傳。
而主動與奧林匹奧談“合并”的恩克魯瑪并不是埃維人,他的政治藍圖遠遠超出埃維人統一建國——他將美國和加勒比黑人喊出的“泛非主義”口號,轉化為非洲本土的實踐行動,是這一運動最重要的推手,被譽為“非洲獨立之父”。合并加納與多哥,只是他更大泛非愿景的前奏。
奧林匹奧的拒絕令兩國關系急轉直下,1960年獨立前后,加納全面關閉與多哥的邊境,兩國緊張對峙持續多年。
1966年2月,當恩克魯瑪出訪越南時,加納國內警察和軍方領導人發動政變,他再也未能回到加納,最終流亡幾內亞度過余生。
奧林匹奧的遇刺,加上恩克魯瑪的倒臺,標志著非洲第一代理想主義浪潮——從埃維統一運動到更廣泛的泛非愿景——走向破碎。
今天,埃維族總人口約800萬,其中加納約500萬、多哥約300萬、貝寧約10-20萬,在民族分布地圖上仍連成一片。
在重要傳統節日(如伏都教祭祀、遷徙節等)時,邊境兩側的埃維人經常相互穿越,參加集體活動。兩國政府有時會臨時簡化邊境手續以照顧跨境族群,但出示證件、過海關仍是正式程序。
他們的領導人曾經無限接近消除這條人為邊境,但在“到手的權力”與“埃維人的統一”面前,最終選擇了不同的護照、貨幣和官僚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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