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一百單八將里,最不像“落草人”的一個,是呼延灼。
別人上山,身上背著命案、冤屈、破產、逃亡。呼延灼不一樣,他第一次亮相,是在東京朝堂的視線里:汝寧郡都統制,開國名將呼延贊之后,使兩條銅鞭,騎皇帝賜下的踢雪烏騅。
這匹馬,很扎眼。
宋江后來見了呼延灼,第一件事不是殺他,也不是辱他,而是把馬還給他。梁山泊聚義廳前,繩索解開,御賜馬又牽回來,一個敗軍之將,忽然又像朝廷武官一樣站穩了。
這就怪了。
呼延灼原本是來剿梁山的。
高俅點將,宋徽宗召見。呼延灼披掛上殿,皇帝見他“一表非凡”,當場賜馬。隨后,他帶韓滔、彭玘、凌振下山,擺出連環馬,鐵甲連環,一沖起來,梁山馬軍根本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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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宋江吃了大虧。
梁山要破連環馬,只能從東京把金槍手徐寧弄來。徐寧的鉤鐮槍一出,鐵甲馬陣才被撕開。呼延灼敗了,折了人馬錢糧,不敢回京,只能往青州走。
他沒有投河。
他也沒有死戰。
他選了青州。
青州城外,呼延灼手里還握著雙鞭,身邊還有踢雪烏騅。他不是山野草寇,他知道自己回東京難交差,也知道地方官府還能給他一條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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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退路很快斷了。
三山人馬攻青州,梁山也來了。呼延灼被擒,押到宋江面前。宋江起身,叫人解開繩索,又扶他上帳坐定。
呼延灼聽完宋江那番話,沉吟半晌。
他心里清楚,回朝廷,等著他的未必是封賞。高俅那邊,折兵折將,丟了御馬,這筆賬不好看。留在梁山,至少宋江開口就是招安。
這不是普通投降。
呼延灼跪下,說自己不是不忠于國,只是感宋江義氣,愿意隨鞭鐙,決無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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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聽著像入伙。
可后面才是關鍵。
吳用馬上讓他去賺青州城門。呼延灼沒有推辭,當夜帶著秦明、花榮等人,換了軍士衣服,來到城邊大喊,說自己逃得性命回來了。
城門開了。
青州破了。
呼延灼剛上梁山,先替梁山騙了一座城。若說他是“內奸”,不是說他還暗通朝廷,而是他身上那套官軍的門路、話術、身份,梁山從這一刻就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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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狠的一次,在關勝身上。
關勝來攻梁山,打著“關菩薩玄孫”的招牌,刀法、名望、出身都硬。吳用要破他,仍然想到呼延灼。
夜色里,呼延灼去見關勝。他不是拿刀硬拼,而是把自己包裝成“新近背反、愿再歸正”的人。關勝信了。
大刀關勝被賺入局。
這一下,呼延灼的用處全露出來了:他不是魯智深那樣的江湖漢子,也不是李逵那樣的莽人。他懂官軍怎么想,懂朝廷武將最怕什么,也懂他們最愿相信什么。
他像梁山上的一把舊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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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下去,別人就信。
可梁山排座次時,呼延灼沒有坐到最前。他是天威星,馬軍五虎將之一,排在第八位。前面有關勝、林沖、秦明。看起來,他只是一個猛將。
事情遠沒有這么簡單。
招安之后,很多人的命運開始往下滑。
征遼、征田虎、征王慶、征方臘,梁山的人一個個倒在路上。韓滔死了,彭玘死了,張清死了,董平死了。打到最后,活著回朝的人,已經少了一大片。
宋江回京受封,得武德大夫、楚州安撫使兼兵馬都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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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灼呢?
他被授為御營兵馬指揮使。
“御營”兩個字,把他又放回了皇帝身邊。宋江去了楚州,離東京遠了;呼延灼留在御營,重新成為天子禁衛系統里的武將。
這才是他的反常處。
從朝廷將領,到梁山頭領,再到御營將官,呼延灼繞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最熟悉的位置。他不像宋江那樣跪著求招安,也不像盧俊義那樣被毒酒追上。他在小說結尾處的歸宿,是繼續領兵。
皇帝仍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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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傳》最后寫得很冷:后來呼延灼領大軍破金兀術,殺至淮西陣亡。
一句話,就把他送走了。
沒有毒酒,沒有夢游,沒有蓼兒洼前的哭聲。只有軍陣、戰馬、雙鞭,還有一個老武將最后倒在抗金路上。
踢雪烏騅早已不知去向。
可呼延灼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和那匹馬綁在一起。皇帝賜馬,宋江還馬,招安后再入御營。梁山許多人想洗掉草寇身份,呼延灼卻像從未真正丟掉過那層官軍底色。
他不是暗藏密信的內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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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像梁山里最早看清結局的人:山寨終究要回到朝廷那張網里,而他,本來就知道網眼在哪里。
參考資料:
《水滸傳》,施耐庵著,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整理本。
《水滸傳》第五十五回至第五十八回,呼延灼擺布連環馬、兵敗青州、歸順梁山相關情節。
《水滸傳》第六十四回,呼延灼月夜賺關勝相關情節。
《水滸傳》第一百二十回,宋江、盧俊義、呼延灼等人受封及結局相關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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