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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網《風暴眼》出品
作者 | 呂銀玲
爆料投訴郵箱:all_cj@ifeng.com
7月9日中午12點左右,福建晉江陳埭鎮江頭村輝騰鞋業有限公司(下稱輝騰鞋業)廠房,一場大火困住了正在為生計忙碌的工人。
大火從一層迅速上竄,橙紅色的火舌從頂層窗內翻卷而出,裹挾著大量黑煙向上噴涌,幾乎遮蔽了整棟建筑。
廠房樓頂邊緣,三名男子脫了上衣,在濃煙中迎著救援人員持續噴射的水柱,靠水流沖淋試圖給身體降溫。還有人像他們一樣在樓頂避險,不耐高溫,直直墜落下去。
視頻畫面傳開,讓所有人不禁為之揪心。
“樓頂那三個人里面,有一個是我的老鄉。”在晉江另一家鞋廠工作的秦媛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出事的時候,他才剛去這家廠里上班兩天,誰能想到就碰上這種事。”
樓頂還有一名女工,是秦媛曾經的工友。她刷著傳遍網絡的視頻,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一陣陣發酸,“不知道他們在火里煎熬了多久、承受了多大痛苦才撐不住。”
廠子離得不遠,秦媛卻沒忍心往現場走,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直到晚上,她看到央視新聞的消息:
輝騰鞋廠火災已造成28人死亡。火災發生時該廠房現場有237名本廠員工和2名外來人員。現場共疏散213人,其中2人送醫不治身亡,另外26名失聯人員確認遇難。
01 遇難女工:有三個孩子要養,特別能干
火是從一層沖床車間燃燒起來的。據初步判斷,燃燒物質為鞋材,這些材質易燃,蔓延極快。
廠房單層面積為1300平方米,1層為沖床車間及倉庫;2層為鞋材半成品、成品鞋倉庫;3層為成型流水線;4層為針車車間;5層為成型流水線倉庫。
237名本廠員工和2名外來人員分布在這些樓層里,時間來到中午11點半到12點之間,這正是鞋廠工人中午下班時段,但大量員工仍在加班加點地忙著手頭上的工作。
秦媛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廠里工資全部按計件算,多勞多得,多加班就能多拿工錢,所以就算到了臨近下班的時間,大部分工人都舍不得停工。
比如遇難者中那位女工,秦媛曾經的工友。在她印象中,這位30多歲的貴州女子,一直是個特別能干的人。“除去吃飯的時間,其余所有時間全都泡在車間加班,每天拼命干活。”
秦媛回憶,這位女工有三個小孩要養,兩個孩子長大了些,留在老家寄宿讀書,2020年左右,她和老公帶著最小的孩子出來打工。“她是今年才進到輝騰鞋廠做工的,負責做鞋面包面。”
秦媛說,在晉江的鞋廠里,像這樣拼命的工人比比皆是,很多人從早上八點一直做到晚上十一二點,中途只留吃飯的空檔,有的人為了省時間,直接把飯打包帶到工位上邊做邊吃。
“我們心里清楚長時間透支身體扛不住,但大部分工友根本顧不上考慮自己的身體。”她說。
出事時,這對夫妻都在廠里。丈夫僥幸從濃煙中逃出,撥打妻子的電話,起初還能接通,沒過多久便徹底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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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廠工人在廠房樓頂脫掉上衣求救。視頻截圖
而樓頂上那脫了上衣,靠水柱降溫的男子,是秦媛在江西贛州于都縣的老鄉。秦媛記得,老鄉大概三十多歲,之前一直也在福建鞋廠做工,中間回家歇了大半年,最近才重新出門找工作,誰能想到剛工作2天就遇上火災。
“他還有個弟弟,跟他一起來泉州打工,起火當天,弟弟剛好請假出去辦事,沒留在廠里,才躲過一劫。”秦媛說。
大火的蔓延速度遠超想象。
像他們這樣困在火海中的,有20余人。在5層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的生產車間,慌亂尋找生機。
據報道,一位曾有藍天救援隊經歷的攀巖愛好者王先生,在現場不顧煙火危險,徒手攀爬至建筑樓層,接連救下了3名被困人員。
然而逃往樓頂的人群并沒有這么幸運。一部分被困者為躲避持續蔓延的火勢與嗆人的濃煙,躲進樓頂的蓄水池中。最終,救援人員在蓄水池中打撈出多具遺體。
一個下午的持續大火過后,整棟廠房被燒得只剩下黑黢黢的框架、爆破的玻璃,樓里的鞋材、機器,也全部燒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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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后廠房內部。來源:央視
對于這場大火,中國消防協會科普委委員許傳升對鳳凰網《風暴眼》分析稱,鞋廠生產大量使用膠水、泡沫塑料等易燃品,生產工藝中溫度、參數把控稍有偏差就極易起火,廠區工人日常見慣小型火情,初期滅火后可能放松警惕,后續出現復燃。
他表示,一樓起火區域、樓梯間堆放大量生產原料可燃物,濃煙與高溫徹底封鎖向下疏散通道。當時有可能是,一樓人員順利撤離,三四樓部分人員在通道封死前沿樓梯逃出,剩余二十余人無法向下撤離,只能向樓頂轉移。
“被困人群向上逃往樓頂是向下通路被煙火封堵后的無奈選擇。”許傳升表示,常規火災中樓頂屬于相對安全區域,本次出現意外是多重隱患疊加:樓頂堆放可燃物料,建筑樓板、設備孔洞、物料升降通道形成火勢向上蔓延的通路,樓頂還搭建鐵棚,各類易燃堆積物被下方高溫引燃,最終樓頂也陷入火海,這一情況事前難以預判。
據央視報道,輝騰鞋廠樓頂堆放了很多雜物,經大火焚燒后已面目全非。
02 云梯、直升機為何派不上用場
此次起火的輝騰鞋業,在晉江屬于一家中等規模的鞋廠。
天眼查顯示,它于2015年2月成立,注冊資本1000萬元,實繳600萬元,法定代表人賴育萍持股65%,另外兩名自然人股東賴秀雀、丁景山分別持股30%和5%,經營范圍涵蓋鞋、服裝制造及鞋帽批發零售等。
2025年,該公司的工商參保人數僅為12人。
廠子占地60余畝,年產量約300萬雙,客戶里有英國品牌Slazenger、英國球場運動鞋品牌HI.TEC,還有葡萄牙的BEPPI,主要出口法國、英國、德國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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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騰鞋業工廠大門。圖片來源于網絡
秦媛告訴鳳凰網《風暴眼》,身邊不少工友都說這家廠口碑還行,廠子規模不算小,做鞋的配套看著齊全,離它不遠處就是貴人鳥的廠區,地段也不算偏僻。
看起來規模不小的工廠、及時趕到的救援力量,讓很多人想不到,火勢最終會失控,更想不到,會有28個家庭為此破碎。
最終失聯遇難人員中,絕大多數為主樓天臺被困工人。那些視頻畫面記錄中,樓頂十幾名赤裸上身等待水槍降溫、直升機救援的人員,沒有一人獲救。
救援的難度,是顯而易見的。
據泉州市消防救援局局長許志輝介紹,廠房存放大量的鞋材、膠水等可燃、易燃物,著火后蔓延迅速,高溫煙氣擴散速度快,救援力量到場時,建筑已呈立體燃燒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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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發布會現場。
央視新聞也報道稱,起火廠房的樓道內堆放了大量雜物,嚴重影響滅火速度,對救援工作造成了阻礙。
秦媛平時經常到涉事鞋廠附近走動,她記得,這片區域的建筑修得十分擁擠,村里的道路條件很差,路邊擺滿了各種路邊攤,來往的工人、行人特別多,路上常年堵得厲害。
也是因此,即便按照許志輝在新聞發布會上的介紹,火災發生后,消防部門立即調派15個消防站、1個戰勤保障隊、237名消防員、包括登高平臺車和云梯車在內的44輛消防車趕赴現場全力救援,但登高平臺車的施救作業面受到局限。
據多家媒體報道,火災數小時后,也有直升機在上空參與救援,但繞了幾圈找不到停留的地方,最終撤離。
預料之外的重重困難讓全網一片無奈唏噓。
許傳升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廠區周邊道路十分狹窄,一旦幾輛消防車依次駛入停靠,后續增援車輛很難再進場。”
對于為何沒有鋪設逃生氣墊救援,他表示,這種方法實操中存在多重阻礙:一是被困人員站立位置下方沒有平整開闊的鋪設場地;二是樓下持續高溫火焰會烤壞氣墊,救援人員也難以靠近樓頂下方區域。此外,一般而言,三樓以上樓層基本不建議鋪設氣墊,鋪設后被困人員跳樓可能出現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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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9日,消防人員在火災現場滅火救援。圖片來源:新華社
對于直升機的救援難度問題,許傳升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從救援邏輯判斷,地面各類救援手段全部失效后才會申請調派直升機。直升機出動存在嚴格流程限制,起飛前需要向上級報備活動事由,經過空管、相關部門聯合審批,同時需要機組人員隨時待命,這些流程都會拉長抵達現場的時間。”
“直升機抵達后,樓頂已經出現明火與大量濃煙,現場高溫、紊亂氣流會對飛行器造成極大安全威脅,無法精準停靠到被困人員正上方,現場投放救援人員也沒能抵達被困人員所在位置。”許傳升說。
在他看來,制約本次救援的核心因素包含廠區狹窄道路、現場持續高溫、缺少大型舉高設備操作場地、直升機審批調度耗時、樓頂煙火干擾空中救援等。
03 “做得越多,老板越壓價”
火災之后,秦媛常常恍神,心里放不下,想想老鄉們,想想自己,腦海中只有兩個字:“不值”。
她告訴鳳凰網《風暴眼》,晉江鞋廠里,貴州、四川、江西過來打工的人特別多,大家千里迢迢跑到福建,說白了全是為了掙錢養家。“這邊廠子多,好找活,雖然廠里沒什么額外福利,但只要肯出力干活,就有錢賺。”
據晉江市政府網站公布的數據,作為中國鞋都,晉江現有鞋類生產加工企業7000余家。去年,全鎮工業總產值達到767.63億元,年產運動鞋超10億雙,約占全國市場的40%、全球的20%,也就是說,全球每5雙運動鞋就有1雙是晉江造的。
秦媛對晉江大大小小的鞋廠都有一些了解,“環境沒法一概而論,有的廠子配套能稍微好一點,還有很多小規模作坊,整個廠就十幾個人,條件差得很遠。”
廠里工資全靠計件結算,流水線每人只負責一個部件,一天能完成六七百雙,鞋子工藝復雜難做的,一天也就只能做出兩三百雙。
正常按時上班,每個月能賺六千塊。要是每天加班拼命干活,一個月也能掙一萬多。
但秦媛發現,“多勞多得”也并不是恒定的原則。這兩年行情不好,越是能熬、產量做得越高,老板就會往下壓工價,不管工價多低,總有人愿意埋頭苦干。
去年,她工作的廠子,工資經常一拖就是兩三個月。“工價壓了又壓,原本一雙鞋子能賺三毛、四毛,如果你手腳快、做得多,一天超額做完很多產量,老板立馬就把工價往下調,直接降到兩毛五、兩毛六。”
一到淡季,廠里沒單,工人也就沒有工資,只能等一點零碎活。“我身邊有朋友淡季整整一個月,忙活下來只賺了幾百塊錢。”她說。
對照浙江、廣東的廠,秦媛覺得晉江差得遠:“那邊不少老板還舍得給點福利,晉江這邊絕大多數什么保障都沒有。”她表示,在晉江做了十幾年鞋,換過多家鞋廠,均未繳納社保。
“別說社保了,車間里連空調都沒有。福建這天氣,只有幾臺大風扇,根本頂不住高溫。”秦媛在廠里常常滿身大汗,悶熱得喘不過氣,只能自己買個小風扇對著吹。
十年前在晉江的一家鞋廠工作過的阿榮,也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鞋廠上班工時太長,晚上加班到12點。中午雖然有休息時間,但有些勤快人員喜歡加班。
“我記得02年在那邊上班,老板黑得很,吃人不吐骨頭。早年很壓榨,現在應該比較好了。小型鞋廠一般條件不太好,大廠條件要好點。”他說。
網傳輝騰鞋業一則2023年的招聘信息顯示,這家工廠開發、高頻、針車、成型等工人,每月僅有2天休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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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一家潮鞋工廠。圖片來源于網絡
密集而缺乏規劃的鞋廠群落,本身也是火患的溫床。
晉江消防2023年曾委托第三方對當地鞋企火患做過調研,結果顯示,2010年至2021年的十二年間,晉江共發生鞋企火災45起,平均一年近4起;其中生產性起火里,電氣故障占了69%,為頭號誘因,起火場所近一半集中在生產車間,倉庫占三成多。
“這邊村子里的布局就是廠房和居民樓混在一塊,民房里面開小廠是很常見的事,整片區域全都混雜在一起。”秦媛告訴鳳凰網《風暴眼》,過去,鞋廠大多是樓下生產樓上住宿,這種三合一廠房現在查得很嚴。因此,輝騰鞋業的員工宿舍在隔壁另一棟樓,只是兩棟樓離得特別近。
許傳升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泉州本地產業存在先天短板,民營企業擴張速度快,廠房零散分布,沒有統一規劃成型的標準化工業園區,道路、消防水源、建筑防火間距等基礎配套從建設之初就存在缺陷,大量自建民房直接改造為生產車間,中小型廠房緊密扎堆排布,建筑之間間距極小,沒有預留消防車通行、人員疏散的開闊操作區域。
哪怕是本次規模相對較大的鞋廠,周邊也被各類小作坊包圍。正規審批修建的標準化廠房,會配套完整消防設施、防火分隔結構,能夠有效抑制火勢初期蔓延,但本地大量自建廠房不具備這類基礎條件。許傳升說,“泉州當下已經形成這種密集廠區格局,大范圍拆除重建并不現實,只能通過常態化排查整改逐步降低固有火災風險。”
他認為,后續需要針對本地建筑密集、道路狹窄、極易發生火燒連營、火勢快速擴散的廠區特征,開展專項課題研究,制定針對性應急救援處置方案,才能改善現有救援短板。
秦媛印象中,晉江的廠房起火不算稀奇,只是以往大多是小火情,就算有人員傷亡,事故規模也不大。
“現在大多數新廠房里統一裝了防火噴淋裝置,也會配齊消防器材。”她說,她所在的鞋廠,消防會定期上門檢查,只要查到不合規的,會先通知整改,拒不整改就直接罰款,嚴重的則勒令停工。
但她從來沒有接受過消防逃生演練,“沒人教過我們真正起火的時候該怎么自救避險。”
“前一秒還安安穩穩坐在工位上干活,一心想著多做幾雙鞋,多掙點生活費,下一秒災禍就找上門……”她說著說著,聲音低得聽不清了。
(文中秦媛、阿榮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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