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個人出延安,最后平安回來的只有四個。
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五日,周恩來坐上一輛卡車,從延安南門往西安去。
車廂里有張云逸、孔石泉、陳友才、記者吳濤,還有警衛戰士。司機坐在前面,周恩來坐在駕駛室里。
這不是一次普通趕路。
西安事變剛和平解決,第二次國共合作還在談判桌上拉扯。周恩來此行,是去同國民黨方面繼續談紅軍改編和共同抗日。
路,必須走。
可車剛出延安五十多里,勞山的山口就把人吞了進去。
那地方三面環山,公路從谷底穿過。山坡上樹密,山坳像個簸箕,車一進去,退路就窄了。
先是一聲槍響。
車上的陳友才警覺起來。緊接著,子彈從兩側山頭打下來,車廂鐵皮被打得亂響,司機中彈倒在方向盤上,輪胎也被擊穿。
車停住了。
停在火力最密的地方。
周恩來跳下駕駛室,伏到車輪后側,指揮戰士還擊。
他喊了一句:“下車!散開還擊!”
可警衛戰士手里多是短槍。山頭上的土匪占了高處,火力從正面、左側壓下來,卡車成了靶子。
陳友才很快看出右側樹林還有空隙。
他腿上已經中彈,卻仍在車旁指揮,示意警衛人員掩護周恩來往右側梢林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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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敵人的槍口轉了方向。
陳友才那天穿著西服,戴禮帽,打領帶,腳蹬長靴。土匪隔著槍煙看過去,以為這個正在指揮的人就是周恩來。
他沒有退。
他站在車旁,把火力往自己身上引。
這就是生死一瞬。
周恩來、張云逸、孔石泉等人趁著這個空隙,鉆進右側樹林。身后的槍聲還在響,子彈追進樹叢。
張云逸的手被擦傷,孔石泉的衣領被打穿。幾個人在樹林和土崖間摸著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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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曹鴻都趕上來。前面一道兩人高的土崖擋路,他爬上去,用綁腿把周恩來等人拉上去。
山坳里,槍聲還沒停。
卡車旁,陳友才和戰士們還在抵抗。
等周恩來一行徒步回到三十里鋪檢查站,延安已經炸開了鍋。
黃霖帶人騎馬往勞山趕,周興調保衛人員增援,劉伯承集中中央首長的馬匹。毛主席只撂下一句:無論如何要把周副主席救回來。
周恩來活著回來了。
可車旁的人,回不來了。
這次勞山遇險,陳友才等二十一位同志犧牲。另有記載稱,當場犧牲十一人,后來傷重、失散情況又陸續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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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比任何話都重。
事情最叫人后怕的,不只是槍打得準,而是土匪來得太準。
周恩來出行本來很保密,為什么車一進勞山,伏擊就等在那里?
延安保衛部門開始查。
線索很快指向一個人:馮長斗。
他在延安南門一帶活動,是土匪安插的坐探。周恩來出發前,卡車曾停在南門外待命,消息被他遞了出去。
接消息的人,是李青伍。
這個名字,不是普通山賊那么簡單。
李青伍早年混跡地方武裝,后來糾集匪眾,在甘泉、富縣一帶搶劫破壞。他同地方復雜勢力、幫會坐探牽連在一起,身邊還有姬延壽等人勾連。
勞山伏擊前,他們已經在三十里鋪附近搶過車隊。
到了四月二十五日,三輛卡車的消息傳來,李青伍帶著匪眾埋伏在沿湫山一帶。
他盯上的,起初可能是車上的財物。
可當土匪搜到陳友才身上的周恩來名片時,事情變了。
他們以為殺到了真正的目標,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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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這才知道,自己捅下了天大的亂子。
李青伍開始逃。
他先躲過圍剿,又逃到韓城,后來又躲到山西。冬天悄悄回老家時,被守候的鋤奸隊抓住。
馮長斗也被押到三十里鋪公判。
當群眾知道,正是他把周恩來去西安的消息遞給李青伍時,會場上一片憤怒。
真相露出來時,最冷的一層也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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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路邊偶遇的搶劫。
它發生在國共合作剛要落地的關口,發生在周恩來去談紅軍改編、共同抗日的路上。土匪、坐探、地方反動勢力攪在一起,槍口對準的不是一輛卡車,而是剛剛露出一點光的合作局面。
可周恩來沒有停。
勞山遇險后的第二天,他仍然啟程,繼續去西安,繼續談判。
二十一條性命倒在山坳里,他帶著這筆血賬往前走。
一九七三年六月九日,周恩來陪外賓到延安。
那一年,他已經七十五歲。
他問起陳友才等烈士的墓在哪里,想去祭掃。有人告訴他,墓地后來沒有保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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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淚了。
他說,陳友才同志死得很英勇。他還提到自己一生遇過多次危險,最危險的就是這一次,并叮囑要把犧牲同志的姓名搞清楚,請進烈士陵園,給他們立碑。
很多年后,勞山遇險處還在。
山口仍舊窄,樹影落在路邊。人站在那里,很難不去想那輛被子彈打穿的卡車。
勞山遇險,僅剩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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