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三百年重讀聊齋：平凡人的堅守，最動人的人間理想

三百多年前，一位半生落第的鄉村秀才，于豆棚瓜架間搜羅奇聞，在寒燈孤影下書寫幽懷，一部《聊齋志異》橫空出世，成為中國文言小說不可逾越的巔峰。時至今日，聶小倩、嬰寧等人物深入人心，《畫皮》《連城》等故事廣為流傳。可大多數讀者只流連書中幽冥幻境，卻忽略蒲松齡藏在字里行間的半生失意、世道寒涼與人間理想。

南京大學苗懷明教授少年結緣聊齋，半生細讀蒲翁，日前寫成《〈聊齋志異〉通識》。此書以“平凡之人，傳奇之書”為核心，為當代讀者推開讀懂《聊齋志異》的一扇門。

半生失意 傳世奇書

上觀新聞：苗老師您好，首先想請您談談創作《〈聊齋志異〉通識》的緣起，您是何時萌生系統解讀《聊齋志異》的想法？這本書的核心定位是什么？

苗懷明：我對蒲松齡與《聊齋志異》的關注由來已久。蒲松齡一生簡單，常年做鄉村私塾先生、數十年奔赴科舉考場，終其一生未能高中舉人，在世俗眼光里，就是典型的“落榜生”，沒有高官厚祿，沒有顯赫功業。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寫下了一部世界級經典。論海外翻譯語種、跨地域傳播廣度，《聊齋志異》僅次于《紅樓夢》，這份反差一直深深吸引我。

我自己出身農村，也曾經歷升學考試的煎熬，課堂上面對一代代年輕學生，總覺得蒲松齡的人生極具勵志價值——即便命運屢次辜負，依然守住熱愛、深耕一事，這份精神值得當下年輕人借鑒，長久以來便有寫一本普及讀物的念頭。

全書核心定位用一句話概括：一個普通的人，一本傳奇的書。內容清晰分為兩大板塊，前半解讀蒲松齡其人，后半剖析《聊齋志異》其文，始終圍繞“平凡外殼下的不凡內核”展開，不管是看人還是看書，都兼顧世俗層面的平淡與文學層面的傳奇。

上觀新聞：就“一個普通的人”來說，您認為蒲松齡數十年科舉失意的坎坷人生，是否構成《聊齋志異》的創作底色與精神內核？

苗懷明：完全可以說，他的人生注定了這部“孤憤之書”的誕生。我常在課堂上拋出一個假設：倘若蒲松齡少年得志，順利考中舉人、進士，他還會寫《聊齋志異》嗎？我的答案是大概率不會。這個猜想清代文人早已討論過，我們對比他一生的參照人物紀曉嵐，便能一目了然。

蒲松齡19歲連奪縣、府、道三試第一，起點極高，然而他從十九歲到六十九歲，半個世紀屢試不第，希望有多厚重，落空后的悲憤、不甘就有多濃烈。

這份積壓半生的失意，直接化作書中兩大核心特質。其一，尖銳的現實批判。常年科場蹉跎，讓他以審視、挑剔的目光打量世道，書中毫不留情揭露科舉制度的腐朽、官場官吏的貪婪、市井地痞的蠻橫，滿是底層讀書人的憤懣。其二，充足的創作時間。他常年受聘大戶人家做家庭教師，謀生之余擁有大把光陰打磨文字，不像朝中官員被公務纏身。正如《紅樓夢》“批閱十載，增刪五次”，蒲松齡用一輩子打磨近五百篇故事，才讓文字耐讀、意蘊綿長。

命運看似虧待了他，實則成全了他。更難得的是，蒲松齡從未因失意怨恨世人。書中一面批判世間丑惡，一面熱烈歌頌純粹友情、知己之愛、良善人性。即便飽嘗不公，依舊心懷溫柔，這份人格力量也是我希望通過這本書傳遞給當下年輕讀者的。如今很多人遭遇挫折便躺平、一味抱怨，可蒲松齡給我們的啟示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與其沉溺牢騷，不如守住熱愛、躬身深耕。

《聊齋志異》之《嬌娜》

傳奇筆法 不止志怪

上觀新聞：在文言小說長河中，東晉《搜神記》、清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等各有特色，您如何總結《聊齋志異》區別于其他同類作品的核心文學價值？它何以成為古代文言小說的巔峰？

苗懷明：魯迅用一句“用傳奇法，而以志怪”精準點出它集大成的核心優勢，也是它超越前代、獨領風騷的根本。古代文言小說自古分為兩大創作范式，長久壁壘分明。

第一種是筆記體，以《搜神記》《世說新語》為代表，篇幅短小，文字簡約，重在粗陳故事梗概，人物刻畫單薄，故事大于人物。正統儒家文人更接納這種體例，《四庫全書》收錄文言小說，也優先收錄筆記體。

第二種是唐傳奇，篇幅舒展，文筆華艷，擅長鋪陳情節、描摹人物，但文風綺麗，不符合儒家“溫柔敦厚” 的審美，長期被主流文人排斥。

蒲松齡打破二者之間的壁壘，將兩種文體融為一體：寫志怪題材，卻借用唐傳奇細膩的描摹、精巧的懸念、曲折的敘事。一兩百字就能寫完的鬼怪小故事，在他筆下呈現完整的人物弧光、細膩心理、跌宕情節，讀來如同偵探小說，處處藏轉折。

上觀新聞：大眾熟知《聶小倩》《畫皮》《嬰寧》等名篇，拋開熱門狐鬼愛情篇目，書中有哪些冷門篇目更能體現蒲松齡的史學視野與思想厚度？

苗懷明：很多讀者誤以為《聊齋志異》都是鬼狐花妖，實則全書近五百篇，寫狐鬼情愛僅百余篇，剩余三百多篇多為短篇雜記，涵蓋民間奇聞、民俗技藝、社會寓言，卻常常被忽略。《偷桃》是我重點解讀的冷門佳作。

年少讀《偷桃》，只當作一則幻術趣聞：藝人當眾拋出長繩直入云霄，其子攀繩上天盜取仙桃，片刻肢體碎落從天而降，藝人收攏殘軀一拍木箱，兒子安然走出。多年后我在電視上看到印度傳統魔術“通天索”，表演流程與書中記載幾乎完全吻合，瞬間意識到這篇短文珍貴的史料價值。《偷桃》為中外民俗、魔術發展史留存一手文字記錄，這是單純情愛故事不具備的史料意義。

另一類勸善寓言短文更貼近當代人的處世啟示，《勞山道士》極具代表性。王生一心想學穿墻絕技，卻不愿吃苦修行，學成后心生貪念，妄圖穿墻偷盜，最終撞墻重傷。故事諷刺世間妄想不勞而獲之人，放在今天依然一針見血。《畫皮》也不只是驚悚鬼故事，蒲松齡文末專門點破內核：世人偏愛動聽花言，排斥逆耳良言，輕易被浮華表象蒙蔽，與現代人易被虛假宣傳裹挾的處境高度契合。同時蒲松齡創作了大量聊齋俚曲，專門勸導百姓孝親睦鄰、兄弟同心，文字充滿煙火人情味，打破大家心中蒲松齡只寫鬼怪的刻板印象。

《聊齋志異》之《書癡》

經典出圈 流量迷局

上觀新聞：近年來，聊齋持續成為大眾文化的熱門IP，您如何看待聊齋與流行文化的融合？

苗懷明：聊齋自誕生之日起，改編從未中斷，究其根源有兩點：一是文言門檻較高，古代九成百姓不識字，白話改編、評書、戲曲是大眾讀懂聊齋的主要渠道；二是全書想象力充沛，奇幻設定拓展空間大，包容度遠高于《紅樓夢》《水滸傳》等寫實小說，是中國文學史上改編體量第二大的經典，僅次于《西游記》。

清代便有《醒夢駢言》將聊齋故事改寫為白話，京津地區評書藝人專說聊齋，川劇等戲曲衍生大量聊齋劇目，改編是聊齋與生俱來的傳播路徑，現代影視、歌曲改編，本質是古代白話、戲曲改編的延續，合理創新值得肯定。

上觀新聞：聊齋歷代都有改編，古今改編的核心差別體現在哪里？

苗懷明：當下短視頻平臺大量魔改亂象值得警惕。合理改編是借聊齋之殼，傳蒲翁之心；低俗魔改只截取狐、鬼、妖等獵奇符號，徹底剝離原文思想，刻意放大血腥、情欲、驚悚元素，單純依靠怪誕情節博取流量，實質上是消耗經典IP。

碎片化短視頻帶來更深層的隱性危害：年輕人獲取古典文學知識，僅靠幾十秒剪輯，難以接觸完整文本，慢慢喪失深度、獨立思考的能力。如今很多人習慣依賴短視頻、AI工具替代閱讀與思考，長文閱讀、深度思辨正在成為稀缺品。我寫《〈聊齋志異〉通識》，也是想做經典的文字向導，引導年輕人放下碎片化短視頻，完整品讀原著，從蒲翁文字里吸收人生智慧。

境隨年異 書解人心

上觀新聞：很多年輕人畏懼文言晦澀，拿起原著便望而卻步，您可否給普通讀者、青少年介紹一套循序漸進讀懂《聊齋志異》的可行方法？

苗懷明：不必對文言產生恐懼，很多人讀文言的障礙來自中學碎片化學習習慣：逐字對照注釋，一句一停頓，整篇故事被拆得支離破碎，讀完只記住文言詞語，忘了完整情節與情感。我推薦一套分步驟閱讀法。

第一步，先拋開注釋、白話譯本，通讀全文，不求字字通曉，優先把握完整故事脈絡。我初中初次讀《聊齋志異選》，很多字句看不懂，但完整情節、人物悲歡基本能讀懂，高中生、大學生擁有中學文言基礎，讀懂七八成情節毫無壓力。先建立對故事、人物的整體感知，避免陷入字詞考據，失去閱讀樂趣。

第二步，通讀后回頭對照注釋，攻克晦澀詞句，深挖細節伏筆。蒲松齡敘事暗藏諸多隱喻，通讀后再細讀，才能讀出文字背后對科舉、世道、人性的思考。

第三步，以文本映照自身人生，讀懂深層人文價值。聊齋最超越同時代小說的地方，是突破古代禮教束縛，書寫平等純粹的情感。傳統古典故事多寫一見鐘情、以色相交，《聊齋志異》推崇知己之愛：《連城》中連城重病、容貌衰敗，喬生不離不棄，相愛源于靈魂契合，而非皮囊；《嬌娜》更難得，書寫超越情欲的男女知己之交，書生與狐女互相救命，各自婚配，一生相知相守，這種純粹異性友誼在古代文學中極為罕見。

閱讀時要放下獵奇看鬼故事的心態，以品讀昆曲、古典散文的沉靜心境細品，體會文言獨有的氣韻美感，慢慢感受文字里的溫情與通透。經典不是一次性讀完的快餐，而需要反復品讀。

上觀新聞：您少年、大學、執教三個階段讀聊齋，心境與收獲截然不同，能否分享這份跨越半生的閱讀體驗，聊齋對您的治學、寫作帶來哪些長久影響？

苗懷明：我是60后，年少時書籍稀缺。曾隨手翻閱一本張友鶴校注的《聊齋志異選》，當即被文字驚艷，整日守在一旁閱讀，這是我與聊齋的初遇。彼時只沉迷狐鬼奇幻故事，純粹被想象力吸引，單純享受故事帶來的新奇感。

進入大學中文系，閱讀轉向專業文學分析，拆解敘事結構、文體創新、人物塑造，從學術視角梳理聊齋在小說史上的突破，研究“傳奇筆法寫志怪”的藝術革新，滿是文本分析、理論考據的理性思考。

人至中年，走上講臺授課、執筆寫《〈聊齋志異〉通識》，閱歷沉淀后，閱讀徹底褪去專業論文式的冰冷分析，多了人生共情。再讀蒲松齡，不再只談敘事技巧，而是讀懂他半生考場蹉跎的孤獨、身處底層卻心懷良善的溫柔，透過鬼狐故事看見世間人情百態。

人生每一段境遇，都能在書中找到映照，這正是三百多年來，無數人反復品讀《聊齋志異》的根本緣由。

原標題：《跨越三百年重讀聊齋：平凡人的堅守，最動人的人間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