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常跟身邊的朋友講這個故事,因為講的次數太多,有些朋友都嫌煩了,還問我:“這該不是編的段子吧?”
信不信由你,雖然我有時候也編段子,但下面這個故事確實是真實經歷。如果有人認為太夸張了,那只能說,現實有時候比小說還夸張,因為小說要講邏輯,沒有邏輯的小說作者會被憤怒的讀者扔出去;而現實不需要講邏輯,因為你沒辦法把上帝也扔出去。
2019年3月,也可能是4月,我跟一家保險投資機構(名字就不點了,反正很大)的投資總監(或者投委會主席,反正是當家人,頭銜并不重要)在金融街的一家餐館吃午飯。我非常討厭這種午餐會,因為總是讓人吃不飽,不管菜肴有多豐盛,沒時間吃不還是白搭嗎?午餐會的意思就是客戶吃飯、銷售吃飯,你在那里不停的講,一旦停下來就會有人提問。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如果有五分鐘能拿來吃飯,就謝天謝地了,擅長吃飯的人可以狼吞虎咽一個獅子頭、牛仔骨之類的東西墊肚子。
至于客戶離開以后?想什么呢,馬上要趕下一場了,路演排班不可能留出多于二十分鐘的空閑……
當天我們聊的主要話題是互聯網大廠——騰訊、阿里、網易、美團,等等。快手當時還沒有上市,字節跳動也沒有(現在也是)。版號恢復發放之后,游戲行業再次成為市場熱點;就在我們聊完之后不久,《和平精英》就空降暢銷榜第一了。我沒在游戲行業工作過,對游戲市場只是略懂,優點是愛學習,經常找游戲圈的朋友厚顏無恥的討教。如此講了一個小時,那位五十多歲的老登客戶好像滿意了,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打算自己發言。我看了大喜:客戶發表長篇大論,正是咱們吃飯的時候,于是趕緊暗示銷售搞碗雞湯(可惜涼了,并不好喝)。
老登客戶的發言要點如下:
“在我看來,絕大部分互聯網大廠的道德品質都有問題,沒有擔負社會責任。比如說游戲,一家科技公司,竟然以游戲為主要利潤來源,不得不說是一種悲哀。每一個爆款游戲的走紅,背后都是無數小孩子浪費時間、沉溺其中,拿家長的錢消費。這樣一個產業,搞到幾千億規模,搞出好多家上市公司,我是很難理解的。我覺得,騰訊、網易這樣的公司,就好像屠龍少年,當初創業的時候可能是有理想、有朝氣的,現在長大了,就變成了惡龍。他們的管理層有沒有想過自己創業的初心是什么呢?是做一堆游戲去搞錢嗎?”
聽完這段話,我做出了一件在自己長達十年的賣方分析師生涯當中極少做出的反應:低頭喝湯,一言不發,好像什么都沒聽見。準確的說,我還是抬頭看了對方一眼,然后閉上眼睛,又睜開,意思很明顯:我不打算參與這個話題。
但是對方鍥而不舍地看著我,眼神里滿懷傷感,好像他無比熱愛這塊土地,不能容忍任何游戲公司將其玷污。我被盯的發毛,只得打哈哈道:“啊哈,這個話題我不太懂。”然后繼續低頭喝湯。
老登客戶似乎不太會閱讀空氣,又或許根本沒想閱讀空氣,拋出了一個他認為占領道德制高點的殺手級問題:“你有小孩嗎?”
我頭也不抬地說:“沒有。”
“……那也快有了吧?”
“我還沒結婚。”
我故意把天聊死了,我很少這么做。其實我是討好型人格+高敏感類型,每當人家睜著大眼睛無辜地看著我,我就忍不住想說點什么來滿足他們。可是彼時彼刻,我對那個老登沒有任何同情,不想做任何事情滿足他。
老登客戶悻悻地轉過頭,思考了一下,又轉回來看著我:“怪不得你不知道這個事情有多重要呢……”
我伸手抓向盤子里的一根炸排骨,這個動作再次明確傳遞了信號:我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也不想假裝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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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以為這頓飯總算能吃飽了的時候,對方又轉換了話題:“電商行業最近又怎么樣呢?”說到這里我可就不困了,2019年最大的事情當然是直播電商的全面崛起,包括但不限于抖音、快手兩大短視頻巨頭。所有的內容平臺都想做電商閉環,大家暢想著小紅書、B站乃至知乎能不能做成,如果做成了,對淘寶、京東這種傳統平臺又有何影響……
只要話題是技術性的、能用數字和事實體現的,我就特別喜歡聊,哪怕代價是我少吃兩根排骨,導致下午肚子餓。可惜好景不長,大概說了五分鐘,老登客戶又皺著眉頭打斷了我:
“我經常在想,互聯網導致的物欲橫流,究竟會把我們的社會導向什么方向?看個視頻要賣東西,看個直播要賣東西,還插各種廣告……人為什么要有這么大的欲望呢?什么節日都搞成購物節,什么平臺都忙著搞錢。搞來搞去,大家都忘記了初心,沒有人知道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
假使我是德里達、哈貝馬斯或者福柯,我可能會有興趣討論上述話題——然而,如果我真是他們,那老登客戶的言論又顯得過于淺薄,缺乏哲學上的思辨價值。我想接著使用沉默這一必殺技,但銷售的眼神帶來了無形的壓力:如果你再這樣對待客戶,他會視此為羞辱,我奉勸你還是說幾句話,哪怕是蠢話!
于是我一邊啃著炸排骨一邊說:“我只懂財務報表和業務,不太懂哲學,今天也沒做準備。”對方嘆了一口氣,開始埋怨當今年輕人的價值觀缺失。當時我都三十多歲了,不算年輕人了,所以我不確定這位老登埋怨的“年輕人”包不包括我。唯一的喜訊是老登級別太高,下午有重要會議必須出席,還是按時走人了。剩下的時間足夠我吃個飽飯,還在樓下點了個咖啡,整個下午精神抖擻。
半年多之后,我離開了金融圈,不再為任何機構工作。這個決策不但大幅提高了我的收入水平,還大幅增加了我的預期壽命。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蠢,那是可以通過學習改造的;有些人壞,那是可以通過道德感化的。還有些人又蠢又壞,因此既不會學習又不會被感化。
我強烈呼吁修改字典,正式收入“老登”這個詞,其釋義應為:“年紀較大、又蠢又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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