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霞：在深圳活著 | 天涯·“新大眾”散文小輯

天有際，思無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點擊封面，馬上下單本期《天涯》

者按

2025年10月通過的“十五五”規(guī)劃建議提出“廣泛開展群眾性文化活動，繁榮互聯(lián)網(wǎng)條件下新大眾文藝”。2026年3月全國兩會期間，“繁榮互聯(lián)網(wǎng)條件下新大眾文藝”首次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

2026年7月3日，海南省新大眾文藝創(chuàng)作與聯(lián)絡(luò)中心在《天涯》雜志的所在地海口市流芳路8號揭牌，這是全國新大眾文藝業(yè)態(tài)蓬勃興起的背景下，海南著力繁榮發(fā)展新大眾文藝的重要舉措。

新大眾文藝之“新”，在于主體新、形態(tài)新、機制新。《天涯》2026年第4期“散文”欄目特別策劃“新大眾”散文小輯，鄔霞、王業(yè)貴、程鵬三人的散文作品，凸顯出“新大眾”是這一具有包容性、流動性的集合體的身份主體。他們無論寫故鄉(xiāng)還是他鄉(xiāng)，無論寫自己還是身邊人，都體現(xiàn)出《天涯》一直以來呼吁的“人民性”。

今日，我們推送原刊于2026年第4期“散文”欄目“新大眾”散文小輯中的鄔霞《在深圳活著》一文，以饗讀者。

在深圳活著

鄔霞

一

妹妹讓媽媽辭了在趣茗軒的洗碗工作，給她帶孩子。可以肯定的是，她找的工作沒那么累，工資也更高。她找到工作，要給媽媽一份工資。

妹妹投了六百份簡歷，只有兩次面試機會，均以失敗告終。很多標注“不合格”，可能是年齡和學歷的原因。

前段時間妹妹去外面找活干，就算是賣珠寶的工作，也需要有經(jīng)驗，還得年輕。洗碗的工作，一個月只有三千多元。她一個月領(lǐng)失業(yè)金兩千多元，再直播掙點，也有這么多，去洗碗還得花那么多時間。但這失業(yè)金很快就沒得領(lǐng)了，直播效果也不好，她很煩躁，跟人說話都像吃了火藥。

妹妹表示不想打工了，以前幾份工作都是做一兩年，不管你做得多好，不要你就不要你。媽媽說打工也傷心。如果有本錢，她跟妹妹去賣面。

關(guān)鍵是沒本錢，所以她才會焦慮，擔心房租的問題。我們吃沒吃什么，穿沒穿什么，就是房租高，占了大頭，別提什么生活質(zhì)量。每天忙忙碌碌，都是為了交得起房租。媽媽拼命撿垃圾，又累又臟，還掙不到錢，拉去賣還要受人家的氣。

共樂社區(qū)有不少人是自己做生意。做生意也是我們的夢想，但什么都不懂，再說現(xiàn)在生意也不好做，很多店面都倒閉。

媽媽跟妹妹說她又去找個洗碗的活，妹妹說，又去找啊？她也很無奈，既心疼媽媽，又別無他法。媽媽也是很痛苦絕望，她也早厭倦了打工。她時常說不該從趣茗軒出來，不是她留戀那份工作，而是為了交得起房租。她打工從沒如此勞累，在其他地方做了事總有停一下的時候，洗碗沒有一時能停下來。

媽媽設(shè)想的晚年是，我們在老家縣城做生意，她給我和妹妹帶孩子。可如今我們還在異鄉(xiāng)，為生存掙扎，她一直沒有閑下來，沒法專門帶外孫。

我告訴媽媽我可能下個月做電商，還有朋友讓我在她公司掙點外快，有空還可以去學做財務(wù)。希望她能放心。

沒錢的人只能擁抱夜晚看月亮。人家安慰我會越來越好，我不抱樂觀態(tài)度。兩個女兒考不上公立高中，私立高中學費幾萬元一個學期，我供不起。除非我能做個什么生意，運氣特別好，能掙到大錢，否則生活壓力只會越來越大。

二

妹妹上班的前一家公司倒閉后，工資問一次給一點。她請了產(chǎn)假，本想著生了女兒后回去上班，不料公司經(jīng)營不善，一個個員工相繼走人。她還有五萬元左右的工資沒拿到，現(xiàn)在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再往前，妹妹和妹夫在平安保險公司，想大展拳腳，待了三年，因為沒有人脈，沒有拉到幾個單，都是靠借貸度日，負債累累。眼見堅持下去也毫無希望，只好選擇放棄。

外甥因為抑郁癥，休學兩年，回去重讀高一。之前學費一個學期一萬元，此時又漲了，一個學期要三萬元。妹妹覺得我們倆姐妹沒讀到書，真是不好，所以她對兒子盡心盡力。

妹妹帶著嬰兒，還在哺乳期，不能出去找工作，總是拿不出學費，已經(jīng)欠了七萬元，學校的財務(wù)有時會找妹妹，她又生怕外甥知道，壓力更大，還得假裝有錢，省得外甥擔心。外甥有時說話不耐煩，怕他病情加重，她還得忍著，哄他。她已焦慮萬分，愁得頭發(fā)白。

外甥老是煩躁，一煩躁就不去學校。就算其他方面好，被外甥這樣一弄，還是打回原形。那么貴的學費，三天兩頭請假，妹妹看到都煩，想叫他不讀了，干脆養(yǎng)著他。但那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不可能陪他到生命的最后。

外甥不出門，房間里弄得亂七八糟。初中同學才能把他喊出去，妹妹沒他們的聯(lián)系方式，外甥也不會主動報備，掌握不了他的行蹤。外甥出去還得花錢，妹妹也沒錢給他。

氣極的時候，妹妹也會說干脆死了算了，一點希望都看不到，那么可愛的小女兒也治愈不了她，她也要病了。妹妹前一段不幸的婚姻讓她差點得了抑郁癥，是現(xiàn)在的妹夫拯救了她，不料她沒得這個病，外甥卻得了。她說，我們的命，為什么生下來就是過苦日子的？

十元對毫無收入的妹妹來說都是大數(shù)目，她快要被錢壓死。

妹妹被人催債的電話打到媽媽手機上，媽媽很生氣，急哭了。她不知妹妹欠了多少，妹妹不讓我告訴她。妹妹讓她別操心，她根本做不到。

妹夫的工資每月一萬二千元，要交四千多元的房租、水電，還要生活，還有外甥在學校的午餐，外甥女的輔食……各種開銷，所剩無幾。

好巧不巧，妹夫又被公司裁員了，一家人更是焦頭爛額。這兩年，經(jīng)濟下行，裁員、降薪，哀號聲一片。有一份工作的人是幸福的，也不敢輕易跳槽。

妹夫買了一套擺攤工具，準備去科技園擺攤賣早餐。科技園太遠，只能就近擺，由于手藝不成熟，生意慘淡。好在有一家公司的老板送來了“及時雨”，請他去上班。新公司在鳳凰崗，比原來的公司離家更近，上下班騎自行車。

三

爸爸身上癢得難受，有時不好好吃藥，媽媽忍不住念叨，他們就會發(fā)生爭吵。有時也會因為錢爭吵。媽媽還是每晚撿垃圾，睡眠不足，身心都累，沒一點精神。

某天，媽媽上廁所半天沒出來，出現(xiàn)了便秘。從那天后，她精神很不好，晚上也沒去撿垃圾。

爸媽年輕時候沒掙到什么錢，爸爸老了一身病，我和妹妹人到中年還一無所有。我們都心神不定。

我做了個恐怖的夢：爸爸住院，媽媽送飯時在半路倒下去了，我過去抬媽媽的腦袋，心想第二天該怎么辦。我扶她扶不起來，她有氣無力地又倒下去，真就軟綿綿地又倒了下去。我醒來后好怕噩夢成為現(xiàn)實，那樣我們將束手無策。

妹妹去應(yīng)聘，媽媽要過去帶孩子，晚上撿垃圾，她希望妹妹早點找到工作，她跑來跑去好累。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我卻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出了意外。我在出租屋里的三級臺階處摔了一跤，一走路就痛，也不敢躺。過了兩天媽媽用輪椅把我推到醫(yī)院查出骨折，要在家躺兩個月。媽媽更發(fā)愁，本來就忙，還出了這樣的事。兩個女兒還有幾天才放暑假，還得勞煩她早上送去學校。

妹妹收到了兩家公司的錄用通知，一家在桃花源，月薪九千元；一家在流塘陽光，月薪一萬元，兩個地方都離家近，妹妹想去的是桃花源，可以和妹夫一起下班回家，但為了那多出的一千元的工資，只得選擇了流塘陽光。

妹妹準備工作穩(wěn)定了，讓她婆婆來帶孩子，她也不忍心讓媽媽太辛苦。

媽媽要早起，沒法去撿垃圾。她早上五點多就起來煮稀飯，把我的兩個女兒送去學校，再去妹妹那接外甥女。本來妹妹是打算讓媽媽像上班一樣，在她那帶一天孩子，她和妹夫下班后，媽媽就回家，這樣也能照顧爸爸。我骨折后，不能做飯給爸爸吃，媽媽為了照顧我和爸爸，只得把外甥女帶過來。

外甥女跟我們不熟，認生，不愿下地，一沾地就哭，媽媽只好又抱起來。外甥女一天像八爪魚黏在媽媽身上，媽媽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倒開水，切菜、炒菜……好不容易吃了飯，孩子睡著了，她要把孩子放床上去，孩子又醒了。她免不了惱火，不得不抱著孩子回到椅子里，一起打瞌睡。她坐得久了，屁股痛，手腳麻，直呼:要把老子整死！

孩子一天到晚念叨著“媽媽”，看到妹妹的微信消息就笑開了花。她一大早沒睡醒就要過來，沒休息好，也沒吃好。幾天時間，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怕媽媽辛苦，下午妹夫來家里接，但孩子不下地，媽媽只能在下午五點多天涼一點的時候帶她出去玩，順便送過去。

孩子要適應(yīng)新環(huán)境，妹妹上班也要適應(yīng)新環(huán)境，媽媽要照顧外甥女，還要照顧我們這里的一家老小。沒有哪一個不辛苦。

媽媽本來已累得夠嗆，對妹妹塞一個孩子來有所埋怨，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堅持。妹妹的婆婆來了兩次深圳，帶不好孩子，只好回去。妹妹不想增加媽媽的負擔，又怕婆婆來會影響她和妹夫的感情，她也是左右為難。

妹妹在公司只做了四天，就被人以不合適為由打發(fā)了，工資也少給了一千多元，還得跑勞動站去要回余款。

桃花源那一家公司已經(jīng)招到了人，想去已不可能。妹妹又去別的地方面試了兩次，等一個多小時，幾分鐘就被打發(fā)出來。她說太熱了，不找工作了，還是直播，讓媽媽下午早點過去幫她帶孩子。

媽媽又覺得沒了希望，痛哭著說被妹妹害了，她工作沒了，再也找不到，到時交房租都沒錢。

一年前妹妹就讓媽媽辭工，媽媽擔心自己辭工后妹妹找不到工作，加上后來妹妹也在猶豫，覺得讓她婆婆來，她就不用付工資給媽媽。這段時間難找工作，她怪媽媽沒早點出來，早一年她年輕一歲，說不定會比現(xiàn)在更好找工作。

做直播一個月收入超過五千元的人很少。我為妹妹擔憂，她背那么多債，僅外甥的學費就讓她吃不消，五千元都掙不到，如何生活？

一個群四百人寫網(wǎng)絡(luò)小說，只有兩個人可以靠它養(yǎng)活自己。我雖不寫網(wǎng)絡(luò)小說，但要在期刊上發(fā)表文章也困難。我也為自己擔憂。

四

妹妹說不找工作，還是得找。畢竟經(jīng)濟壓力在后面追著跑。如果不用操心外甥的學費，妹妹倒愿意把外甥女帶大一點再考慮工作一事。

我也很著急，摔跤兩個月躺在家等于是零收入，我不能坐著用電腦寫作，只能用手機零零碎碎寫一點，再說我得學習應(yīng)付考試，即使沒摔跤也沒有時間寫作。說帶我做跨境電商的朋友也沒了動靜，本想看看能否靠它掙到學費，毫無指望。如此一來，孩子學費都沒辦法準備。

我有考試不過的焦慮，有沒時間看書、寫作和寫不出、寫不好的焦慮，更多的是沒錢的焦慮。為了湊學費，加上夏天來了，不宜留長發(fā)，要把頭發(fā)拿去換點錢。以后就難以在我頭上看到烏黑長發(fā)了。最近我照鏡子，突然發(fā)現(xiàn)我的頭頂又添了幾根白發(fā)。我的年齡越來越大，爸爸的病情越來越重，兩個女兒的學費越來越高，我的白發(fā)會呈燎原之勢迸發(fā)。

媽媽從趣茗軒出來時，頭發(fā)只白了一半，才幾個月就全都白了。妹妹這些年被生活所傷，性情大變，暴躁易怒，媽媽不但不敢在她面前大聲說話，還時常被她數(shù)落，媽媽隱忍妹妹，就像妹妹隱忍她兒子。妹妹沒跟我們住在一起，媽媽說了什么她聽不到，我成了媽媽的情緒垃圾桶。我受傷本來就很難受了，聽她念叨更難受。

我和媽媽、妹妹，三人都互相心疼，希望能幫到對方，擺脫目前的窘境，但都是自身難保。

妹妹每次面試飯都不吃，在炎熱的夏天，坐車一個多小時奔赴面試地點。有的地方遠，不知要不要去，有可能去了也沒希望，假如運氣好，能去上班，天天跑來跑去也累。但她又怕錯過機會，本來面試機會就少。

媽媽怕妹妹趕不上面試，也常常飯都顧不上吃就要去她那邊。妹妹得知后，讓她吃好飯，也不一定那么準時，遲到半個小時都無所謂。

妹妹感覺自己像個罪人，一直拖累父母。她每次面試想著會拖累媽媽，拖累我們，心里很難受，又沒有辦法，就巴不得面試完了，不用再找工作了。她想著找一個相對合適的，去干幾個月，能掙到點錢，把外甥的學費給交了，然后有點錢買效果好一點的直播設(shè)備，利用周末直播，平時也一邊上班一邊開直播。想得這么好，現(xiàn)實那么難。她還是堅持，不相信找不到工作。雖然有時候沒出門，在家里她一般都抱著手機，有空了都在找工作、投簡歷，到處看。

妹妹有點心灰意冷，說她找不到工作。希望往往出現(xiàn)在絕望之后。妹妹終于在投了幾千份簡歷后，找到了華美居一建材公司的人事文員工作。

媽媽三月底就辭工出來，距離那一天差一個星期就五個月了。

五

妹妹叫我摔傷好了后要么去找工作，要么回老家去。我們都沒錢，到時可能又要吵架。

妹妹一直想找份能拿兩萬元月薪的工作，這樣就能讓我在家安心寫作。但目前這經(jīng)濟形勢，根本沒有辦法。

我活得很窩囊很狼狽。因為寫作收入低，家人說，親戚朋友也說，甚至網(wǎng)上的人也罵。

每次外出回來，推開房門，面對屋檐下、院子里堆積如山的垃圾，心情郁悶，走進家里，還有一個癱在床上的爸爸，更是錐心刺骨。一個家沒有活力，沒有開心的事，死氣沉沉，很壓抑的氣氛。

我也曾埋怨命運的不公，我們一家人都善良，為何爸爸會得這么多病？為何我和妹妹會遇到不幸的婚姻？一個家，又窮又病，如何翻身？如果是為了讓我經(jīng)歷苦難，寫出深刻的作品，我寧愿不要這一切。誰都希望人生更加順暢，而不是如此之多的坎坷。

就算妹妹能拿到兩萬元的月薪，我也不可能要她的錢，我得自己想辦法。她只有一萬元月薪，學費欠那么多，學校催得緊，她答應(yīng)每個月要交五千元學費，每天她還要付午餐費、交通費，還得還銀行的錢，付給媽媽一份工資，沒有剩余。就算她沒有欠債，她也想買屬于自己的房子，以后外甥還要結(jié)婚。

外甥跟妹妹說有同學在嘲笑他，說他欠了七萬元學費。妹妹很生學校財務(wù)的氣，不應(yīng)該去刺激外甥。

妹妹學會了開車，我希望我能找份工作，在一年內(nèi)買輛車，由妹妹當司機，帶爸爸出去玩。我開始在智聯(lián)招聘上簡單寫了簡歷，想找文字類的工作。我剛離婚時找工作人家都嫌我年齡大，更別說八年過去了。我不像妹妹有豐富的辦公室工作經(jīng)驗，我以前都沒找到工作，現(xiàn)在更難。我看到了一連串的“不合格”，感到臉紅。找我的都是保險公司和家政公司，這就是我在招聘市場上的尷尬處境。

我也做過幾份兼職。心想假如找不到工作，就專門做兼職，時間更靈活，還能接觸不同行業(yè)。

妹妹讓我們回老家，媽媽很傷心。媽媽說別人都想著怎么讓一家人在一起，她和爸爸老了，需要年輕人照顧，怎么讓他們回老家？媽媽說妹妹生怕沾染了她，老人跟年輕人就是要在一起，遠天遠地都要喊到一起，妹妹喊回去，她想著好傷心，她這輩子一張新床都沒睡過，更別說住新房子。爸爸也說真是讓人失望。媽媽說她和爸爸沒有兒子，還想著靠兩個姑娘，哪里靠得到？

我知道妹妹被爸媽冤枉了。她也好想有大大的房子，一家人住在一起。小時候我們是留守兒童，她有了心理陰影，沒有安全感。和前妹夫離婚，她毫不猶豫去爭取外甥的撫養(yǎng)權(quán)。我們一家一直以來的主題就是團圓。她是覺得我們回去租房便宜，壓力不會那么大。她多次說她真想離開深圳，去哪個郊區(qū)租房。

有些老人子女事業(yè)有成，讓他們享清福，接進城里住不習慣，也不愛去旅游。我爸媽會享清福，希望我們姐妹有出息，我們卻沒有任何出息。我的父母吃得了苦，也享得來福，可惜他們只有吃苦，沒有享福。

媽媽希望妹妹找到工作，她不用撿垃圾。等妹妹找到工作，媽媽想著妹妹欠債，負擔重，妹妹付了她工資，她也根本不會動，要給外甥拿去交學費。再過一年多外甥就要上大學，不像讀高中學費還可以拖一拖。她始終不安心，還是拼命撿垃圾，能撿一點是一點，手里有錢才行，去借都借不到一分。爸爸的病像一顆定時炸彈，說發(fā)作就發(fā)作，隨時要準備住院，住院就要花錢。平時的藥費和生活費都是她撿垃圾換來的。

六

年前妹夫再次被裁員。還沒到老板讓走的日期，妹夫的媽媽就生病住院，妹夫提前趕了回去。這下讓妹妹婆婆來深圳帶孩子是徹底沒戲了，媽媽還得辛苦大半年，等孩子三歲就送進幼兒園。

緊接著妹妹老板又跟她說年后不需要她這個崗位了。才做了半年不到，又是干得好好的，說不要就不要。

妹妹對這份工作和工資都不滿意。工作很累，上班要一直忙到下班，在幫老板收拾爛攤子。她本打算白天上班，晚上直播，白天上班已夠累，晚上根本沒精力。媽媽下午清理垃圾，沒有帶外甥女出去玩，妹妹和妹夫為了多陪孩子，不做晚飯，都是在外面隨便吃點，帶孩子玩。她想讓妹夫帶孩子，她去一邊直播，妹夫不想讓孩子錯過媽媽的陪伴。

老板曾說過找個年輕的要的工資比妹妹低，在搞年齡歧視，妹妹很生氣，還是隱忍著。她說年后還是得另外找工作。自己這樣說，是炒老板魷魚，可以自己選擇離職的時間。但老板說出來，是被老板炒魷魚，代表“立刻滾蛋”，讓人毫無防備，被打個措手不及。她心情又差到極點，晚上下班沒來接孩子回去，怕忍不住會對孩子發(fā)火。

有人要介紹我去××大學出版社深圳分社，我還挺高興，認為理想終于得以實現(xiàn)。結(jié)果也是空歡喜一場，根本就是沒影子的事。

有個在微博上認識的人要帶我做跨境電商，我懷疑是騙子。到網(wǎng)上查了下，是有人以做跨境電商為名，騙人錢財。開好店后，網(wǎng)店看起來很火爆，不停充錢，這些錢最后都被他們提走了。

年前接到警務(wù)室電話，說我接到一個詐騙電話，讓我去一趟警務(wù)室。我去了后，順便問了別人帶我做跨境電商一事，說對方要我關(guān)閉純凈模式，他說，你知道純凈模式是干嗎的嗎？你關(guān)掉了我們就查不到。

我本想著那人如果是騙子，會天天纏著我，但他沒有。我想應(yīng)該不是騙子吧。我想等著年后有空了跟他學如何注冊店鋪，看是不是像網(wǎng)上說的那樣，以此來判斷他是不是騙子。現(xiàn)在看來絕對是。

做跨境電商的事暫且不去想。在現(xiàn)實生活中都沒人真正帶我改善生活，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個陌生人身上。

我曾想過去跟一男性朋友學做除甲醛，六七千元的本錢，不像其他生意至少要幾萬元。我也擔心客戶的問題，如果要去打廣告，就拿不出錢。我骨折后躺了兩個月，可以走動，右手臂又開始痛，醫(yī)生說是肩周炎。我一不注意，拿個什么東西甩過去，或在哪里撞了一下，就會疼得我齜牙咧嘴。而除甲酫必須右手持噴槍，我的右手根本舉不高。體力活我是絕對干不了，腰部還有一根骨頭不知長回去沒有，我還能感覺到不適。

也有人提議我賣吊帶裙，第一批貨可先幫我出錢，在抖音、視頻號這些平臺試試。多年前第一個提議我賣吊帶裙的朋友卻不建議做，認為服裝行業(yè)太卷，退貨率高，現(xiàn)在做生意高不成低不就。她讓我專心寫作，多寫一些，用文字換錢雖然辛苦，但這個有積累。說不定以后有一本書大賣，所有的付出就有一個終極回報。

我暫時不用考試，還是不能只看書、寫作，不然生活難以為繼。年后我跟朋友學習如何教小孩寫作文。朋友兩年前就問我此事，愿意帶我。我怕考證入戶分心，就沒有行動。幾個月前也有朋友提議我開個作文培訓班，我跟妹妹提起，她也挺支持。她想著打工太不穩(wěn)定，如果我能做，妹夫也可跟著做。

那條路行不通，我就再試著找工作。最近入戶政策要求靈活就業(yè)人員考了證也不能入戶，一定要公司辦理。沒工作，就只能放棄入戶，專心寫作。想入戶，就必須找份工作。

兩年前就有位開影視公司的老板叫我學寫劇本，也因為考證沒有行動。最近她又勸我寫短劇，說一個劇本可以賣兩萬元到三萬元。她給我發(fā)來電視連續(xù)劇和短劇的劇本，供我學習。

我還打算寫寫小說，就算要考試，也是下半年的事，上半年可以看書、寫作。

不要讓人知道我有個撿垃圾的媽媽，而是讓人知道媽媽有個會寫小說的女兒，不讓她成為我的心痛，而要讓我成為她的驕傲。

想盡辦法掙錢，為了活著，更為了活出個樣兒來給自己看。什么時候能平衡理想和現(xiàn)實，我就真的成功了。我要親手把“窮”字從我身上摘掉。我們不僅為自己活著，還得為家人。

我沒有活成我喜歡的樣子，而是活成了我討厭的樣子。追問活著的意義，這是一道無解的題。我們每個人來到這世上都不是自己的主觀意愿。我們說不想來到這個世界上，實際上是句玩笑話，埋怨父母帶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也很可笑。活著，要經(jīng)歷失敗成功，悲歡離合，生老病死。好死不如賴活著。真出個什么意外或生了大病的人，求生欲非常強烈。人只能活這一生，沒有下輩子。我們要從容地活著，直到命數(shù)到了的那一天。

作者簡介

鄔霞，自由職業(yè)者，現(xiàn)居深圳。主要著作有《我的吊帶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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