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成都克明李小琳||清涼在身，智慧在心
AUTUMN TOURISM
日頭毒辣辣的，懸在頭頂，把整個車間的鐵皮屋頂曬得燙手。蟬鳴從廠房外那棵老槐樹上傳來，斷斷續續的，像被熱浪擰斷了脖子。我推開車間大門的剎那，一股冰涼的空氣猛地撲在臉上，汗珠子還沒來得及從額頭滾落，便被這清涼剿了個干凈。機器嗡嗡地轉著，涼風從頭頂的管道絲絲地吹下來，每個工位上都籠著一層透明的好意。
王師傅把手里的冰粉碗遞給我時，碗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像剛從井里撈上來。“今年廠里舍得，”他用袖子抹了把嘴，“往年可沒這待遇。”我低頭舀了一勺，冰涼清甜的東西滑進喉嚨，仿佛有只無形的手，把體內那股躁熱一把按了下去。車間里的空調機呼呼地吐著白氣，二十四小時不停轉，外面日頭再毒，到了這里也得乖乖退讓。手上沒汗，活兒就穩當；心里不躁，事兒就專注。克明這份防暑的妥帖，確實讓大伙兒干起活來更有了底氣。
可這份底氣，偶爾也讓我恍惚。記得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夏天哪有這樣的陣仗。外婆總在堂屋里擺一把竹躺椅，手里搖著蒲扇，扇出的風帶著她身上艾草的味道。她煮綠豆湯，要守在灶邊慢慢攪，說是“火候到了，綠豆才肯開花”。那時的清涼是細水長流的，不像現在車間里這樣排山倒海。外婆不懂什么“藥食同源”，卻知道三伏天里該吃什么不該吃什么。她知道太陽最毒的時候要躲進屋檐下，等到日頭偏西再出門做事。這種順應著日頭過日子的智慧，如今被我們這臺二十四小時運轉的空調機，輕輕巧巧地取代了。
我望著一排排整齊的操作臺，工友們各自低頭忙碌，手指在傳送帶上翻飛。空氣是涼的，心是靜的，可我突然想起外婆那句話：“涼快歸涼快，可別把身子骨養嬌了。”這話糙理不糙。空調給我們的是舒坦，卻也在悄悄地接管身體自我調節的本事。好在車間走廊盡頭，茶水爐上還煮著一鍋綠豆湯，騰騰的熱氣里飄著淡淡的豆香。那是廠里特意安排的，說是“中藥西用”，讓大伙兒在享受科技的同時，也別忘了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
傍晚下班，推開車間門，外面的熱浪又涌上來，但已經沒有早上那么兇了。我摘下手套，指間還殘留著涼風的觸感。一車車面條從我們廠出發，越過山河，走向萬家燈火。這涼風與熱浪之間，我忽然明白，清涼不是要把夏天趕走，而是學著和它共處。廠里給我們的，不只是身體上的舒服，更是一種踏實的底氣。熱歸熱，活兒照干，日子照過。當汗水再度爬上額頭，我想起的，是車間里那碗冰粉的涼，是外婆那把蒲扇的風，也是這古老夏日里，生命與自然彼此試探、彼此成全的，那點微妙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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