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之家，千載之夢

到上海美術館過一天漢代貴族生活，沉浸式感知這位喝過藕湯、化過妝、養過貓的女人，是不是忽然馬王堆的辛追就不那么遙遠了？

撰稿 | 姚佳琳

去長沙，第一件事就是預約湖南博物館去看馬王堆漢墓。其中最讓人挪不開眼的，是辛追夫人和她的3000多件陪葬品——漆器、絲織品、帛畫、竹簡，幾乎涵蓋了一個西漢貴族生活的方方面面。

死后遺體被游客窺探的不自在，想必并非辛追夫人之所愿。但也有賴馬王堆漢墓的出土，才讓我們有機會了解兩千年前的貴人們怎么過日子，怎么愛美，怎么理解生和死。

在文物之中描摹存在的痕跡

今年7月到10月，這批寶貝里最精的472件被搬到了上海中華藝術宮，展覽名字叫“千金之家——馬王堆漢墓的生活美學及養成”。不用遠赴湖南，也能一攬子體會精髓。

其中最珍貴的一件鎮館之寶，是一號墓T形帛畫，以前很少外借。帛畫又叫“非衣”，畫的是墓主人靈魂升天的場景，天上人間地下三層，神獸祥云擠得滿滿當當。站在它面前，你不會覺得在看一張古畫，更像在翻一個漢代人的夢。

但真正讓我感知到辛追曾經存在的痕跡的，是那些日常的東西。雙層九子漆奩，九個小盒子分別放梳子、篦子、粉撲、假發——辛追每天早上大概就是這樣坐下來，一件一件往臉上招呼。油彩雙層長方形漆妝奩這次是首次外借展出，里面還盛著一頂漆纚紗冠，是目前發現最早的烏紗帽實物。兩千多年前的貴族女人，化妝的講究程度不比現在任何一個美妝博主差。

油彩雙層長奩。攝影/王凱

另一件首次外借的“安樂如意長壽無極”文字絲綿袍殘片，是目前已知最早的通過織機織造的吉祥語紡織品。辛追穿著繡了“長壽無極”的衣服下葬——她當然沒能真的長生，但那個愿望被絲線織進布料里，一直留到了今天。

吸引人注意的還有那堆貍貓紋漆盤。馬王堆出土的器具上印著超過一百只貍貓，每只神態都不一樣。辛追大概是個貓奴——至少她的工匠知道她喜歡貓，在盤底、在食盒上，到處畫貓。這些盤子是吃飯用的，兩千多年后看，同為貓奴仍覺心有戚戚：我也想要！

云紋漆鼎里，考古人員當年打開時還飄著幾片藕片——雖然瞬間化成了灰，但那個畫面被記了下來。鼎里裝過藕湯，說明辛追生前喝過。一個喝過藕湯、化過妝、養過貓的女人，是不是忽然就不那么遙遠了？

倒流時光，一起分享

這個展跟一般文物展不太一樣的地方，是它不滿足于讓你隔著玻璃看，還熱衷于讓你參與進來。展廳里專門設了幾個體驗區——“利先生的政務廳”復刻了辛追丈夫利蒼辦公的場景。“辛追夫人的更衣室”用AI換臉技術讓你“穿上”十套漢代華服，站到數字試衣鏡前面就能看見自己變了個樣。“辛追夫人的廚房”擺的全是藥食同源的食材，告訴你漢代人怎么吃、怎么養生。

最讓我想親身一試的，是“辛追夫人的健身房”。馬王堆出土過一幅《導引圖》，畫了44個動作，是世界上最早的導引圖譜。展廳里用高精度感應設備搭配AI骨骼運動算法，你跟著圖解比畫，系統能判斷你動作到不到位。要知道現代差不多功能的健身鏡，某寶上可要幾萬大元！

國寶級文物T形帛畫。攝影/王凱

還有個沉浸式數字展廳叫“千金一日”，分三個篇章帶觀眾走完辛追的一天。“千金晨妝”看她起床梳妝，“轪府晝宴”看她設宴待客，“永生之夢”看她對死后世界的想象。光影流轉間，辛追撫琴、宴飲、賞樂的生活片段被重新串聯起來。全場貫穿的云氣光影廊道，讓你走進去就像鉆進了帛畫里。上海民族樂團還專門給展覽配了專屬音樂，用高低錯落的音色對應帛畫里“天地人”的結構。你站在T形帛畫前面，耳邊是絲竹聲，恍惚間真覺得兩千年的墻被鑿開了一道縫。

辛追夫人不會想到，兩千多年后，她的妝奩、她的貓盤子、她喝過的藕湯，會被這么多人圍著看。愿意抑或不愿意，她的生活跟隨著她的遺體，都在流逝的時光中一直傳到了現如今。跟她差不多同齡的半百婦女，從這些流光浮影里，最大的感悟就是：把自己當下的日子過好嘍，比什么都強，雖非路易十五也要說一句：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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