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上海夏季音樂節(MISA),迎來兩張新面孔:柏林愛樂中提琴首席梅第揚、圓號首席曾韻。
這對耀眼的“中國雙星”,均是首次做客MISA。音符與熱浪交織,MISA的空氣中沒有傳統古典音樂會的拘謹。技術精湛,為人謙和,兩位“90后”在上海實力圈粉,也與MISA擦出新鮮的火花。
梅第揚:我們絕不會介意更多人愛上古典音樂
跟隨柏林愛樂的腳步,梅第揚走遍琉森音樂節、逍遙音樂節、愛丁堡藝術節、德累斯頓音樂節、萊比錫音樂節。從柏林“主場”到音樂節“客場”,他的心態不一樣。
“在柏林像在家,觀眾群體相對固定,去音樂節更像出門做客,但認真演好音樂的初心始終沒變。”每一座音樂廳都是一件獨特的樂器,迅速適應新的聲場是樂團的職業本能。問及個人最偏愛的城市,他選了愛丁堡,“像走進漫畫里,帶著蘇格蘭獨有的歷史氣質。”
在這些音樂節,柏林愛樂總是步履匆匆。薩爾茨堡復活節音樂節卻是例外。今年3月底到4月初,柏林愛樂在此駐團十余日,演出十多場,全員住在當地。
“空閑時才有一點度假的感覺。”街邊用餐或喝咖啡時,他和同伴常收到鄰桌友善又略帶好奇的目光,“歐洲人克制,不會打擾,只悄悄觀望,等我們離開才上前夸兩句音樂會。”他也常聽到同胞用鄉音喊他,身在異鄉,音樂消弭了鄉愁,也拉近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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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第揚和上海交響樂團演出現場
歐洲老牌音樂節以古典正統為傲,MISA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年輕、包容、敢于破界,帶著鮮明的青春底色。
7月5日,梅第揚和上海交響樂團牽手,演繹久石讓《中提琴傳奇》。這位深耕影視與動漫配樂的作曲家,回歸嚴肅音樂領域創作的新篇,旋律抓耳,動人心弦。同晚,濮存昕、馮憲珍坐鎮《哈姆雷特》,見證了莎士比亞、肖斯塔科維奇兩個偉大靈魂的一次對話。這些都是跨界融合的成功范例。
“上海擁有一批專業素養極高、審美視野開闊的樂迷,我演奏新作品的心理負擔很小。”梅第揚觀察,上海古典根基深厚,觀眾對美的理解日益多元,不囿于少數幾位作曲家,“我很樂意在這里嘗試全新作品,好奇會生出怎樣的化學反應,無論成敗,探索本身就很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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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第揚和上海交響樂團排練現場
以往在上海,中提琴的協奏曲或獨奏音樂會,難得一見。梅第揚近年頻頻亮相,填補了許多空白,也讓這件樂器走入更多人的視野。
“過去,中提琴行業陷入惡性循環:優秀演奏家少,優質新作少,沒人演奏,更沒人學習。”他舉例,有些院校沒有中提琴專業,樂隊缺人便拿小提琴去湊數,“這種做法也在變相‘抹黑’中提琴。”
“長久以來,這件樂器承受了太多誤解、太多偏見。”而根源常在于從業者自身不夠重視、不夠尊重,“我尊重中提琴,樂器也會回饋我動人的音色。每個人在當下看似微小的堅持,多年后會影響無數后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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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第揚的留言和簽名
第一次來MISA,梅第揚就撞上沒完沒了的梅雨季,長居柏林的他覺得這點雨不算什么,“上海即便下雨,白天也亮堂堂的。柏林的冬天才是真磨人,緯度和漠河差不多,天黑早得離譜,下午四點就暗了。”
“對自己負責的演奏家,任何一場演出都會全力以赴。”每一次在上海登臺,他都不敢松懈,“觀眾愿意放下舒適的日常,專程趕來音樂廳,全身心交付給音樂,我們理應拿出最好的狀態回饋。”
在很多城市,音樂節是文化名片,也是流量密碼,“它能吸引普通音樂會覆蓋不到的人群,為古典音樂擴容,注入新鮮血液。”他笑著補了一句,“我們絕不會介意更多人愛上古典音樂,相反,我們永遠覺得自己被愛得不夠多。我們‘赤裸’上臺,把真心掏給觀眾,也期待遇見更多赤誠而來的愛樂者。”
曾韻:上海為古典音樂提供了最好的生長土壤
“我一直耳聞MISA的大名,始終無緣到場。”首次做客前,曾韻在小紅書刷到許多樂迷對英國黯聲合唱團的熱情安利,感受到這個音樂節的活力與開放。
7月9日,曾韻和極光管弦樂團同臺,奏響理查·施特勞斯《第一圓號協奏曲》。返場時,他幽默如常,一段帕格尼尼《第十七隨想曲》逗得樂手們開懷。這支以背譜+站立演出馳名逍遙音樂節的英倫樂團,當晚還以一首《小星星變奏曲》,感動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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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韻和極光管弦樂團演出現場
“每個音樂節都會邀請符合主題的演出團體,擁有清晰的審美導向,是一座城市文化精神的縮影。”每年六月樂季結束后,柏林愛樂迎來六周假期,恰逢各大音樂節扎堆,曾韻也因此與它們保持密切交流。
琉森音樂節是他的心頭好,演出場地毗鄰澄澈的琉森湖,坐擁絕美自然風光。演出之余,他坐纜車登上皮拉圖斯山,也在城區閑逛。芝士火鍋勾起他在日內瓦求學的回憶,“我常去超市買速食芝士火鍋,小碗裝著,微波爐一熱,面包一蘸就能吃。”
2024年,他全程參與拜羅伊特音樂節,那是瓦格納愛好者的圣地。圓號聲部小屋的墻上,刻著1876年以來所有參演演奏家的名字,“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小小一格。”8部瓦格納歌劇從六月中演到八月底,每位樂手負責4部,他在柏林還有工作,常在深夜坐火車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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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韻和極光管弦樂團排練現場
戶外演出是夏季音樂節最動人的風景,最棘手的是變幻莫測的天氣。今年的MISA遭遇臺風干擾,而柏林愛樂標志性的森林音樂會,也迎來接近四十度的罕見高溫。
現場兩萬多人集體搖扇,熱氣蒸騰,舞臺上肉眼可見一層氤氳水汽。“往年必須全員正裝,今年破例,只穿一件黑襯衫。”事后,大家脫下襯衫,當場擰水,評出“出汗排行榜”:指揮彼得連科第一,樂隊副首席第二,曾韻第三。
返場時,雷暴逼近,指揮大手一揮,以二倍速開演《柏林的空氣》。樂團迅速響應,用歡快急促的旋律,提醒觀眾盡快離場。樂手上車不到五分鐘,大雨傾盆。“自動駕駛”是外界對這支天團的調侃,曾韻在線澄清,“柏林愛樂是很有脾氣,但沒有傳說中那么桀驁不馴,對指揮很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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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韻的留言和簽名
近年,曾韻多次在上海舉辦獨奏音樂會、演繹圓號協奏曲,大大提升了圓號的曝光度。但他更期待,人才涌現,完善儲備,共同推動樂器發展。
在他看來,圓號不像鋼琴,不是適合“單打獨斗”的樂器,它的核心舞臺始終在樂團。從“馬勒五”到“德九”,圓號永遠是四人、六人抱團發聲、默契協作,單一演奏者無法撐起完整的聲部。
“優秀演奏者越多,我的個人存在感越弱,那才是行業健康發展的標志。”國內的新生力量正在崛起,從在國際賽事獲獎的金智成,到無數認真學圓號的小朋友,他看見了希望。
每次上海演出結束,他也會去刷一刷Repo。他不回避負面聲音,把小紅書當作免費的市場調研,“就像開超市,觀眾說油鹽醬醋不夠,我就慢慢補齊。”
頻繁到訪上海,他慢慢讀懂了這座城市的魅力。他喜歡穿街走巷,街巷深處遍布的咖啡館、餐廳,煙火氣與精致感交融。他也常看滬語博主的視頻,喜歡聽他們扯上海閑話,就像愛聽郭德綱相聲,他把研究方言當作最治愈的日常消遣。
“上海人對生活品質的極致追求,恰好為古典音樂這一上層建筑,提供了最好的生長土壤。”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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