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之上，綠電之下：廁所革命的新解法

在平均海拔4500米的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瑪多縣，夜間年平均氣溫通常在-4℃左右，冬季最低溫度更是跌至-35℃。瑪拉驛村57歲的村民恰什杰回憶：“過去冬天上廁所要拿著手電筒去，摸黑路滑，年紀大的人很容易摔倒。”

瑪拉驛生態公廁。本文圖除注明出處外均由澎湃新聞記者 余慧敏 攝

2026年6月，一座235平方米的光伏型微水沖資源化生態公廁在這座村莊落成并通過驗收。與此同時，青海東大門海東市樂都區楊家山村的75平方米生態公廁和10戶定制戶廁也通過了驗收。這兩個相隔千里的村莊，因同一個公益項目被聯系在一起——國網浙江電力聯合清華大學無錫應用技術研究院武洲主任團隊，在青海高寒缺水地區援建“高原生態廁所”，以綠電賦能的方式，努力啃下高原廁所革命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

生態廁所，為何會建到青海高寒缺水地區？綠電與廁所之間又是什么關系？

“廁所革命”的難點

故事要從2021年說起。那一年，國網浙江紹興供電公司在西藏啟動“牦牛背上的電站”公益項目，用便攜式光伏解決牧民游牧時的用電問題。做電力公益的過程中，團隊發現高原牧區缺的不只是電。國網紹興供電公司干部孟永平回憶：“做牦牛背上的電站時，我們在西部跑了很多地方，發現高海拔地區廁所問題比較突出。”

高原傳統旱廁什么樣子？

楊家山村村民曾經使用的傳統旱廁。

“我剛來楊家山村駐村時，上個廁所經常被叮蚊子包，之前的旱廁只有一塊水泥蓋板，夏天天氣一熱，很多小蟲子在上面。”國網青海省電力公司派駐楊家山村第一書記張明才皺著眉說道。冬季地面結冰容易摔倒，夏天蚊蟲亂飛，氣味刺鼻。在沒有下水管網的地方，糞污只能集中清掏，運送到糞污集中處理站處理，這一趟下來費用不低。

截至今年1月，我國農村衛生廁所普及率達到77%左右，但在青海高海拔地區，高寒缺氧、凍土層厚、高寒牧區沒有下水道管網、沒有完善的污水糞污處理設施等問題，讓這里的廁所改造難度遠超平原地區。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與農業農村部自2021年起在青海開展環境衛生特別項目，這樣的現狀也曾被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官員稱為“廁所革命中的難點”。

從“建電網”到“建廁所”，跨度不可謂不大。孟永平的回答是：“我們電網公司做公益的話，最終是要解決老百姓的民生問題。民生跟電力有強關聯的，也有弱關聯的。我覺得如果說我們能夠形成合力，哪怕是弱關聯，這個項目產生的意義和價值也是非常大的。”

找到了方向，還要找到技術伙伴。孟永平透露，一次聽演講，他第一次知道了“清華廁所天團”，“他們一直在做生態廁所方面的研究，這和我們想做的事情契合。”他輾轉聯系到清華大學無錫應用技術研究院武洲團隊，雙方一拍即合。

此后，國網紹興供電公司、國網浙江營銷服務中心于2025年4月啟動高原生態廁所公益項目，在青海果洛州瑪多縣瑪拉驛村和海東市楊家山村展開援建試點。

綠電賦能

瑪拉驛村海拔4200米以上，全年氣溫偏低。清華大學無錫應用技術研究院生態設計與技術研發中心主任武洲說：“生態廁所不能從單一角度看設施建設，而是一個從社會制度、管理服務、經濟可持續性、環境價值、人性化設計等多維度考量的系統工程。”不是先選技術去適配環境，而是先摸清環境再選技術系統。

首先面臨的問題是缺電。要想在高寒地區建一所具備保暖、照明功能的公廁，需要大量的電。據介紹，2025年11月到2026年3月，項目在試運行階段電暖全運行時，月電費高達800元。且天冷時能耗大，人流卻少，運行不經濟。在了解需求后，國網紹興供電公司與清華無錫院廁所研發團隊商量后，決定加大光儲設施投入，為公廁配備13.8千瓦光伏板與20度電的儲能電池，覆蓋日常照明、微水沖系統及部分取暖用電。

瑪拉驛生態公廁頂部的光伏板。國網紹興供電公司 圖

與此同時，清華大學無錫應用技術研究院生態廁所課題組因地制宜提出節約運維費用的管理辦法——將全年全線路運行更改為分模塊分區運行。公廁分為：男廁所、女廁所、通用廁間、家庭衛生間和設備間等獨立模塊，冬季人流稀少時關閉男、女廁所區域，僅保留通用廁間和家庭衛生間區域。生態廁所課題組技術負責人侯亞軍說：“只開通用廁間和設備間部分，總功率能砍掉一大部分，目前的太陽能系統能夠滿足。調整之后，基本上就不用市電，也不產生電費了。”

電的問題解決了，水怎么辦？

瑪拉驛村沒有自來水管網，傳統水沖廁所根本不可行。微水沖系統成為解決之道。侯亞軍介紹：“普通蹲便器國家標準節水型的用水量是6L/人?次，采用微水沖便器后，平均每人次耗水僅0.7L，節水率達87%，所以特別適合缺水的地方。”同時，生態廁所的上水管道采用電輔加熱保溫，由光伏供電，確保極端低溫下管道不凍結、糞污微生物降解不停歇。廁所空間也同步配備石墨烯供暖設備。“采用遠紅外輻射加熱的石墨烯取暖器跟曬太陽的感覺差不多，不會像傳統暖氣那樣感覺特干。”他說。

瑪拉驛生態公廁的洗手臺旁加裝了石墨烯加熱板。

公廁后面有一套污水處理系統。往前端的無害化處理池和厭氧處理池內添加生物菌種及掛膜專用球形填料，建立穩定的微生物群落并固定其生長，強化厭氧水解發酵過程，實現糞污的無害化處理和有機物降解；后端往深度處理池內添加除臭凈水功能濾料，在微生物協同作用下進一步將污染物降解，使出水達到國家農田灌溉標準。

“凈化槽內的生物菌都是耐寒菌種，只要水不結冰，它就可以一直活躍。”侯亞軍強調，“這套系統一次性投入，沒有后續耗材和電費開銷，非常適合西部或經濟欠發達地區。”

這套方案落到57歲村民恰什杰身上，是實打實地改善生活：“以前上廁所都要拿著手電筒去草灘上，因為路不平，像我們的孫子去上廁所，我們都比較擔心，現在有了這個廁所之后，就沒有這些顧慮了。”

因地制宜

瑪拉驛村解決了高寒缺水地區廁所“能不能用”的問題，而海拔2000多米的楊家山村，面對的是另一類困境。

楊家山村俯瞰圖。國網紹興供電公司 圖

原有公廁年久失修，污物橫流，且位于村里生活廣場附近，公廁旁一條僅由黑色軟管連接的水龍頭是村民吃水用水的唯一來源，對殘疾家庭來說，清理自家旱廁極其困難。

面對這樣的困境，項目交出的答卷是在舊公廁原址改建75平方米免水沖生態公廁，并為10戶家庭定制改造家庭戶廁。戶廁的分配優先考慮特殊群體，國網青海省電力公司派駐楊家山村第一書記張明才介紹：“4戶為特困戶和殘疾戶，其余6戶由村民自主報名、公開抓鬮確定”。

楊家山村生態公廁。

與瑪拉驛村不同，楊家山村的水源條件更緊張，且農區分散戶廁鋪設沖水管網根本無法實現。清華無錫院生態廁所課題組的方案是干脆不用水——便器配備自封堵式結構，完全免水沖，糞便由微生物菌劑與當地農業廢棄物“梭梭殼”混合降解。戶廁版需要用戶每周手動攪拌幾圈，來促進糞便與生物菌劑等充分混合，但公廁版怎么辦？“考慮到使用公廁時手動攪拌的可能性較小，我們就把它改成了電動的，用完后就自動攪拌。”武洲說。在農業區，根據使用人數情況降解后的干料1年——3年出肥一次，可直接還田，符合國家有機質還田標準——廁所變成了一個小型肥料加工廠。

楊家山村生態公廁配建了污水處理設備。

武洲現場指著公廁旁埋設的設備介紹：“污水進來先除雜，你看里面扔的西瓜皮，等過幾個月再來，西瓜皮也被微生物降解掉了；第二個步驟是除磷除氮，把里面的總磷和總氮除掉；第三個設備用來靜置，讓里面的微生物把水變成清水；第四個叫凈化槽，出來的水就是達到國家農田灌溉檢測標準的水。”

值得一提的是，這套系統配備小型凈化槽（28式），較傳統3立方米化糞池體積縮小4倍，施工坑僅需1.4米×1.4米，大大降低了高原地區的施工難度和工期。

體積縮小4倍的意義不僅是省材料，更在于施工可行性。在高原山區，大型施工機械難以進場，開挖大坑意味著高昂的運輸成本和施工周期。武洲表示，這種設計就是為了讓技術在西部經濟欠發達地區真正落得了地、推廣得動。

除了公廁，楊家山村10座戶廁的改變也都有針對性。10座戶廁均配置光伏加熱與照明系統，每戶年均節省電費約300元。對于行動不便的殘疾人，項目組也做了針對性改造，如加裝無障礙扶手，增加坐便凳等，對于年紀大的老人，糞污處理器的手動攪拌改為自動攪拌。

楊家山村的一處戶廁，為殘疾人增設了扶手與簡易支架。

62歲身患小兒麻痹的村民馬先生已經越來越習慣使用新廁所。“冬天上廁所暖和了，夏季沒有蒼蠅了，廁所內和附近墻壁都有扶手，都挺好的。”馬先生開心地說。

“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持續整治提升農村人居環境，以釘釘子精神解決好農村改廁、垃圾圍村等問題。這一政策導向在高原基層的落地實踐，不是一刀切地照搬同一種廁所類型，而是根據海拔、氣候、人口、使用場景，定制不同的技術路徑。

從建設到管護

在高海拔地區，“管護”的難度遠比“建設”大得多。

針對設備的監測問題，武洲表示，兩個點位的廁所均接入遠程物聯網監控系統，溫濕度、臭味指數均可線上查看。“任何一個故障，比如燈泡不亮、臭味變濃，我們在遠程的程序上都能看到，與村里負責人緊密合作，有問題隨時處理。”

光有技術保障還不夠。

“技術問題以外的很多文化、機制等問題，我覺得需要發揮黨員的先鋒模范作用。”孟永平表示。6月17日、18日，國網紹興供電公司、國網浙江營銷服務中心分別與楊家山村、瑪拉驛村完成黨建聯建簽約，“構建責任共同體”，供電公司與技術團隊提供資源保障，村方負責落地維護，形成閉環管理機制。

同時，屬地端也參與配套管理。楊家山村與瑪拉驛村均已建立輪值保潔制度，并考慮通過電力愛心超市積分兌換的方式激勵村民參與維護生態廁所。

恰什杰奶奶在打掃瑪拉驛公廁。國網紹興供電公司 圖

“綠電與生態廁所雖然貌似弱關聯，但核心解決的是民生問題，產生了1+1＞2的效應。我們相信這是真正有價值的事情，會幫助到更多人。”孟永平說。項目下一步計劃在楊家山村完成剩余46座戶廁全改造，并總結可復制、可推廣的“建管養用”一體化經驗模式，推動廁所革命在青海、西藏等西部高原地區落地。

在高寒缺水、無管網覆蓋的極端條件下，通過綠電賦能、因地制宜的技術方案和黨建聯建的運維機制，實現“零費用運行、零污染排放”。這既是一家央企對“廁所革命”國家號召的基層應答，也是綠電賦能鄉村振興，助力青藏高原生態安全屏障建設的生動實踐。

從兩座小小的廁所出發，回應一個時代命題。

澎湃新聞記者 余慧敏 發自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