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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以大語言模型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從“技術工具”升級為“認知載體”——普通人在遇到不明白的問題時,第一反應是問人工智能而不是翻書;創作者在尋找創意靈感時,越來越依賴算法生成內容。人們形成世界觀、審美取向、價值判斷的過程,正在被大模型悄然重塑。大模型正在成為新一代人的“知識權威”和“文化中介”。在人機協同、人機共創、人機共生成為新的時代趨勢大背景下,中華文化面臨的不再是“如何守護傳統”的簡單命題,而是“如何在新的智能文明中植根生長、開花結果”的嶄新命題。人工智能既是中華文化主體性面臨的現實挑戰,也是邁向智能文明形態躍升的歷史機遇,為中華文化的發展開辟了前所未有的新空間。
人工智能時代鞏固中華文化主體性,必須直面并解決如下三個相互關聯、層層遞進的基本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中華文化的“數字化”問題,即如何將物理世界中存在的中華文化,變成數字世界中可以被人工智能所理解的中華文化。這是一個從“人文”到“數字”的轉碼問題,更是一個從“經驗”到“結構”的躍遷問題。傳統上,中華文化的有序傳承靠的是典籍文獻的星火延綿、師徒之間的口傳心授、社會生活的共同體驗,這些方式構成了我們血脈中的文化記憶。然而,這些深深植根于情境、情感和體悟之中的文化形態,本質上是一種“不可計算”的默會知識——書法中的“氣韻生動”、繪畫里的“虛實相生”、詩詞中的“意在言外”、戲曲中的“程式寫意”,都難于被簡單的二進制代碼所捕獲。這些“不可計算”的中華文化,面臨著跨越數智鴻溝、形成大模型“可計算”信息資源的緊迫任務。如果大模型不能讀懂《論語》的微言大義,就無法讓普通人感受古人的精神風骨;如果人工智能不能領會“留白”的審美意境,就只能產出符合西方視覺慣例的“中國風”表皮。如果不能將中華文化的核心知識、審美范式和價值理念轉化成大模型可以“讀取”的數字基因,中華文化就不會固化在人工智能的網絡參數中,從而導致在人工智能的知識體系中“缺位”和“失語”,在算法推薦中“沉默”和“消失”。
第二個問題是中華文化的“時代化”問題,即在人工智能生成內容成為數字世界主要內容的新格局下,如何利用人工智能創造出真正承載著中華文化精神的數字內容。人工智能從來不是價值中立的工具,其生成內容與訓練數據的選擇、人類反饋的取向、算法邏輯的設計存在著緊密的內在聯系。當前,全球主流大模型的訓練數據仍以英文互聯網內容為主,其價值預設、敘事框架和審美標準深深烙印著西方中心主義的痕跡。伴隨人工智能的廣泛應用,文化失真(傳統符號被隨意拼貼)、審美退化(“美”被降維為數據概率)、語義誤譯(如“龍”與“dragon”的語義錯位)、語境割離(古典意境被剝離為孤立元素)、語義漂移(傳統美德被曲解為陳舊說教)、符號他者化(東方元素被異化為“異域奇觀”)等文化問題逐漸浮出水面。因此,中華文化的時代化工作,其核心不僅僅在于生成內容在表層符號上的正確表達,更在于構建具備中華文化底蘊的“算法理性”,在數據底層注入“天人合一”的系統思維,在生成邏輯中涵養“意在言外”的審美張力,在心性涵養中確立“溫柔敦厚”的價值取向,在倫理設計中貫徹“和合共生”的人文關懷。唯有讓機器“學會”理解中華文化的深層語法,數字內容才能真正從“形似”走向“神似”。
第三個問題是中華文化的“國際化”問題,即在人工智能引發的全人類知識大流動、認知大更新的時代背景下,如何在開放性的全球巨系統中實現中華文化的吸納、交融、發展和主動塑造。黑格爾曾提出,主體性本質上是在承認與被承認的關系中確立的。主體性的真正含義不是畫地為牢的獨自存在,而是在與他者的平等對話中展示自身的獨特性并贏得尊重。中華文化的主體性如果只在封閉系統中自我循環,而不是放在開放的文明交流互鑒中接受檢驗、豐富發展,最終會退化為一潭死水。從歷史上看,中華文化有著在開放中愈發堅韌、在交流中愈發自信的品格。今天,人工智能大模型技術的應用,正在打破地理邊界、語言壁壘和文化隔閡,也使得中華文化中“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理念,從遠古的理想走向當代的現實。中華文化主動融入世界文明大潮,不是放棄自身的主體性,而是在更大更廣闊的舞臺上彰顯主體性,以“和而不同”的智慧參與塑造人類共同的數字文明新形態。
而針對這三個問題,則需要做好以下三個方面的工作。
首先,還是要做好中華文化資源的遷移工作,這是人工智能時代發展中華文化主體性的基礎工程。我國的文化數字化工作在國家的大力支持和推動下,取得了令人矚目的輝煌成績,大量珍貴的典籍、文物、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源已經轉化成機器可讀的數字化數據。但是,從模擬世界直接轉化而來的文化資源原始數據,到能夠被大模型有效關聯、深度理解、精準計算的高質量訓練數據,中間仍然隔著大量技術性、基礎性工作的鴻溝。特別是中華文化數據涉及領域廣、影響深、價值多元,存在大量和原始數據有關,但又尚未被明確語義化的潛知識、默會知識和情境知識,更需要在數據加工處理中花大力氣,把世代積累的專家經驗和社會共識以標注的形式注入原始數據中,做好數據的結構化、知識化和語義化,形成人工智能能夠深度學習、關聯分析、推理生成的知識圖譜。要讓大模型不僅能“讀到”中華文化之“表”,更能“悟到”數據表象之后的文化邏輯、價值脈絡和精神氣象。
其次,彰顯中華文化的“時代性”,核心在于將中華文化價值深度嵌入人工智能的“算法理性”,構建具有文化基因的內容生成新范式。既然人工智能的生成內容與訓練數據、人類反饋、算法邏輯緊密關聯,那么文化失真、語義漂移、審美退化等問題的根本解決,不能僅靠對生成結果的“事后糾偏”,而必須從源頭入手,在算法底層注入中華文化精神。要在訓練數據層面建立以中華文化為基準的知識標注體系和價值篩選機制,讓大模型從語料層面就習得“天人合一”的系統思維;在人類反饋強化學習中引入文化價值對齊機制,讓算法真正理解“意在言外”的審美張力;在算法邏輯中設置文化倫理的“硬約束”和“安全護欄”,防止符號消解、語境割離和語義漂移。當然,算法理性本質上是人的文化理性的技術外化,在人機協同中,技術負責效率與規模,但價值的錨定、意義的闡釋、文化的守護,始終只能由人來完成。當大模型出現語義漂移時,需要人的文化糾偏;當內容粗制濫造時,需要人的審美定義;當敘事偏頗時,需要人的價值校準。以人的主體性駕馭算法理性,以技術之“形”載文化之“神”,才能確保人工智能生成的內容真正“姓中”“姓華”,讓中華文化精神借助數字技術實現創造性轉化。
最后,積極參與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發出中國聲音,作出中國貢獻,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偉大進程中拓展中華文化的世界意義。讓中華文化主體性真正“走出去”,需要在“國內筑基”和“國際發聲”兩個方面同步推進、相互支撐。在國內筑基方面,需要加快構建覆蓋與文化建設相關的人工智能全鏈條技術標準和倫理體系規范。在目前正在緊鑼密鼓出臺的一系列人工智能標準規范基礎上,進一步增強文化遺產數字化采集、智能標注、內容生成、版權保護、數據安全、跨境流通等領域的標準供給,逐步構建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符合文化發展規律、面向智能未來的文化資源數智化標準體系。在國際發聲方面,積極參與全球人工智能治理規則制定,用中國智慧、中國方案、中國力量回應全人類共同面臨的人工智能安全、倫理和文化多樣性難題。加強人工智能開源社區的建設和發展,鼓勵和支持更多團體和個人為開源社區提供源自中華文化沃土的新算法、新應用、新范式。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在潤物細無聲中,為全球人工智能發展提供中國智慧。穩妥推動國產大模型的出海和國際化進程,推動人工智能打破語言壁壘、增進文明對話的服務能力,讓世界通過大模型所提供的優質服務,了解一個更加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讓中華文化在智能文明的全球版圖中占有更加重要而獨特的位置。
作者:張宜春,系中國藝術科技研究所數字藝術部主任
來源:學習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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