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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第九屆魯迅文學獎獲獎名單正式揭曉。
當文學翻譯獎的名字落到《芬尼根的守靈夜》譯者戴從容身上時,一場跨越18年的文學苦旅,終于鄭重迎來了國家級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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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被稱為“文學珠峰”的奇書,喬伊斯寫了17年,戴從容譯了18年。
41856條注釋、逾兩千頁的體量,她把西方百年“喬學”的研究成果系統搬進中文世界,為無數望“天書”興嘆的讀者鋪就了一條通往秘境的路。
電話那頭的她語氣平和,沒有太多激動的措辭,只說獲得魯獎是莫大的榮幸,感謝中國讀者對這部譯作的肯定。
人如其名,從容二字,刻進了她18年的獨行里,也刻進了她與喬伊斯跨越百年的精神共振中。
【遷徙者】
從長春到蘇州,從南京到都柏林
遷徙,是貫穿戴從容前半生的生命線索。
1971年她生于長春,北國的凜冽冰雪和豪爽民風,是她童年最初的底色。11歲那年,因為蘇州的奶奶癱瘓在床需要照料,全家南遷蘇州。從干燥的東北平原落到潮濕的江南水鄉,吳儂軟語聽不懂,舊日好友隔千里,很長一段時間里,少年戴從容是游離在新環境之外的。
有段時間她住在伯父家,周圍沒有相識的玩伴,空下來無處可去,唯一的消遣就是翻伯父家的藏書。那些摞得高高的書本成了她的避難所,青春期的孤獨與苦悶,全都消解在文字里。也正是那段日子,讓她養成了與書為伴的性子,往后幾十年,無論治學還是翻譯,這份坐得住冷板凳的定力,都源于少年時與書本建立的聯結。
高中畢業,她憑著扎實的文學積累進入南京大學文科強化班。到了分專業的路口,古代文學與西方文學她都得心應手,恰逢比較文學學科興起,她讀完相關著作后忽然認定:跨越民族、語言、文化的邊界去看文學,才是更有意思的事。這一念之差,注定了她此后幾十年的學術道路,始終走在不同文化的交匯點上。
求學時,蕭乾、文潔若夫婦合譯的《尤利西斯》在國內引發轟動,她抱著好奇找來讀,一讀便被徹底擊中,當即決定以喬伊斯研究作為博士論文方向。通讀喬伊斯所有作品的過程里,她常常生出莫名的共鳴——喬伊斯20歲離開都柏林,一生流散在外,一邊批判著故鄉的“癱瘓”,一邊在文字里把都柏林的街巷寫得毫發畢現。
戴從容也是離開蘇州多年后,才慢慢在記憶里咂摸出江南古城的風骨與韻味,越走得遠,故鄉的輪廓越清晰。這種“離開才懂得”的流散心境,成了她讀懂喬伊斯的第一把鑰匙。
此后她先后多次前往愛爾蘭,踏上都柏林的土地。利菲河畔的海鷗、鳳凰公園里的紀念碑、亞當夏娃之家的老建筑,那些在書里讀過無數遍的場景,忽然全都有了實體。站在利菲河邊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不是陌生,而是熟稔——仿佛隔著百年時光,她與那個終生書寫故鄉的流亡者,在同一條河邊完成了相遇。
從長春到蘇州,是地理上的遷徙;從南京到都柏林,是精神上的溯源。輾轉的人生軌跡,讓她天然懂得喬伊斯筆下的“距離感”:只有站在故鄉之外,才能真正看清故鄉;只有跳出語言的邊界,才能真正觸摸到文學的內核。
【孤島上的工匠】
18年的肉身與時間
1993年,南大研究生宿舍里,戴從容第一次硬著頭皮啃《尤利西斯》。
她抱著“不管多難都要讀完”的毅力,一頁頁往下啃,直到合上書的那個深夜,躺在宿舍昏暗的燈光下,眼前忽然鋪開一幅鮮活的社會全景:形形色色的都柏林人走過街頭,煙火氣撲面而來,像《清明上河圖》那樣的震撼。那只是一次靈魂的“開光”,真正讓靈魂渡劫的,是后來那本更厚的“天書”。
翻譯《芬尼根的守靈夜》,從來不是簡單的語言轉換,而是一場在混沌里搭建秩序的肉身苦行。
喬伊斯耗費17年寫就這部作品,自造了超過半數的詞匯,糅合了60余種語言,打碎了所有語法規則,用文字構建了一場永無止境的夢境。坊間流傳著各種“天書詛咒”:日文翻譯先后換了三人,一個死了、一個瘋了、一個失蹤了;意大利語版譯了10年,德語版19年,法語版整整44年,波蘭語版耗時超過半個世紀。每一個譯本的背后,都是譯者以年月為單位的生命投入。
戴從容的進度,慢得超乎想象。最開始心無旁騖的狀態下,三天才能譯完一頁;后來摸透了規律,最快也要兩天多才能完成一頁。更多的時候,她像在他人的夢境里跋涉,又像獨行在無邊的沙漠里,四周景色沒什么變化,前路望不到盡頭。
她的時間被切成了三塊:一塊給學校的教學科研,一塊給年幼的孩子,剩下的,才留給翻譯。大多數整塊的翻譯時間,都要等孩子睡著之后。寒夜里挑燈譯完,手腳冰涼地鉆進被窩,碰到孩子溫軟的身體,所有的疲憊頃刻就散了。那些苦譯間隙里的細碎暖意,成了她撐過18年的溫柔底氣。
為了這部書,她戒掉了曾經沉迷的RPG角色扮演游戲,放棄了幾乎所有業余愛好。先生總抱怨她不鍛煉身體,她總覺得,拿鍛煉的時間,還能多譯幾行字。后來她搬到上海朱家角,深居簡出,幽靜的小院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她就在這座島上,一筆一畫地給中文讀者繪制迷宮的地圖。
難度最大的從來不是翻譯本身,是注釋。
喬伊斯的文字永遠是多義的,一個詞可能同時藏著神話、歷史、市井的三重典故,一句話可能兼具性與戰爭的雙重隱喻。若是只選一種意思譯出來,就徹底違背了喬伊斯的創作初衷——他要的從來不是單一的答案,是意義的狂歡,是語言的無限可能。
于是戴從容選擇了最“笨”的辦法:加注釋。正文選一個最貼合上下文的釋義,保證文本的連貫性,剩下的所有可能的解讀、典故的來源、不同語言的詞根,全都放進注釋里。前前后后,她一共加了41856條注釋,注釋的體量遠遠超過了原文。這套“正文+注釋”的模式,既是她的解讀,也是她給讀者留的門——正文是她鋪好的一條路,注釋是通往其他方向的無數岔口,讀者可以跟著她的解讀走,也可以自己拐進別的小徑,挖出屬于自己的寶藏。
18年的消耗,實實在在落在了身體上。有段時間她投入得太狠,真切體會到了“嘔心瀝血”四個字是什么感覺:坐下來就有血往嗓子眼里涌,眼壓升高,眼睛像要鼓出來。她甚至一度動過迷信的念頭,想故意留一句話不譯,避開傳說中“譯完天書會被詛咒”的說法。可念頭轉了轉,還是放棄了。出于對作品的忠誠,也出于學者的信念,這場苦行必須走到終點。
如今18年過去了,全譯本終于落地,這份以整個青春熬出來的譯本,拿下了魯迅文學獎,不是偶然——這是對18年笨功夫的致敬,也是對一位譯者以肉身丈量文學珠峰的最高肯定。
【鏡像】
喬伊斯與魯迅,“喬學”與“紅學”
戴從容曾直言:“把喬伊斯視為愛爾蘭的魯迅,我是很贊同的。”
這句話放在魯迅文學獎揭曉的當下讀,格外有分量。兩位身處不同國度、不同時代的作家,精神脈絡卻高度同構:他們都站在民族轉折的暗夜里,一個身處被殖民的愛爾蘭,一個身處半殖民地的舊中國;一個以都柏林市井為解剖民族的樣本,一個以魯鎮眾生為切片叩問國民性;他們皆以筆為刀,拆解群體的精神痼疾,畢生所求都是以文字為錘,鍛造出一個民族的良心。
魯迅把舊中國比作密不透風的“鐵屋子”,沉睡者渾渾噩噩;喬伊斯稱都柏林是困住靈魂的“迷宮”,民眾陷入長久的精神癱瘓。魯迅以吶喊刺破沉寂,喬伊斯用解構打破藩籬,路徑迥異,底色相通——都是對民族命運的深切叩問,都是對人性邊界的不斷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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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放在中文文學的坐標系里,《芬尼根的守靈夜》這部奇書,還能找到另一組跨越山海的鏡像——曹雪芹與《紅樓夢》。
二者并舉: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寫盡家族興衰與時代浮沉,拆字、諧音、讖語遍布全書,是漢語世界文字游戲的巔峰;喬伊斯耗費17年心血熔鑄《芬尼根的守靈夜》,揉碎語法、自造新詞、糅合六十余種語言,是英語文學語言實驗的極致。
二者的分野在于:《紅樓夢》的文字謎題最終指向一曲家國與人性的挽歌,而《芬尼根的守靈夜》的謎題本身即是目的——它拒絕單一答案,是語言的狂歡,是對線性邏輯與固定意義的徹底反叛。
兩部奇書身后,更各自生長出一門綿延百年的顯學:紅學與喬學。
百年來,一代代學者為《紅樓夢》考據家世、梳理版本、箋注典故,堆起了層層疊疊的學術體系;《芬尼根的守靈夜》問世近百年,全球學者接力搭建起從語言詞典到人名詞典、從主題解讀到版本校勘的完整“喬學”金字塔,脫離這套研究傳統,普通讀者直面文本只會如墜云霧。
就像當年黑格爾讀《論語》,因脫離了中國千年注經的文化土壤,只讀出單薄的道德格言;拋開百年喬學成果讀《芬尼根的守靈夜》,也只能看到滿紙混亂的文字游戲,摸不到背后的完整宇宙。
戴從容所做的,正是一場雙重的精神接力。
一重接續魯迅開創的譯介傳統:百年前魯迅投身域外文學譯介,做盜火者,借外來的光照亮國民性的暗角;百年后戴從容把喬伊斯最先鋒、最開放的文學巨著完整引入中文世界,打破讀者對文學的固有認知,拓展漢語的表達邊界。以魯迅命名的文學獎,頒給譯介“愛爾蘭魯迅”的譯者,本身就是一場跨越時空的精神呼應。
另一重承接了中國文學“釋經注典”的傳統:她以41856條注釋,把西方百年喬學的研究成果系統搬進中文世界,為這部“洋天書”做了第一套完整的中文集注。正如歷代紅學家為《紅樓夢》做箋注、疏典故,她為中文讀者搭起了通往天書的階梯——正文是她鋪就的主路,注釋是四通八達的岔口,讀者不必獨自在文字迷宮里摸索,大可循著注解走出屬于自己的路徑。
某種程度上說,戴從容與喬伊斯本人,也互為鏡像。
喬伊斯曾說,《芬尼根的守靈夜》至少能讓評論家忙上三百年。戴從容用18年的笨功夫,把這場延續了近百年的文學盛宴,穩穩端到了中文讀者的面前。
【尾聲】宇宙打開之后
拿到魯獎的這天,戴從容的生活沒有太多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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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完《芬尼根的守靈夜》的這些年,她沒有停下翻譯的腳步。她轉頭譯起了津巴布韋作家丹加倫芭的長篇三部曲。在南大的課堂上,她給本科生上西方科幻小說賞析,帶著年輕人在另一種文學形態里穿梭。
喬伊斯改變了她的人生。年輕時她像《尤利西斯》里的斯蒂芬,鋒芒畢露,對世界抱著批判的眼光,凡事要分個高下對錯。幾十年研究翻譯下來,她慢慢活成了布盧姆的樣子:包容、平和,放下對確定性的執念,接受世界的多元與混沌。
她常跟學生說,文學像一把傘,能給人遮風擋雨,可真正好的文學,會在傘上開一個洞,讓你抬頭就能看見外面的星星。
這正是她翻譯《芬尼根的守靈夜》的意義。不是為了造一座供人仰望的文學珠峰,是為了給中文讀者多開一扇窗,讓大家知道,文學不必只有一種樣子,人生不必只有一種答案,語言的邊界之外,還有無限廣闊的宇宙。
彼時埋下的那一粒火種,她用半生引出了一片星河。昔年之因,今日之果。魯獎的獎杯是終點,也是起點——對戴從容來說,這場18年的苦旅圓滿落幕;對無數中文讀者來說,通往那片浩瀚宇宙的門,才剛剛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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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王子揚/文 陶紫婷/設計
(圖片由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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