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者心語】“我并非執念于某個方向,只是被這個圈子溫柔地框定了人生。但既然身在此間,便不作他想,只沉下心來、俯下身去把技藝磨至純熟,直至登臨高處——你說這是舒適區,或是惰性,我卻愿稱之為一條被動選擇后的主動奔赴。”
——肖維平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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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圈住”這在常人看來多少有點無奈意味的三個字,對于肖維平來說并非消極,而是一種清醒的務實主義——在時代浪潮中找準自己的坐標,把一條被動選擇的路,走成了終身奔赴的事業。從當年誤打誤撞考入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法律系,到如今帶領近九十人的團隊在行業內站穩腳跟,他的職業路徑里沒有刻意的規劃,卻藏著法律人最樸素的長線邏輯:對于許多法律人而言,真正的專業主義往往不是頻繁跨界追風口,而是在一個垂直領域里沉下身去,用時間換空間,用“笨功夫”“慢哲學”做到極致。
無心插柳:一場“避坑”選擇開啟的法治征途
1996年的盛夏,高考成了肖維平人生的第一個岔路口。彼時,他心儀的是湖南師范大學七年制文科基地班,奈何機緣未至,被彼時的中南財經大學(今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法律系錄取。談及當初的專業選擇,他笑言是為了“避開數學”,未曾想“躲過了初一,沒躲過十五”,經濟法專業的微積分依舊讓他頭疼。然而,這場看似無奈的“誤打誤撞”,卻頗有“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宿命感。
畢業后,肖維平執教鞭兩年,后因愛情安家廣州。2003年3月,他正式踏入當時尚顯冷清的知識產權領域。首站是臺資企業裕元工業,職位名為法務,實則是為匡威、亞瑟士等國際品牌構筑中國市場的護城河。
那是一個知識產權法治環境尚顯粗放的年代。珠三角的廠房里,仿冒品如野草般瘋長;電商尚未崛起,線下假貨橫行。企業的訴求直白而務實:保住市場份額,而非空談品牌聲譽。肖維平跟隨項目輾轉全國,在各大批發市場摸排線索,在工商、海關、公安等部門間穿梭協調,同時擠出時間備考司法考試。這段被他戲稱為在“泥濘”中摸爬滾打的歲月,雖每日焦頭爛額,卻也為他日后駕馭復雜的知產糾紛夯實了最堅固的實務底座。2005年底,手握資格證的他,揮別企業法務生涯,正式轉舵,駛向律師的藍海。
順勢而為:從所淬煉到自立門戶的進退之道
離開裕元后,肖維平曾在一家忽視知產的本土企業短暫停留,終因“水土不服”而轉身。隨后,他加盟德恒廣州分所,一駐便是九載。彼時,他與團隊僅寥寥數人,卻在涉外品牌保護領域精耕細作,逐漸跑出了獨立的賽道與口碑。
2015年,為了尋求辦案與客戶溝通的極致靈活,他創辦了敦和律師事務所。“如今,我絕不輕易建議年輕律師貿然開設小所。”他直言不諱地復盤過往,“我們幸運地趕上了行業的上升期,那是業務增量巨大、規則尚顯寬松的‘撿錢’時代;而今環境迥異,監管趨嚴,競爭內卷,紅海之下,小所的生存壓力已非十年前可比。”
在肖維平眼中,大所如航母,資源雄厚;小所如快艇,靈活高效。選擇本無對錯,關鍵在于是否踏準了時代的鼓點。他坦言,獨立執業雖換來了決策的高效,但也接過了行政、管理、合規等一攬子非業務重擔。外人眼中的“瀟灑掌舵”,實則更多是負重前行。
深耕細作:以“笨功夫”打磨標準化的利刃
敦和的發展軌跡印證了他的判斷。2019年至2022年,正值律所爬坡過坎的關鍵期,國家密集出臺知產保護新政,法治環境的完善為維權提供了清晰的標尺。團隊從初創的數人擴張至如今的近九十人,2022年更在上海落子,以此輻射長三角的涉外業務版圖。
然而,令肖維平最為自豪的,并非規模的膨脹,而是敦和內功的修煉——那套被他稱為“笨功夫”的公司制分工模式。他們將調查、訴訟、客服環節拆解剖析,以標準化流程消解了對個人經驗的過度依賴。在業內皆迷信“金牌律師”的浮躁風氣下,敦和的邏輯顯得頗為“另類”。
“許多大所的標桿案例倚仗名校光環與資深合伙人,我們則不然。”他強調,敦和的競爭力深藏于標準之中:取證階段設有固定動作,即便最終棄用,也必須執行到位;年輕律師入職后,需歷經全流程的標準化洗禮,按部就班完成實習,便能獨立承接常規案件。這套穩扎穩打的邏輯體系成效卓著:2026年,敦和承辦的一起商標侵權案成功入選最高人民法院指導案例庫,其背后正是“把復雜事做細”的標準化邏輯在強力支撐。
讓他印象最為深刻的,莫過于那場歷時近十年的亞瑟士系列維權戰。2009年,廈門海關查獲一批貼附近似亞瑟士標識的出口鞋,被告以“OEM代工不在中國境內銷售”為由抗辯。彼時,司法界對OEM是否構成侵權爭議四起,案件從泉州中院一路鏖戰至最高人民法院,中途因關聯行政程序多次中止,法律關系盤根錯節。直至最高院明確“出口商品存在被中國消費者回流購買之可能,構成侵權”的裁判規則,這場持久戰方告塵埃落定。此后,團隊配合客戶發起全國溯源行動,覆蓋七百余家產銷主體,最終由北京朝陽區市場監管局開出五千五百余萬元的頂格罰單,一時震驚業界。
“也正是此案,堅定了我的一個觀點:批量維權絕非原罪。只有泛濫的批量侵權,才會催生批量維權。斷不能僅憑案件數量,便輕率扣上‘惡意’的帽子。”肖維平強調,法律的公平在于對侵權事實的精準丈量,而非對維權形式的刻板偏見。
守正待時:在偶然的圈禁中走出必然的寬廣
二十三年櫛風沐雨,肖維平親歷了國內知產法治環境的滄桑巨變。從早期企業“能躲就躲”的僥幸心理,到如今頭部國產品牌主動布局全球專利矩陣,全社會的保護意識與水平已然今非昔比。但在他看來,與發達國家相比,底層的商業邏輯仍有鴻溝。“外企信奉‘我先守法,再求人守法’,視維權為雙方共赴的目標,配合默契;而不少國內企業仍停留在‘我只看結果,過程你解決’,將壓力盡數傳導給律師,氛圍偏‘卷’。”他認為,這種生態的蛻變尚需時日,更需要權利人與律師之間構建深度的商業互信與協同意識。
回望來路,肖維平笑稱自己是“被圈子圈住的人”。入行雖屬偶然,久處便成舒適,跨界突圍對他而言已成難事。但他并不視此為缺憾。相反,他深知真正的創新往往伴生“九死一生”的風險,條件不成熟時,切勿輕易涉足認知盲區。更何況,知識產權這片藍海本身尚有巨大的縱深,敦和的天花板遠未觸及。
“眼下我最樸素的愿望,是穩住現有團隊,讓所里的年輕人既能習得本領,又能獲得與價值匹配的回報。”他稍作停頓,復又補充道,“至于破局的契機,不妨等風來,遇良人,逢機遇,再徐圖之。”
二十三年前,那個只想“避開數學”的少年未曾料到,自己會在一個技術重于社交的領域,將一件事做到了極致。這里沒有跌宕起伏的商業傳奇,唯有將偶然走成必然的耐心。這或許正是大多數法律人職業生涯最真實的注腳:在喧囂的時代洪流中,守住一門手藝,深耕一方沃土,靜待時間給出最公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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